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第二十二章·归处

      柳青萝在洛家庄住下来的第一天,就去了演武场。他站在场边看了整整一个上午。洛昭言在场上练刀,她受伤的左臂还没完全好,动作比平时慢,但每一招都稳。柳青萝坐在石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直跟着洛昭言的刀锋走。越今朝坐在他旁边,剥橘子给他吃。柳青萝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的刀法是你教的?”柳青萝问。

      越今朝偏头看着他。“洛兄的刀法是洛埋名教的。洛埋名割脸之前教的,那时候洛兄才五岁。”

      柳青萝点了点头。他嚼完橘子,把核吐在手心里,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基本功很扎实。二十年没断过。洛家的人都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咬死了不放。”

      越今朝看着他。柳青萝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三百岁的老人。“师父,”他说,“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些地方?”

      柳青萝偏头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去过很多地方。最远到过南海。最北到过冰原。但待得最久的地方是龙潭。跟宿何谈了两百年。”

      “谈什么?”

      “谈你。”柳青萝说,“谈洛初雪。谈洛埋名。谈洛昭言。谈柳如烟。谈龙潭的交换法则到底能不能改。宿何是个死脑筋,认准了‘一对一’的规矩。我跟他磨了两百年,才磨出一个‘三对一’的方案。”

      越今朝沉默了一会儿。“你磨了两百年,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柳青萝说,“我在龙潭边上坐了两百年,每天跟宿何说同样的话。说到他烦,说到他躲,说到他没办法了,只好答应试试。三百年。我从收如烟为徒开始,就在想这个局。想了一百年才想清楚要怎么做,又花了两百年去磨宿何。前后三百年,就为了这一天。”

      越今朝看着他。老人的脸在阳光下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亮亮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柳青萝学功夫的日子。柳青萝教他认字,教他打架,教他怎么在街头活下来。那时候他不知道柳青萝是谁,只知道这个老人对他很好。后来柳青萝走了,留了一封信,写着“好好活着”。他把那封信揣了十几年,纸都磨软了。现在柳青萝回来了。坐在他旁边,吃着橘子,看着他。

      “师父。”越今朝说。

      “嗯。”

      “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越今朝说,“我是龙潭里出来的。洛初雪用自己换了我。我身上有龙潭之力。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龙潭的交换品,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柳青萝嚼橘子的动作慢了一下。他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完,咽了。然后他看着越今朝。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你觉得呢?”

      越今朝想了想。“我觉得是因为我这个人。”

      柳青萝笑了。那个笑很大,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对。因为你这个人。我在街头捡到你的时候,你只有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倒很亮。我问你叫什么,你说叫越今朝。我问你姓什么,你说不知道。我说那就跟我姓柳吧。你说不要,你姓越。我问你为什么,你说越祈也姓越,你要跟她一样。”柳青萝停了一下,“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孩子不错。有良心。”

      越今朝低下头。他攥着那只空了的橘子皮,手指微微收紧。“师父,你以后还走吗?”

      柳青萝偏头看着他。“不走了。走不动了。我打算在洛家庄住下来。跟你们一起。看看院子。看看枣树。看看你们每个人。”他停了一下,“我这一辈子,布了三百年的局。局成了,我也该歇歇了。”

      越今朝偏头看着他。阳光照在老人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但他笑了,笑得很大,露出两排牙齿。越今朝也笑了。两人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看着洛昭言在场上慢慢挥刀。

      二

      那天下午,柳青萝去找了洛埋名。洛埋名在后院的廊下坐着,面前摆着一张白绢和几只颜料碟。他正在画东西。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沾着颜料,一笔一笔地涂。柳青萝站在回廊那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在洛埋名旁边坐下来。

      洛埋名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新画的脸对着柳青萝,眼睛眨了眨。“你是谁?”

      “柳青萝。”老人说,“画皮师。柳如烟的师父。越今朝的师父。你的画皮也是我画的。”

      洛埋名偏了偏头。“我不记得你。”

      “你当然不记得。”柳青萝说,“你割了脸,又失去了记忆。但你画的这张脸,是我两百年前替你画的底稿。我在洛家的影壁上画了一张无脸壁画,画的是你本来的骨相。柳如烟把那幅画拓下来给了你。你照着拓片画的。”

      洛埋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沾着颜料,指尖有一小块朱砂红。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前的画。“你为什么要替我画底稿?”

      “因为你求我画的。”柳青萝说,“两百年前你来找我,说你割了脸,但你想留一张自己的脸。你说如果有一天你能从血缚里出来,你想看着自己的脸。你让我帮你画一张底稿,等你将来自己画。”

      洛埋名沉默了一会儿。他偏头看着柳青萝。那张新画的脸很安静,五官清晰,眼角朱砂痣在阳光下很显眼。“我求过你。”

      “求过。”柳青萝说,“那时候你刚割完脸,脸上包着纱布,坐在轮椅上。你的声音从纱布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你说,师父,帮我留一张脸。我想留着。以后有用。”

      洛埋名低头看着面前的画。白绢上画着一棵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树下面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只茶壶。画还没画完,但轮廓已经有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偏头看着柳青萝。“我现在有脸了。”

      “对。”柳青萝说,“你自己画的。画得很好。”

      洛埋名点了点头。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石青,继续画树上的叶子。柳青萝坐在旁边看着他画。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阳光从廊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洛埋名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柳青萝。”

      “嗯。”

      “谢谢你。”

      柳青萝偏头看着他。那张新画的脸对着画的方向,眼睛专注地看着笔尖。老人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用谢。”他说,“我布了三百年的局,把你算进去了。我欠你的。”

      洛埋名摇了摇头。“你把我从血缚里放出来了。”他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知道我以前很累。现在不累了。谢谢你。”

      柳青萝看着他。老人的眼眶有些湿。但他没有哭。他伸手拍了拍洛埋名的肩膀。“画吧。”他说,“把树画完。把石桌画完。把茶壶画完。等你画完了,我帮你把画裱起来。挂在墙上。”

      洛埋名点头。他低下头,继续画。柳青萝站起来,慢慢走回前院。走到回廊转角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洛埋名坐在廊下,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张新画的脸对着白绢,手指沾着颜料,一笔一笔地涂。柳青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很慢,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三

      那天晚上,洛昭言把所有人叫到了正厅。柳青萝坐在主位旁边,洛昭言坐在主位上。柳如烟坐在左侧,越今朝坐在右侧。洛初雪和洛埋名坐在一起。越祈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枣泥糕。洛昭言环顾了一圈,然后开口:“衡道众退了。但退兵不是结束。卫司长回去之后,衡道众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来。下一次可能更大。”

      柳青萝点头。“衡道众的总部在长安。卫司长只是外务司的司长。上面还有长老会。长老会上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才是衡道众真正的主事。他叫扁络桓。”

      柳如烟的心跳了一下。扁络桓。她记得这个名字。越今朝的诞生,是扁络桓用龙潭之力创造的。洛初雪说过。她转头看着越今朝。越今朝的两只眼睛都睁着,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烛光。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扁络桓是谁?”洛昭言问。

      “一个很老的人。”柳青萝说,“比我还老。他是衡道众的创始人,也是龙潭之力的第一个使用者。两百年前,他用龙潭之力创造了一个生命。那个生命就是越今朝。但创造越今朝的代价是洛初雪被抹去。扁络桓做了这件事。他知道洛初雪进了忘川。他知道我布了局。他一直在等。等我的局成了,等洛初雪从忘川回来,等龙潭之力稳定期结束。”

      “等这些做什么?”洛昭言问。

      “等收网。”柳青萝说,“扁络桓要的是龙潭之力。完整的、稳定的龙潭之力。洛初雪从忘川带回来的那部分力量,加上越今朝身上残留的痕迹,加上龙潭泉眼本身的能量。三合一。那就是完整的龙潭之力。扁络桓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个。”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烛火跳动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洛昭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衡道众要洛初雪,要越今朝,要龙潭泉眼。他们都要。”

      “都要。”柳青萝说。

      洛昭言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戈壁的夜空很干净,星子密密麻麻。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衡道众的总部在长安。扁络桓在长安。如果要彻底解决这件事,必须去长安。”

      柳如烟看着她。“你要去长安?”

      “对。”洛昭言说,“主动去。不等他们来。”

      越今朝站起来。“我跟你去。”

      洛昭言看着他。“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扁络桓要的是你。”洛昭言说,“你去长安,就是自投罗网。”

      越今朝看着她。两只眼睛都很亮。“洛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你不是一个人。”洛昭言说,“柳如烟跟我去。她对长安熟。”

      柳如烟偏头看着洛昭言。洛昭言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中交汇。柳如烟看见洛昭言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沉,很定,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她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洛昭言点头。她又看着洛青萝。“师父,你留在这里。守着洛初雪和兄长。”

      柳青萝看着她。“你叫我去长安。我比你熟。”

      “你老了。”洛昭言说,“走不动了。你留在洛家庄。替我看家。”

      柳青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老,也很暖。“行。我看家。”

      洛昭言又看着洛埋名和洛初雪。“你们留在洛家庄。不要出去。衡道众的人如果再来,你们躲进暗格里。越祈知道暗格在哪里。”

      越祈在门口举起手来。“我知道。我带他们躲。”

      洛昭言点头。她环顾了一圈。每个人都在看着她。洛埋名坐在椅子上,那张新画的脸对着她的方向,眼睛眨了眨。洛初雪坐在他旁边,浅褐色的眼睛里金线在烛光中闪。越祈蹲在门口,枣泥糕吃了一半。柳青萝坐在主位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越今朝站在桌子旁边,两只眼睛都亮着。柳如烟坐在左侧,嘴角弯着。

      “三天后出发。”洛昭言说,“去长安。”

      四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戈壁的风很轻,天很蓝。柳如烟站在城门口,背着一只不大的包袱。洛昭言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玄色的短打,腰间佩刀。她的伤还没完全好,但已经能正常走动了。左臂的纱布拆了,右腿的伤口结了痂。她站在城门口,看着来送行的人。

      洛埋名站在最前面。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那张新画的脸在阳光下很清朗。他走到洛昭言面前,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眉骨、颧骨、下颌。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他收回手。

      “早点回来。”洛埋名说。

      洛昭言点头。“办完事就回来。”

      洛埋名偏头看着她。那张新画的眼睛眨了眨。“我画了那幅画。树,石桌,茶壶。等你回来,我把它挂在墙上。”

      洛昭言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哭。她点了点头。“好。等我回来。”

      洛初雪站在洛埋名旁边。她看着洛昭言,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昭言,”她说,“长安很远。路上小心。”

      洛昭言看着她。“你替我看着兄长。”

      洛初雪点头。“我会的。”

      越今朝站在后面。他走到洛昭言面前,站定。两个人看着对方。越今朝的两只眼睛都是深褐色的,亮亮的。他伸出手,在洛昭言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洛兄,”他说,“你欠我一碗酒。回来之后喝。”

      洛昭言嘴角弯了一下。“行。回来喝。”

      越祈跑过来,拽着洛昭言的袖子。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没有哭。“你早点回来。我给你做枣泥糕。”

      洛昭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

      柳青萝站在最后面。老人拄着一根木棍,看着洛昭言和柳如烟。他走到柳如烟面前,看着她的脸。那张属于她自己的、干净的、温暖的脸。“如烟。”他说。

      “师父。”

      “你以前是蛇妖的时候,我教了你一百年画皮术。你学得很快。但你一直不肯画自己的脸。”柳青萝说,“现在你变成人了。你有了自己的脸。很好。”

      柳如烟看着他。“师父,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机没到。”柳青萝说,“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现在时机到了。你知道了。”

      柳如烟点头。她转身看着洛昭言。洛昭言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城门口,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洛昭言迈步往西走。柳如烟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洛家庄的城门。身后传来洛埋名的声音:“昭言!早点回来!”

      洛昭言没有回头。她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柳如烟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投在沙地上,一长一短。戈壁的风从北边吹来,卷着细沙。洛家庄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柳如烟偏头看了洛昭言一眼。洛昭言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长安还很远。但她在路上。和洛昭言一起。

      (第二十二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