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
-
第二十五章·扁络桓
大殿的灯光暗下去之后,穹顶上方亮起了一团光。那团光很淡,青白色的,悬在大殿最高的横梁下面,照出一个人的轮廓。柳如烟抬起头,眯着眼看。那个人坐在一张悬空的椅子上——或者说,是坐在一张由龙潭之力托着的椅子上。椅子悬在穹顶下方,离地面有三丈多高。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很老。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老。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皮肤干枯如树皮,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沟壑。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珠子。那双眼睛看着她。柳如烟认出那双眼睛了。和越今朝的眼睛一模一样。深褐色的瞳孔,干净,明亮,像是永远藏着一阵捉不住的风。
扁络桓。他坐在悬空的椅子上,低头看着大殿里的两个人。他的目光从柳如烟移到洛昭言,又从洛昭言移回柳如烟。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但柳如烟看见了。
“柳如烟。”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老,很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变成人之后,你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
柳如烟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着他。她怀里揣着那张画皮,手按在胸口。洛昭言站在她旁边,手按在腰间——刀不在那里。刀在柳如烟的包袱里。洛昭言的手指攥紧了,但没有刀可握。
“你认识我?”柳如烟开口。
“认识。”扁络桓说,“柳青萝收徒的时候,我见过你一面。三百年前。那时候你还是蛇妖,没有脸。柳青萝带你到长安来,住在我这里。你在我院子里住了一个月,每天跟着柳青萝学画皮术。你不记得了。”
柳如烟盯着他。她不记得。三百年前的事,她记得柳青萝教她画皮术,记得长安的院子,记得那棵歪脖子槐树。但她不记得院子里还住着一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坐在悬空椅子上的人。她那时候太年轻了,只关心自己的脸,不关心别人的脸。
“你那时候就认识我。”柳如烟说,“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扁络桓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和越今朝一模一样。偏头的角度,耳朵微微侧着,像是在听什么。“告诉你我是谁?告诉你我用龙潭之力创造了越今朝?告诉你我抹掉了洛初雪?你那时候只是一个学画皮术的小蛇妖。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对。三百年前她什么都不知道。柳青萝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她只是跟着柳青萝学画皮,学完就走了。她走了之后,柳青萝留在了长安。留在了扁络桓的宅子里。
“柳青萝在这里住过多久?”柳如烟问。
“很久。”扁络桓说,“两百年。她在龙潭跟宿何谈了两百年,谈完之后回到长安,住在我这里。她画了那些壁画。”他抬手指了指大殿四周的墙壁,“她画了两年。画完之后她走了。去了昆仑山。然后去了东海。最后去了洛家庄。”
柳如烟看着那些壁画。龙潭的漩涡,青色的石头,水幕,穹顶。柳青萝画了这些壁画,然后走了。她画这些壁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也许她在想那个局。三百年布局,两百年磨宿何,然后画了两年壁画。把这些东西留给扁络桓看。让他知道龙潭之力的结构,让他知道画皮术和龙潭之力的联系。让他等。等一个画皮师来。
“你在等我来。”柳如烟说。
扁络桓笑了。“对。我在等你来。柳青萝说过,她的徒弟有一天会来。她说过,那个徒弟会画出龙潭之力的替代品。她说过,那个徒弟会带着替代品来找我。她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但她说对了。”
柳如烟从怀里取出那张画皮。她摊开手掌,画皮在掌心泛着淡淡的青光。那些漩涡纹路在灯光下流动着,石青、赭石、朱砂三种颜色交替闪烁。大殿里的光线被画皮映得忽明忽暗。扁络桓的目光落在画皮上。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从悬空的椅子上站起来,脚下的龙潭之力托着他,将他缓缓放到地面上。他的脚踩在殿内的青石砖上,身体晃了一下。他很老。老得站不稳。但他站住了。他一步一步朝柳如烟走过来。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他低头看着柳如烟掌心里的画皮。他看了很久。
“龙潭之力的结构。”他说,“完整的。循环的。交换的。和真的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画皮。指尖传来一阵温热。他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重新伸过去,把画皮拿起来。他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画皮上的纹路在光中变得透明,每一层结构都清晰可见。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他看着柳如烟。“你画了多久?”
“七天。”柳如烟说。
扁络桓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皮,又抬头看着柳如烟。“柳青萝花了两百年摸清的结构,你七天就画出来了。”
“因为我师父把结构图留在了手札里。”柳如烟说,“她替我摸清了路。我只管走。”
扁络桓点了点头。他把画皮翻过来,看着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纹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皮递还给柳如烟。“你的画皮是真的。结构对,能量对,交换的法则也对。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它只能交换记忆。”扁络桓说,“龙潭之力交换的是存在。记忆和存在不一样。记忆可以伪造,存在不能。用这张画皮,我可以读取任何人的记忆。但我不能用它创造生命,不能抹去存在,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对普通人来说,它很有用。但对衡道众来说,它不够。”
柳如烟看着他。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你要龙潭之力做什么?”
扁络桓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椅子旁边,慢慢坐回椅子上。龙潭之力托着他升上去,回到穹顶下方。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大殿里的两个人。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我要龙潭之力救一个人。”他说。
“谁?”
“我的女儿。”扁络桓说,“她叫扁芷。两百年前死在长安。死在热海炎魄的暴动里。”
柳如烟的心口一紧。两百年前。热海暴动。那是洛埋名接掌泉守的时候。整个洛家庄被炎魄烧了三天三夜。扁络桓的女儿死在那场暴动里。扁络桓用龙潭之力创造了越今朝,让洛初雪进了忘川。他用龙潭之力做了什么?他想用龙潭之力把女儿救回来?但龙潭之力只能交换,不能创造。创造一个人,就要抹去一个人。他用越今朝换了洛初雪。但他的女儿呢?扁芷不在忘川里。扁芷死了。彻底死了。龙潭之力也救不回来。
“你救不了她。”柳如烟说,“龙潭之力只能交换。不能复活。”
扁络桓低头看着她。那双和越今朝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绝望。两百年的绝望。“我知道。”他说,“但柳青萝跟我说过另一种可能。她说龙潭之力可以重构。如果用三个人的‘存在’投入龙潭,龙潭之力就能重构一个平衡。在那个平衡里,死去的人可以回来。洛初雪回来了。洛埋名自由了。洛昭言除了血缚。你变成了人。三个人。三个枷锁。三对一。但还差一个。还差一个死去的人。”
柳如烟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了。扁络桓等了这么多年,不只是为了龙潭之力。他在等柳青萝的方案成功。等三个人投入枷锁,等龙潭之力重构平衡。等那个平衡里出现一个空位。一个可以让死人回来的空位。扁芷。他要用那个空位把扁芷带回来。
“你等了很久。”柳如烟说。
“两百年。”扁络桓说,“柳青萝说,她的方案需要三个人。她找到了洛埋名,找到了洛昭言,找到了你。她跟我说,等这三个人投入枷锁之后,龙潭之力的平衡就会重构。到那时候,可以用第四个交换把扁芷带回来。但第四个交换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画皮师。”扁络桓说,“一个活着的画皮师。一个能画出龙潭之力替代品的画皮师。因为第四个交换不能再用龙潭之力本身。龙潭之力已经重构过了,再用会崩塌。只能用替代品。一个具有龙潭之力特性的替代品。用来做第四个交换的媒介。你画的这张画皮,就是媒介。它可以读取记忆,但不能交换存在。如果你把它改成能交换存在的,它就能做第四个交换的媒介。扁芷就能回来。”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皮。那张画皮只有巴掌大,薄如蝉翼,泛着青光。她画了七天。七天之前她不知道扁络桓要它做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扁络桓要她画一张能交换存在的画皮。一张和龙潭之力一模一样的画皮。用来把他的女儿从死亡中带回来。
“如果我画不出来呢?”柳如烟问。
扁络桓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那你和洛昭言都走不出这座宅子。”
洛昭言往前迈了一步。她站在柳如烟前面,面对着扁络桓。“你敢动她?”
扁络桓偏头看着洛昭言。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洛昭言。洛家第七代血脉。你没有接掌泉守之位,但你继承了血缚的印记。你的血缚已经除了。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练了二十年刀的普通人。你觉得你能打过龙潭之力?”
洛昭言没有退。她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着坐在悬空椅子上的老人。“打不过。”她说,“但如果你动她,我就打。”
扁络桓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柳如烟。“你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说,“柳青萝也说过,你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愿意替你挡刀的人。她说的就是你。”他看着洛昭言,“她说你会在洛家庄遇到一个女扮男装的家主。那个家主心里装着别人。但那个家主会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站在你前面。”
柳如烟站在洛昭言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洛昭言的背挺得很直,肩膀不抖,手指不颤。她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悬空椅子上的老人,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柳如烟忽然想起洛昭言在沙漠深处摘下男子发冠的样子。那时候洛昭言的长发散落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说“越今朝,我洛昭言这辈子没求过谁”。现在她站在长安的大殿里,面前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一个拥有龙潭之力的老人。她没有求。她只是站着。
“我画。”柳如烟开口。
洛昭言转过头来看着她。“柳如烟——”
“我画。”柳如烟又说了一遍。她从洛昭言身后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她仰头看着扁络桓。“我画那张能交换存在的画皮。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画完之后,你放我们走。放洛初雪和越今朝走。放洛家庄走。从此以后,衡道众不再找洛家的麻烦。”
扁络桓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头。“我答应你。画完之后,我放所有人走。”
柳如烟从怀里取出一张新的白绢。她把白绢铺在大殿的地上,从包袱里取出颜料碟和画笔。她蹲下来,画笔蘸了石青,落在绢面上。第一笔。漩涡的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扁络桓坐在悬空的椅子上,低头看着她画。洛昭言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画。大殿里很安静,只有画笔落在绢面上的沙沙声。
柳如烟画得很慢。这张画皮和之前那张不一样。之前那张画的是记忆交换。这张画的是存在交换。结构更复杂,纹路更多,颜色更密。她从中心画到边缘,一层一层地叠加。石青、赭石、朱砂、藤黄、蛤白,五种颜色交替使用。每一层纹路都要和上一层完美衔接。每画完一层,她停下来,对照柳青萝手札上的结构图检查一遍。然后继续画下一层。她画了很久。油灯换了一盏,又换了一盏。洛昭言站在她旁边,替她举着灯。扁络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画。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悬在黑暗中的星。
画到第三层的时候,柳如烟的手指开始发抖。画皮术需要妖力。她变成人之后,体内残留的妖力已经很少了。画第一张画皮的时候,她用了七天,每天画一两个时辰,慢慢画。这张画皮她不能慢慢画。扁络桓等了两百年,不会给她七天。她要一次画完。她的手指在抖,但她没有停。画笔落在绢面上,一笔一划,纹丝不乱。她的额角渗出了汗。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绢面上。她伸手擦掉,继续画。
洛昭言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柳如烟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了血色。她的手指在抖,但她的眼神很稳。那种稳让洛昭言想起她第一次在演武场上看见柳如烟时的样子。那时候柳如烟站在场边,裹着玄青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她看着柳如烟,以为她只是一个路过的画皮师。现在她知道了。柳如烟不只是画皮师。她是那个用三百年画了一张自己的脸的人。她是那个在龙潭投入妖身的人。她是那个在沙漠里陪她走了一个月的人。她是那个站在北门口画她的脸替她挡刀的人。她是柳如烟。
画到第五层的时候,柳如烟的手指抖得握不住笔了。笔从她手里滑落,砸在绢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颤,指甲发白。她攥了攥拳头,想把颤抖压下去。但压不住。她体内的妖力快用完了。没有妖力,画皮术就画不出来。她蹲在绢面前,喘着气,盯着那些没画完的纹路。还差两层。最关键的第七层和第八层。那两层是交换存在的核心结构。没有那两层,画皮就是废的。
“柳如烟。”洛昭言在她旁边蹲下来。
柳如烟偏头看着她。洛昭言的脸在油灯的暖光中很安静。她的眉眼清朗,嘴角弯着。那个弯很淡,但柳如烟看见了。
“你以前说过,”洛昭言说,“你变成人之后,没有妖力了。画皮术靠的是残留的妖力痕迹。那些痕迹用完了怎么办?”
柳如烟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她知道洛昭言要问什么。那些痕迹用完了,她就没有画皮术了。她会变成一个彻底普通的人。一个连画皮都画不了的普通人。
“你还有多少?”洛昭言问。
“画完这张,就没了。”柳如烟说。
洛昭言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她伸出手,覆在柳如烟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茧。柳如烟的手被她攥着,颤抖慢慢停了。“画完。”洛昭言说,“画完之后,你不用再画任何东西了。那个院子。枣树。石桌。茶。你坐在旁边看书。不用画皮。”
柳如烟看着她。洛昭言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沉,很定。柳如烟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比任何画皮都好看。她抽出手,重新拿起画笔。手指还在抖,但她攥紧了笔杆。她蘸了藤黄,落在绢面上。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最后一笔画完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洛昭言伸手扶住了她。柳如烟靠在洛昭言肩膀上,喘着气。她的手指松开了笔,笔滚落在绢面上。那张画皮完成了。巴掌大的薄皮,泛着青光。皮上的纹路比之前那张更多、更密、更复杂。五种颜色交替闪烁,像是活的。
扁络桓从椅子上站起来。龙潭之力托着他落到地面上。他走到画皮旁边,蹲下来。他低头看着那张画皮。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画皮拿起来。画皮在他掌心里泛着青光。他的手指在颤抖。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抬起头,看着柳如烟。柳如烟靠在洛昭言肩膀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画完了。”她说。
扁络桓攥着那张画皮。他的手指在抖。他看着柳如烟,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画完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回椅子旁边。龙潭之力托着他升上去。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大殿里的两个人。“你们走吧。洛家庄的事,衡道众不会再找麻烦。洛初雪和越今朝,我也不会再动。”
柳如烟撑着洛昭言的手臂站起来。她的腿在发软,但她站住了。她看着悬空椅子上的扁络桓。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画皮。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皱纹很深,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双和越今朝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希望。两百年的希望。柳如烟收回目光。她转身往殿门方向走。洛昭言跟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两人走到殿门口。柳如烟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扁络桓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画皮。他没有看她们。柳如烟推开门,走了出去。殿门在身后合上。
二
两人穿过正院,走进回廊。回廊里的灯笼还亮着,两个巡逻的护卫从对面走过来。柳如烟和洛昭言闪身躲进旁边的假山后面。护卫走过去之后,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后院,找到那口废井。柳如烟先翻进井里,踩着井壁的凸起往下爬。洛昭言跟在后面。两人钻进洞道,弯着腰往前走。走到尽头,从墙根的洞口钻出来。巷子里很暗,月光照不进来。柳如烟靠在墙上,喘着气。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滑。洛昭言伸手扶住她,把她背到背上。
“我背你。”洛昭言说。
柳如烟想说什么,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的头靠在洛昭言的肩膀上,闭上了眼。洛昭言背着她,快步穿过巷子。柳如烟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洛昭言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拐过无数个弯。她记得来时的路。每一个转弯的方向她都记住了。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回到了柳如烟的那个院子。洛昭言推开木门,走进院子。她把柳如烟放在槐树下的石台上,然后蹲下来,看着她的脸。柳如烟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但她呼吸平稳,睡着了。她太累了。画那张画皮用尽了她最后的妖力。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了。一个没有画皮术的普通人。
洛昭言站起来,从屋里取了一床薄被,盖在柳如烟身上。然后她坐在石台旁边,靠着槐树,守着夜。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柳如烟脸上。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洛昭言看了她很久。然后她偏头看着头顶的槐树。树叶在夜风中沙沙响。她忽然想起柳如烟问她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要什么?”洛昭言想要的是一幅画面。一个院子,一棵枣树,一张石桌,一壶茶。院子里有越今朝,有洛埋名,有洛初雪,有越祈。还有柳如烟。柳如烟站在那个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站在那张石桌旁边。她想要柳如烟在那里。她终于明白了。她一直都知道。
洛昭言靠着槐树,闭上眼。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卷着长安城夜市的热闹声,远远的。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三
柳如烟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金屑,落在她脸上。她躺在石台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她偏头看了看四周。院子很安静。洛昭言靠在槐树干上睡着了,头歪着,呼吸很匀。她的手里攥着刀——那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袱里拿出来了,刀鞘还在,但她攥着刀柄,攥得很紧。柳如烟看着她。洛昭言睡觉的时候也攥着刀。那是二十年养成的习惯。她从来没有松过手。
柳如烟从石台上坐起来。她的身体很软,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但她能坐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指甲还在,掌纹还在。但妖力没了。她能感觉到。那种三百年来一直在体内流淌的东西消失了。她现在是一个彻底的人。一个普通的人。没有画皮术,没有妖力,没有蛇尾。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脸还在。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笑,干净而温暖。那是热海替她画的。洛昭言用热海之力替她画的脸。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她放下手,偏头看着洛昭言。洛昭言还在睡。柳如烟没有叫醒她。她坐在石台上,晒着太阳,听着巷子外面长安城的声音。远处有卖胡饼的吆喝声,有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有小孩在巷口追跑的笑闹声。长安城醒来了。
柳如烟坐在槐树下,看着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扁络桓说,柳青萝在龙潭跟宿何谈了两百年。谈完之后回到长安,住了两年,画了那些壁画。然后她走了。去了昆仑山。去了东海。最后去了洛家庄。她布了一个三百年的局。她用三百年时间,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洛埋名,洛昭言,越今朝,洛初雪,柳如烟。每一个人都在她的局里。每一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洛埋名画了脸。洛昭言除了血缚。越今朝活着。洛初雪从忘川回来。柳如烟变成了人。扁络桓拿到了画皮。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包括扁络桓。
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阳光下泛着白。她忽然想起柳青萝教她的第一句话——“画皮者,最忌动情。一旦动情,画出的皮就会带上自己的影子,再也画不出别人。”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她画的第一张画皮是洛昭言的脸。她画那张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洛昭言练刀的样子。她想把那个样子画下来。那张画皮上带着她的影子。带着她的感情。所以她画完之后烧了。因为她不能用那张脸。那张脸是洛昭言的。她的感情是她的。不能混在一起。但后来她画了那张龙潭之力的替代品。那张画皮上没有她的影子。因为那张画皮不是给某一个人的。是给所有人的。给洛埋名,给洛昭言,给越今朝,给洛初雪,给扁络桓。给所有人一个出路。那张画皮上没有感情。只有结构。只有交换。所以她画成了。
柳如烟站起来。她的腿还有些软,但她站住了。她走到洛昭言旁边,蹲下来。洛昭言还在睡。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发亮。柳如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洛昭言的手背。洛昭言动了一下,睁开了眼。她看见柳如烟蹲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她松开刀柄,抬手揉了揉眼睛。
“你醒了。”洛昭言说。她的声音有些哑。
“醒了。”柳如烟说,“走吧。回洛家庄。”
洛昭言站起来。她把刀插回腰间,把薄被叠好放回屋里。两人走出院子,穿过小巷,走到朱雀大街上。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行人如潮,商铺开门,招幌在风中翻飞。柳如烟走在人群中,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她没有妖力了,体力不如从前。但她走得很稳。洛昭言走在她旁边,偶尔偏头看她一眼。两人穿过朱雀大街,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查验了路引,挥手放行。两人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西走。走了大约半里路,柳如烟停住了。她站在官道边上,回头看着长安城的城墙。灰黑色的墙体在晨光中泛着暗光。城楼上旗帜招展。她看了很久。
“怎么了?”洛昭言问。
“没什么。”柳如烟说,“只是觉得,两百年前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现在回来了,又走了。这次走的时候,跟上次不一样。”
洛昭言偏头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柳如烟想了想。“上次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地方可去。这次走的时候,我有脸,有名字,有地方可回。”
洛昭言看着她。阳光下,柳如烟的侧脸很安静。洛昭言忽然想起一件事。“柳如烟。”
“嗯。”
“那个院子。枣树。石桌。茶。”洛昭言说,“回去之后,我们种一棵枣树。”
柳如烟偏头看着她。“洛家庄的院子里已经有槐树了。”
“砍了。种枣树。”洛昭言说。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大,露出两排牙齿。“行。砍了种枣树。”
两人转身往西走。官道两侧的杨树在风中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金屑。柳如烟走在洛昭言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布鞋踩在黄土上,一步一个脚印。她走了很远的路。从西域到东海,从东海到长安,从长安回西域。她走了很久。但她还在走。和洛昭言一起。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