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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第二十七章·扎根

      枣树种下去之后,洛家庄的日子变得很慢。

      柳如烟以前是蛇妖的时候,时间对她来说是一条很长的河,她站在河中央,看着岸边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茬一茬的人在她面前出生又死去。她从来不觉得时间走得快,也从来不觉得走得慢。时间只是在那里,像她身后的蛇尾一样,拖着,不松不紧。但变成人之后,时间变了。一天就是一天,从日出到日落,中间有上午、中午、下午。她开始注意到太阳的位置,开始注意到风的方向,开始注意到院子里那棵枣树每天长多少。她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现在她关心。

      枣树种下去的第三天,柳如烟发现树苗的一片叶子被风吹折了。她蹲在树旁边看了很久,想把那片叶子扶起来。洛昭言从演武场回来,看见她蹲在树下面,走过去看了一眼。“扶不起来。”洛昭言说,“折了就是折了。等它长新的。”

      柳如烟站起来。她的手指上沾了泥,在衣摆上擦了擦。“我知道。就是想看看。”

      洛昭言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枣树。树苗很小,不到三尺高,枝干细细的,几片嫩叶在风里轻轻晃。折了的那片叶子耷拉下来,颜色从绿变成了暗绿。“活得了吗?”柳如烟问。

      “活得了。”洛昭言说,“枣树命硬。”

      柳如烟偏头看着她。洛昭言站在阳光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头发随意束着,额角有一层薄汗。她刚从演武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汗味和尘土味。柳如烟忽然想起一件事——洛昭言以前练完刀从来不歇。她练完就去做事,处理洛家的事务,巡查商队,写回信。她从不闲着。但最近她开始歇了。练完刀之后,她会坐在石阶上喝口水,或者走到院子里看看枣树。她开始浪费时间了。

      “你今天不忙?”柳如烟问。

      “没什么事。”洛昭言说,“商队的事越今朝在管。衡道众不来闹了,庄子里的护卫也不用天天练。闲下来了。”

      柳如烟看着她。“你习惯吗?”

      洛昭言偏头想了想。“不习惯。但能习惯。”

      两人站在枣树旁边。阳光照在树苗上,嫩叶泛着半透明的绿。风从戈壁吹来,穿过回廊,把院子里的沙土卷起来一小撮。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泥,指甲缝里嵌着土。她以前是蛇妖的时候,指甲是尖的,能划破石头。现在她的指甲是圆的,普通的,会嵌进土里。她觉得这样挺好。

      二

      越今朝最近很忙。洛家的商队以前走衡道众的路,每个月要向衡道众交一笔路费。衡道众退兵之后,洛昭言让越今朝接手商队的事。越今朝不懂经商,但他会跟人打交道。他带着商队走了一趟玉门关,跟沿途的驿站和货栈谈新的路线。他不识字,算账靠数手指头,但他记性好,谁欠谁多少钱,谁家的货便宜,谁家的马好,他全记在脑子里。一个月跑下来,商队不仅没亏,还多赚了两成。

      洛昭言把账本翻了一遍。她不看数字,只看越今朝的批注——他不写字,画图。一匹马拉着一车货,旁边画三个圈,意思是三天的路程。一锭银子旁边画一个叉,意思是价格谈不拢。洛昭言看懂了。她合上账本,看着越今朝。“你以前做过生意?”

      越今朝摇头。“没有。我跟越祈在街上混的时候,偷过东西,骗过人,没做过正经生意。”

      “那你这些图是什么意思?”

      “我自己想的。”越今朝说,“画圈是天数,画叉是价钱。画星星是赚了。画月亮是亏了。”

      洛昭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画了一颗星星和一个月亮。星星大,月亮小。她看着那个图。“这是赚了还是亏了?”

      “赚了。”越今朝说,“赚得不多。但没亏。”

      洛昭言合上账本。“以后商队的事你管。”

      越今朝瞪着眼看着她。“我管?”

      “你管。”洛昭言说,“你管得比我好。”

      越今朝站在原地,两只眼睛都睁着。他看了洛昭言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很大,露出两排白牙。“行。我管。但我要加一个人。”

      “谁?”

      “越祈。”越今朝说,“她算账比我快。她以前在街上骗人的时候,心算比谁都快。让她跟我一起管商队。”

      洛昭言点头。“行。”

      越今朝跑去找越祈。越祈正在后院里逗猫,听见越今朝说要让她管商队,跳起来抱着他的脖子,差点把他勒死。越今朝拍着她的背说松手松手,越祈不松,说你不许反悔。两个人闹成一团,把旁边的猫吓得蹿上了枣树。枣树苗被猫踩了一脚,晃了两下,没断。柳如烟从厢房里出来,看见猫蹲在枣树顶上,越今朝和越祈在树下面仰着头喊猫下来。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三

      洛埋名最近在画画。他画完了那幅院子图之后,又开始画别的。他画热海的光球,画广场上的石柱,画演武场上的刀架。他什么都画。他的手指很稳,画得越来越快。他看不见的时候学了十七年的符文,手指对线条的感知比任何人都准。现在他看得见了,那些感知变成了笔下的线条。他画的东西不复杂,但每一幅都很准。热海光球翻涌的纹路,石柱上符文的排列,刀架上每把刀的角度。他画什么像什么。

      洛初雪每天替他调颜料,磨墨,铺纸。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很慢很稳。她以前在忘川里待了两百年,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碰不到。现在她出来了,站在洛埋名旁边,替他磨墨,替他洗笔。她的手是实的,温的,有血色的。她碰得到纸,碰得到墨,碰得到洛埋名的手。她有时候磨着磨着会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沾着墨迹,黑黑的,洗不掉。她看着那些墨迹,嘴角会弯一下。

      “初雪。”洛埋名喊她。

      “嗯。”

      “你在看什么?”

      “看我的手。”洛初雪说,“有墨。”

      洛埋名偏头看着她的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她手指上的墨。“擦掉了。”他说。

      洛初雪看着他的袖子。灰白色的袍袖上沾了一道黑印。她看着那道黑印,沉默了一会儿。“弄脏了。”

      “没事。”洛埋名说,“你帮我洗。”

      洛初雪点头。她低下头继续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墨汁慢慢变浓。洛埋名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道弧线。他画的是热海光球的外轮廓。那道弧线很圆,很稳,像是用尺子量过。洛初雪看着那道弧线,看了很久。然后她继续磨墨。

      四

      柳青萝在洛家庄住了下来。他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一圈。他的腿脚不好,走得很慢,但每天走。走完一圈之后他坐在廊下晒太阳,有时候闭着眼打盹,有时候看着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越祈每天给他端一碗热海水,他接过来慢慢喝。喝完把碗还给她,说一句“丫头乖”。越祈就笑,露出两排小牙齿。

      柳如烟有时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不说话,就是坐着。柳青萝晒太阳,柳如烟看院子。院子里的枣树在长,每天长一点。有时候柳青萝会开口,说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他说三百年前他收柳如烟为徒的时候,柳如烟还是一个小蛇妖,没有脸,整天用蛇尾在院子里滑来滑去。他说柳如烟学画皮术学得很快,但她不肯画自己的脸。他问为什么,柳如烟说画了也没人看。柳青萝说,你画了我就看。柳如烟说,你看了也不算。你是我师父,你看我是应该的。我要找一个不该看我的人来看我。柳青萝说,那你去找。找三百年。找到了告诉我。

      柳如烟坐在廊下,听着柳青萝说这些。她偏头看着老人的侧脸。柳青萝的脸在阳光下沟壑纵横,但他的眼睛很亮。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

      “嗯。”

      “你找到那个人了吗?”

      柳青萝偏头看着她。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找到了。就是你。”

      柳如烟愣了一下。“我?”

      “你找了三百年的那个人。”柳青萝说,“洛昭言。你在洛家庄看见她练刀的时候,你就找到了。你画了那张自己的脸。你画了那张龙潭之力的替代品。你变成了人。这些都是因为她。你找到了。我不用再替你操心了。”

      柳如烟看着他。老人的脸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三百年的痕迹。但他的嘴角弯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偏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绿绿的,嫩嫩的。她看了很久。

      五

      那天下午,洛昭言在演武场上练刀。柳如烟坐在石阶上看着。越今朝在院子里教越祈算账,两个人蹲在地上画图。洛埋名和洛初雪在廊下画画。柳青萝坐在廊下打盹。所有人都在。柳如烟坐在石阶上,晒着太阳,看着洛昭言挥刀。洛昭言的刀法比之前更稳了。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收刀的时候刀尖点地,干脆利落。她收了刀,转过身来,看见柳如烟坐在石阶上。她走过来,在柳如烟旁边坐下。

      “看什么?”洛昭言问。

      “看你练刀。”柳如烟说。

      “天天看,不腻?”

      “不腻。”柳如烟说。

      洛昭言偏头看着她。阳光下,柳如烟的侧脸很安静。她的头发长了一些,垂到肩膀。她的脸是热海替她画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笑。洛昭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长高了。”她说。

      柳如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枣树确实长高了。比种下去的时候高了半个手掌。枝干粗了一些,叶子多了几片。风一吹,叶子沙沙响。“长得挺快。”柳如烟说。

      洛昭言点头。“明年就能结枣了。”

      柳如烟偏头看着她。“明年?”

      “嗯。”洛昭言说,“枣树第一年扎根,第二年长枝,第三年结果。今年刚种下去,明年长枝。后年才能吃上枣。”

      柳如烟看着她。“你懂种树?”

      “不懂。”洛昭言说,“问的洛初雪。她以前在洛家种过。”

      柳如烟笑了。她靠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戈壁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热海的硫磺味和枣树叶子的青涩味。她闭上眼,听着院子里的声音。越今朝和越祈在算账,两个人为了一笔数目吵起来了。洛埋名在廊下画画,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洛初雪在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柳青萝在打盹,呼吸很匀。洛昭言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呼吸着。她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心里很满。那种满不是装了很多东西的满,是刚刚好的满。不多不少。像是一只碗盛满了水,水面齐着碗沿,再添一滴就溢出来。

      “洛昭言。”她闭着眼说。

      “嗯。”

      “那个院子。”柳如烟说,“枣树,石桌,茶。都齐了。”

      洛昭言偏头看着她。柳如烟闭着眼,靠在石阶上,嘴角弯着。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发亮。洛昭言看了很久。然后她也靠在了石阶上,仰头看着天。“齐了。”她说。

      两个人坐在石阶上,晒着太阳,听着院子里的声音。枣树在风里轻轻晃着。院子里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越今朝和越祈还在吵。洛埋名还在画。洛初雪还在磨墨。柳青萝还在打盹。一切都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也许在等枣树长大。也许在等明年。也许在等后年。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在这里。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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