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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守城

      衡道众的兵马在第三天清晨出现在戈壁的地平线上。

      柳如烟站在洛家庄后院的矮墙上,远远地看见东方的天际线被一道灰绿色的线填满了。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数百人的队伍。骑马的在前面,步行的在后面,队形整齐,旌旗招展。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鹤,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衡道众把所有能调来的人都调来了。

      柳如烟从矮墙上跳下来,快步走回偏房。洛初雪站在门口,洛埋名坐在屋里的凳子上。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短打,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那张新画的脸在晨光中很安静,五官清晰分明。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是洛初雪给他削的。

      “来了多少人?”洛初雪问。

      “三百以上。”柳如烟说,“比我们估计的多。”

      洛初雪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屋里,在洛埋名旁边坐下来。洛埋名偏头对着她的方向,那张新画的眼睛看着她的侧脸。“很多人。”他说。

      “对。”洛初雪说,“很多人。”

      洛埋名沉默了一会儿。他攥着木棍的手指收紧了。“我能帮忙吗?”

      “你留在屋里。”柳如烟说,“你的脸刚画好,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你出去只会添乱。”

      洛埋名偏头看着她。那张新画的脸对着她的方向,眼睛眨了眨。他看了柳如烟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留在屋里。”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昭言撑不住,”洛埋名说,“你把这个给我。”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画皮。那是他画的第一张画皮,一张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男人脸。“我贴上这张皮,从后墙翻出去。衡道众没见过我。他们不认识我的脸。我可以从外面绕到他们后面。”

      柳如烟看着他。那张新画的脸对着她,眼睛亮亮的。她忽然想起洛埋名割脸之前的样子。那时候他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扛得住。他现在不记得那些了,但他的骨头还记得。那种保护家人的本能刻在他的骨头里,记忆没了,本能还在。

      “行。”柳如烟说,“如果撑不住,我来找你。”

      她转身走出偏房,把门关上。洛初雪留在屋里,和洛埋名在一起。柳如烟站在廊下,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刀。那把刀是越今朝给她的,刀身不长,但很利。她攥着刀柄,手心有些出汗。她以前是蛇妖的时候,不需要武器。她的指甲和牙齿就是武器。现在她是人了,需要一把刀。但她握刀的手不稳,因为她没有练过。洛昭言教了她三天,每天一个时辰。她学会了基本的劈和刺,但仅此而已。

      她站在后院门口,看着前方。洛家庄的广场方向传来了一声号角。那是洛昭言的信号。衡道众到了。

      二

      洛昭言站在广场中央。她穿着一件玄色的短打,头发束得极高,腰间的刀已经出鞘。她的身后是洛家所有的护卫,大约四十个人,排成三排,手持长刀和盾牌。越今朝站在她右边,手里握着那把短刀,两只眼睛都是深褐色的,亮亮的。越祈蹲在石阶上,攥着一只哨子。她的任务是传信——如果哪边撑不住了,她吹哨子。

      衡道众的队伍在洛家庄西门外停下来。门是开着的。洛昭言没有关门。她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门外那片灰绿色的兵潮。卫司长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葛清霏,再后面是数百名衡道众的护卫。他们穿着统一的灰绿色短打,腰间佩刀,背上背着弓。卫司长在西门外面勒住了马,没有进门。

      “洛家主。”卫司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衡道众最后问你一次。交人,还是开战?”

      洛昭言往前迈了一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洛家的人,谁都带不走。”

      卫司长点了点头。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弓手上前一步,拉弓搭箭。数百支箭尖指向广场中央。洛昭言身后的护卫举起了盾牌。箭雨落下来的时候,洛昭言没有躲。她挥刀拨开了第一支箭,侧身闪过了第二支,刀锋劈断了第三支。越今朝在她旁边,刀光连成一片银幕,将射向他的箭一一击落。洛家的护卫举起盾牌,挡住了第一波箭雨。但衡道众的人太多了。第二波箭雨紧跟着落下来,第三波已经在弦上。

      洛昭言知道不能守。守不住。她必须冲。

      “跟我上!”她喊了一声,提刀冲向西门外。越今朝紧跟在她身后。洛家的护卫们举着盾牌跟上去。洛昭言冲出西门的时候,衡道众的前排步兵正往门里涌。她撞进人群里,刀锋横扫,劈倒了第一个人。越今朝从侧面切入,短刀快如闪电,连刺带削,逼退了三个敌人。洛家的护卫们跟在两人后面,和衡道众的步兵撞在一起。刀光剑影在西门外的沙地上交织,喊杀声震天。

      洛昭言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她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着二十年的功力。她劈开了一个人的盾牌,扫倒了两个人的长枪,挑飞了第三个人的刀。她往衡道众的中军冲去,目标是卫司长。擒贼先擒王。卫司长在中军后面,被几十个人围着。洛昭言冲不进去。她被五个衡道众的高手围住了。五把刀同时劈下来,她侧身闪避,刀锋划破了她的左臂。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

      “洛兄!”越今朝从侧面杀过来,替她挡了一刀。他的肩膀被刀尖划了一道,但他没有退。他站在洛昭言旁边,喘着气,右眼亮得惊人。“你没事吧?”

      “没事。”洛昭言说。她抹了一把左臂上的血,握紧了刀。“往中军冲。卫司长在那里。”

      越今朝点头。两人并肩往前冲。越今朝的刀快,洛昭言的刀狠,两人配合默契,像是一把刀的两面刃。他们杀穿了第一层包围,杀穿了第二层。卫司长就在前面了。洛昭言看见了他的马。她握紧刀柄,正准备冲上去——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的号角声。衡道众的第二波队伍到了。从北门方向来的。洛昭言的脚步停了一瞬。北门。她以为衡道众会从西门主攻,把主力都压在西门外。但卫司长分兵了。北门的那一队人马绕过了城墙,从北门方向突入。洛家庄的北门守军只有十个人。挡不住。

      “今朝!”洛昭言喊了一声。

      越今朝也听见了号角声。他偏头看了一眼北门方向,又看着洛昭言。“你去北门。这里交给我。”

      洛昭言看着他。“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越今朝说,“洛家的护卫都在。你快去北门。别让衡道众的人冲进庄子里。”

      洛昭言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点头。“撑住。”

      她转身往北门方向跑。越今朝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攥紧了刀柄。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衡道众的兵潮。卫司长在中军后面,冷冷地看着他。越今朝吐了一口唾沫,握紧刀,冲了上去。

      三

      柳如烟在后院听见了北门方向的喊杀声。她攥着刀柄的手更紧了。北门。衡道众从北门进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偏房。门关着。洛埋名和洛初雪在里面。她站在后院门口,听着外面的声音。喊杀声越来越近。有人从北门方向冲进来了。脚步声在回廊里响起,越来越近。柳如烟握紧刀。她只有一把短刀,三天前才开始练。但她不能退。她身后是洛埋名和洛初雪。

      回廊转角处出现了三个人。衡道众的护卫,穿着灰绿色的短打,手持长刀。他们看见柳如烟,停了一下。领头的人认出了她。“柳如烟。”他说,“画皮师。让开。”

      柳如烟没有动。她站在后院门口,刀尖指向前方。

      领头的人冷笑了一声。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三个人同时冲上来。柳如烟挥刀。她的动作很笨,劈得不够快,角度也不够准。第一刀劈空了。第二刀被领头的人挡开了。第三个人从侧面绕过来,刀锋直取她的喉咙。柳如烟侧身闪避,刀尖擦过她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痕。她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领头的人往前走了一步。“让开。”

      柳如烟攥着刀。她的手在抖。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她三天前才开始练刀。这三个人都是练家子。她的刀法在他们面前像是小孩子玩木剑。但她不能让开。她身后是洛埋名。一个刚刚画出自己脸的人。一个想去看海的人。

      “不让。”柳如烟说。

      领头的人举起了刀。就在这时,偏房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深色的短打,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贴着一张普通的男人画皮。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他的步子很稳,重心压得很低。他的耳朵微微侧着,像是在听什么。他看不见——画皮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的其他感官在替他看。

      洛埋名。

      领头的人转头看着他。一个贴了画皮的陌生男人。他举刀劈过去。洛埋名侧身闪避。他的动作很流畅,像是练过千百遍。木棍在他手里一转,扫向对方的手腕。领头的人手腕一麻,刀脱手飞出去。第二个人冲上来,洛埋名矮身避开刀锋,木棍戳在对方的膝盖上。那人单膝跪地。第三个人转身要跑。洛埋名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偏头对着那人逃跑的方向,耳朵微微侧着。

      柳如烟靠着门框,喘着气。她看着洛埋名。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木棍,脸上贴着那张普通的男人画皮。他的动作很稳,很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还记得怎么打架。那根木棍在他手里不像是木棍,像是一把刀。一把他用了两百年的刀。

      “洛埋名。”柳如烟开口。

      他偏头对着她的方向。“他们走了?”

      “走了。”

      洛埋名把木棍放下来。他伸手把脸上的画皮揭下来。那张清隽温和的脸重新露出来,眼角的朱砂痣在阳光下很显眼。他看着柳如烟,眼睛亮亮的。“我打跑了三个。”他说。

      柳如烟看着他。她的脖子还在流血,手还在抖。但她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很真。“对。你打跑了三个。”

      洛埋名偏头看着她脖子上的血。“你受伤了。”

      “擦破皮。”柳如烟说,“没事。”

      洛初雪从屋里走出来。她站在洛埋名旁边,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柳如烟脖子上的伤。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给柳如烟。柳如烟接过手帕按在伤口上。三个人站在后院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北门方向的战斗还在继续。

      四

      洛昭言跑到北门的时候,衡道众的人已经冲进来了。十几个灰绿色的身影在回廊里和洛家的护卫混战。洛昭言提刀冲进去。她的刀锋劈开了一个人的后背,扫倒了第二个人,挑飞了第三个人的刀。她杀穿回廊,冲到北门。北门的门板已经被撞开了,门外的沙地上还有十几个衡道众的人在往里涌。洛昭言堵在门口,刀光连成一片银幕。她一个人守住了北门。她的左臂在流血,她的呼吸很重,但她守住了。

      “洛昭言!”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葛清霏骑着马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尖指着洛昭言。“你一个人守不住。”

      洛昭言喘着气,刀尖对着他。“守得住。”

      葛清霏从马上跳下来。他的长剑劈向洛昭言。洛昭言挥刀迎上去。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声。葛清霏的剑法很快,比洛昭言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快。她侧身闪避,刀锋划破了她的肩膀。她咬着牙,反手一刀劈向葛清霏的腰。葛清霏退了一步,剑尖点地,挡住了她的刀。两人在门口打了十几个回合。洛昭言的左臂越来越沉,血顺着袖口往下滴。葛清霏的剑法越来越快,剑尖在她身边织成一张网。

      洛昭言退了一步。她的脚踩在门槛上,差点绊倒。葛清霏抓住这个机会,长剑直刺她的胸口。洛昭言来不及闪避。她只能侧身,剑尖擦过她的肋骨,划开一道长口子。她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

      “洛家主。”葛清霏收剑,看着她。“你的人已经撑不住了。西门被破了。你的护卫退到了广场。你一个人守不住。”

      洛昭言攥着刀。她的左臂在抖,肋骨上的伤口在流血。她喘着气,看着葛清霏。“守得住。”

      她又冲了上去。刀锋横扫,逼退了葛清霏。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但她不能退。她身后是洛家庄。是洛初雪。是洛埋名。是越今朝。是柳如烟。是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张石桌。那壶茶。她不能退。

      葛清霏的长剑又劈下来。这一次洛昭言没有闪。她迎着剑锋冲上去,刀锋直取葛清霏的喉咙。葛清霏没料到她这么拼命,长剑偏了一寸。洛昭言的刀锋擦过他的肩膀,划出一道血口。但同时,葛清霏的剑尖也刺中了她的右腿。洛昭言单膝跪地。刀插在沙地上。她撑着刀柄,喘着气。

      葛清霏捂着肩膀上的伤口,看着跪在地上的洛昭言。他抬起长剑,剑尖指向她的后颈。“洛家主,结束了。”

      洛昭言没有抬头。她撑着刀柄,手指攥得发白。她的血滴在沙地上,一滴一滴。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马蹄声。从戈壁方向传来的。很急。很快。不止一匹马。

      葛清霏也听见了。他转头看向北门外的戈壁。一队骑兵从沙丘后面冲出来。大约二十骑。领头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马,马上的人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极高,手里握着一把长刀。那张脸——葛清霏认出了那张脸。洛昭言也认出了。那张脸是洛昭言的。那个骑马冲来的人,穿着和洛昭言一样的玄色长衫,束着和洛昭言一样的高马尾。但那张脸——那张脸是洛昭言女装的脸。长发散着,眉眼清朗,唇红齿白。

      葛清霏愣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洛昭言。又看了一眼冲过来的骑兵。那个骑兵的脸和洛昭言一模一样,但分明是女子。洛昭言也抬起头来。她看着那个骑马冲来的人。她认出了那个人的脸。那张脸是她的。但她从来没有穿过女装。从来没有散过长发。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骑兵冲进衡道众的队伍里。二十骑如尖刀般插进敌军阵中,将北门外的衡道众冲散。领头的女子挥刀劈开挡路的敌人,直奔葛清霏。葛清霏举剑迎战,但女子的刀法凌厉,三招之内逼退了他。女子翻身下马,站在洛昭言面前。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葛清霏,长发在风中扬起。

      “洛昭言。”女子开口。她的声音和洛昭言一模一样。但更清亮,更干净。“衡道众的卫司长已经退了。西门破了,但越今朝带着护卫守住了广场。你们的人从东门绕过来了。”

      葛清霏看着她。他的脸色很难看。“你是谁?”

      女子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洛昭言的心口猛地一紧。那个笑太像了。太像洛昭言自己的笑。女子抬起手,把脸上的什么东西揭了下来。一张画皮。画皮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年轻女子的脸。柳如烟。她揭下了画皮,露出一张和她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脸。洛昭言看着她,愣住了。

      “柳如烟?”洛昭言说。

      柳如烟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洛昭言。她的脸上还有画皮的痕迹,但那张脸确实是柳如烟。她自己画的脸。一张和洛昭言一模一样的脸。她用了三天时间画的。她早就准备好了。“你教了我三天刀。”柳如烟说,“我学会了劈和刺。还学会了画脸。”

      洛昭言看着她。她的伤口在流血,她的身体在发颤。但她看着柳如烟那张脸,那张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忽然想起柳如烟问她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要什么?”洛昭言想要的是一幅画面。一个院子,一棵枣树,一张石桌,一壶茶。院子里有越今朝,有洛埋名,有洛初雪,有越祈。还有柳如烟。柳如烟站在那个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站在那张石桌旁边。她想要柳如烟在那里。她终于明白了。

      “柳如烟。”洛昭言说。

      “嗯。”

      “你画我的脸做什么?”

      柳如烟低头看着她。那张和洛昭言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个属于柳如烟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因为我想知道,洛昭言女装的时候长什么样。”

      洛昭言盯着她。然后她低下头。她的肩膀在抖。她在笑。那个笑很轻,但很真。她撑着刀柄站起来。她的左臂在流血,她的肋骨在痛,她的右腿在发颤。但她站起来了。她站在北门口,站在柳如烟旁边。两个洛昭言并肩而立。一个穿着男装,束着高马尾,手里攥着刀。一个散着长发,穿着玄色长衫,脸上还留着画皮的痕迹。两个人面对着葛清霏,面对着衡道众残余的兵马。

      葛清霏看着她们。两个洛昭言。一模一样。他退了一步。衡道众的兵马在身后溃散。西门方向,越今朝带着洛家的护卫冲了过来。卫司长已经退了。葛清霏看着那两个洛昭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收了剑,转身走了。衡道众的兵马跟着他退出了北门。喊杀声渐渐远去。戈壁上只剩下了风声和远处热海光球的嗡鸣。

      洛昭言站在原地,看着葛清霏的背影消失在沙丘后面。她的刀从手里滑落,砸在沙地上。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柳如烟伸手扶住了她。两个洛昭言站在北门口。一个在流血,一个在喘气。

      “你画得不错。”洛昭言低声说。

      “三百年画皮术不是白学的。”柳如烟说。

      “但你的刀法很差。”

      “你教了三天。能有多好。”

      洛昭言偏头看着她。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她笑了。柳如烟也笑了。两个洛昭言站在北门口,笑得停不下来。越今朝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两个洛昭言笑得直不起腰。一个在流血,一个在喘气。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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