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缚》美女邱莹莹

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归心

　　回程的路走了不到二十天。柳如烟和越今朝几乎没怎么歇，每天从日出走到日落，脚底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茧。越今朝有时候在路上跑起来，跑一段再折回来等柳如烟。柳如烟骂他浪费力气，他不听，说跑起来比走着舒服。

　　过了玉门关之后，戈壁的风越来越大。风里带着熟悉的硫磺味，那是热海的气息。柳如烟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拍。越今朝在旁边笑她：“你急什么？洛兄又不会跑。”

　　柳如烟没理他。她确实急了。怀里揣着的情报沉甸甸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和时间赛跑。衡道众给了自己两个月。她在路上已经花了将近一个月。剩下的一个月，她要赶回洛家庄，把情报交到洛昭言手里，让洛昭言决定接下来怎么走。

　　走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洛家庄的城墙。灰白色的墙体在暮色中泛着暗光，城墙上方的天空中有一只鹰在盘旋，和柳如烟离开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站在沙丘上看了很久。然后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了最后那段沙地。越今朝在后面跟着，步子也快了起来。

　　两人穿过城门，沿着长街走到广场。热海的光球在石柱上方翻涌着赤红色的光芒，比柳如烟走之前更亮了一些。洛昭言在演武场上。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头发束得极高，手里的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光。柳如烟站在广场边缘，看着她挥刀。洛昭言的刀法比之前更利落了，收刀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她的后颈在衣领上方露出来，皮肤光滑平整，没有纹路，没有暗红。柳如烟看着那截后颈，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

　　洛昭言收了刀，转过身来。她看见柳如烟站在广场边缘，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从柳如烟脸上移到越今朝脸上，又移回柳如烟脸上。她把手里的刀插回腰间，大步走过来。

　　“回来了。”洛昭言说。她的语气很平，但柳如烟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回来了。”柳如烟说，“有东西给你看。”

　　洛昭言点头。她带着两人进了书房。关上门之后，柳如烟把怀里那堆情报摊在桌上。地图、名册、信笺、龙潭纪要、衡道众的行动计划。她把长安总部的布局、周鹤的供词、铁门后面那间屋子里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说了。越今朝在旁边补充了一些细节。洛昭言坐在书桌后面，一份一份地翻看那些纸张。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了。看到“龙潭纪要”那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柳青萝跟宿何的协议。”洛昭言念出声，“以三人枷锁换一人归。柳青萝负责寻找三个愿意投入枷锁的人。”她抬起头看着柳如烟，“你师父两百年前就在找这三个人。洛埋名是一个。我是一个。你是一个。”

　　“对。”柳如烟说，“她花了三百年找齐这三个人。三百年。她收我为徒是在三百年前，她跟宿何谈协议是在两百年前。她先收了我，再去找的洛埋名和宿何。”

　　洛昭言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那页纸翻过去，继续往下看。“衡道众要在龙潭之力稳定期结束之前控制洛初雪或越今朝。”她念完这句话，把纸放下，“稳定期还有多久？”

　　“按周鹤的情报，大概还有一个月。”柳如烟说，“我们从长安回来花了二十三天。如果衡道众的推算准确，稳定期还有七天左右。”

　　洛昭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洛家庄的院子，戈壁的暮色正在加深。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七天。七天之后，龙潭之力就完全稳定了。衡道众要在七天之内动手。否则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对。”柳如烟说，“所以他们会在这几天派人来。可能是葛清霏，可能是别人。但一定会来。”

　　洛昭言点头。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西域全图。地图上洛家庄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好几圈。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点着洛家庄外围的几个位置。“洛家庄的城墙有两处薄弱。西门和北门。西门外面是开阔的沙地，无遮无挡。北门外有一道矮墙，矮墙后面是戈壁。如果衡道众要动手，他们会从北门进。矮墙可以藏人。”

　　柳如烟看着地图。“你打算怎么布置？”

　　洛昭言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线。“北门加双岗。矮墙后面埋暗桩。东门和南门各派一队巡逻。西门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方向，但也是洛家庄的正面。我会亲自守西门。”

　　“你一个人？”

　　“还有今朝。”洛昭言说，“他的刀快。西门的开阔地形适合近战。”

　　越今朝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西门的沙地我熟。我跟着洛兄。”

　　柳如烟看着洛昭言。“我呢？”

　　洛昭言看着她。“你去后院。守住洛埋名和洛初雪。他们是最重要的目标。衡道众如果要抓人，一定会先抓他们。”

　　柳如烟点头。“好。”

　　二

　　当天晚上，柳如烟去了后院。洛埋名坐在偏房外面的廊下，洛初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看月亮。洛埋名的那张空白的脸对着天空的方向，耳朵微微侧着。洛初雪在旁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说的是今晚月亮的形状和颜色。洛埋名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柳如烟走过去，在廊柱旁边站定。“洛初雪。”

　　洛初雪抬起头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中泛着金线。“你回来了。”

　　“嗯。带了些消息。”柳如烟把衡道众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洛初雪听完之后没有慌张。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洛埋名的手背上。洛埋名偏头对着她的方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洛埋名问。

　　“有人要来。”洛初雪说，“要抓我。”

　　洛埋名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空白的脸。他的手指从额头摸到下颌，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能帮忙吗？”

　　柳如烟看着他。洛埋名的手指上沾着颜料。他今天又练了一天画皮术。他看不见，但他的手指越来越灵活了。他学会了在绢上画线，学会了用指尖去感受颜料的厚薄。他的第一张画皮还没画完，但他每天都在画。每一天都比前一天画得好一点。

　　“你能帮什么？”柳如烟问。

　　“我画皮。”洛埋名说，“我学会了画皮。我可以画一张皮，把一个人的脸盖住。让别人认不出来。”

　　柳如烟看着他。那张空白的脸对着她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觉得，洛埋名看不见反而是一种优势。他不会被外貌迷惑，不会被表情欺骗。他只用手指去感知真实。这种能力，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也许比刀更管用。

　　“你继续画。”柳如烟说，“把那张脸画完。越快越好。”

　　洛埋名点头。他站起来，扶着洛初雪的手臂，慢慢走回偏房。柳如烟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洛初雪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她也进了屋子。

　　三

　　接下来的三天，洛家庄进入了备战状态。洛昭言调配了所有人手，把庄子里的护卫分成四队，分别守住四门。越今朝在西门的城楼上绑了绊马索，又在门洞里堆了沙袋。越祈被安排在后院，负责传递消息。她跑得快，又熟悉洛家庄的每条小路，是最合适的人选。

　　柳如烟在后院守着。她把偏房外面的走廊加了一道暗哨，又在院子里布了几处示警的机关。她从长安带回来的铜香炉派上了用场。香炉里点着一种特制的香料，烟气能在空气中形成极淡的蓝雾。如果有人在夜间进入后院，蓝雾会被扰动，她立刻就能察觉。

　　第四天夜里，柳如烟坐在偏房外面的廊下。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院子里很暗。她闭着眼，蛇妖的本能虽然没有了，但她在长安的巷子里练出来的警觉还在。后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后院矮墙的方向传来。有人翻过了矮墙。

　　柳如烟睁开眼。她没有动，侧耳听着。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从矮墙方向往偏房移动。偏房里住着洛埋名和洛初雪。柳如烟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偏房门口。她伸手推开门，侧身进去。洛埋名坐在床上，洛初雪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醒着。洛初雪的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已经听到了。

　　柳如烟走到床边，低声说：“跟我走。”

　　洛埋名站起来。他的腿脚还不利索，但洛初雪扶着他，两人跟着柳如烟从偏房的后窗翻了出去。后窗外是一条窄巷，通往洛初雪住的厢房。柳如烟带着两人穿过窄巷，进了厢房。她把门关上，从怀里取出一张画皮。那是她以前画的，还剩一张。一张普通的男人脸。她递给洛初雪。“给他贴上。快。”

　　洛初雪接过画皮，贴在洛埋名的脸上。画皮自动贴合，洛埋名那张空白的脸被覆盖了。他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的男人，三十来岁，五官平淡，看不出任何特征。洛初雪自己戴上了一张柳如烟给她的女人画皮。两个人站在厢房里，变成了两个陌生人。

　　柳如烟把两人带到厢房后面的暗格里。那是她之前挖的，藏在墙壁里，外面有一块可移动的木板遮挡。洛埋名和洛初雪钻进暗格，柳如烟把木板合上。然后她走出厢房，回到偏房门口。偏房里还亮着灯。她站在门口，等着那些人进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影从矮墙方向摸过来，贴在后院的阴影里。柳如烟站在偏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短刀。那三个人影看见了她，停住了。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很轻：“柳如烟。”

　　柳如烟听出了那个声音。葛清霏。他亲自来了。

　　“葛统领。”柳如烟说，“深夜造访，不走正门？”

　　葛清霏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墨绿色的长袍，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很冷。“洛家庄的城门太挤了。我这个人喜欢走小路。”

　　“小路走多了，容易遇到蛇。”柳如烟说。

　　葛清霏笑了一下。“蛇妖也会变成人。稀奇。”他的目光越过柳如烟，看向偏房的方向。“洛初雪在里面？”

　　“不在。”

　　“我不信。”葛清霏往前迈了一步。柳如烟把短刀横在身前。葛清霏停住了。他身后那两个人同时拔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柳如烟，你不是我的对手。你以前是蛇妖的时候也许还能打一打。现在你只是个人。一个刚变成人的蛇妖，连刀都拿不稳。”

　　柳如烟攥紧了刀柄。“你可以试试。”

　　葛清霏又迈了一步。就在这时，偏房侧面的一扇窗户忽然打开了。一个人从窗户里跳出来，落在葛清霏身后。越今朝。他的刀已经出鞘，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葛清霏身后的一个人转身迎上去，刀锋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声。越今朝侧身闪过对方的刀，反手一刀劈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同时，偏房正面的门开了。洛昭言站在门口，手里的刀横在身前。她穿着玄色的短打，头发束得极高，脸上的表情很冷。她的刀尖指向葛清霏的胸口。“葛统领，”她说，“洛家庄的门，你走错了。”

　　葛清霏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柳如烟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洛家主。我以为你还在西门。”

　　“西门有人守。”洛昭言说，“北门也有人守。你选后院，选错了。”

　　葛清霏身后第二个人冲上来。洛昭言侧身让过刀锋，反手一刀劈在那人的手臂上。刀锋划过，那人手里的刀脱手飞出，插在沙地里。葛清霏退了一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围住了。越今朝堵住了左边，洛昭言堵住了右边，柳如烟站在正前方。三个人，三把刀。

　　葛清霏沉默了一会儿。“洛家主，衡道众要的是洛初雪。你交人，洛家平安。你不交，衡道众还有后手。”

　　洛昭言没有接话。她往前迈了一步，刀尖逼近葛清霏的喉咙。“葛统领，你回长安告诉衡道众。洛初雪是洛家的人。洛家护着的人，谁都带不走。”

　　葛清霏看着她。月光下，洛昭言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葛清霏退后一步。他身后的两个人也退了。他站在矮墙旁边，看着洛昭言。“洛家主，衡道众的耐心有限。”

　　“那就别等了。”洛昭言说。

　　葛清霏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中。他的两个手下也跟着翻墙走了。后院恢复了安静。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里。柳如烟收了刀，走到洛昭言旁边。洛昭言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刀尖指着矮墙的方向。过了很久，她慢慢收了刀。刀锋朝下，刀尖点地。

　　“他们还会来。”柳如烟说。

　　“我知道。”洛昭言说，“但今天不会了。”

　　柳如烟看着她。月光下，洛昭言的侧脸很静。她忽然想起洛初雪说过的话——“洛家的人，从来都知道什么该放下，什么该拿走。”洛昭言放下了刀，但她的眼神没有放。那双眼睛还在盯着矮墙的方向，像是随时准备再出刀。柳如烟想说什么，但洛昭言先开口了。

　　“你去看看他们。”

　　柳如烟点头。她走到厢房后面，把暗格的木板移开。洛埋名和洛初雪从暗格里出来。洛埋名脸上的画皮还贴着，他变了一张普通男人的脸。洛初雪伸手把画皮揭下来。洛埋名的脸重新变回空白。他偏头对着柳如烟的方向，耳朵微微侧着。“走了？”

　　“走了。”柳如烟说。

　　洛埋名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然后他放下手。“我还没画完。”他说。

　　柳如烟看着他。“什么？”

　　“我的脸。”洛埋名说，“我还没画完。明天继续。”

　　柳如烟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张空白的脸。洛埋名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他在画一张脸。那张脸是他自己的。他画了很多天，还没有画完。他每天都在画，每天都比前一天画得好一点。柳如烟忽然觉得，洛埋名可能是所有人里最清醒的一个。他没有过去，没有记忆，没有负担。他只有一张空白的脸和一双会摸骨的手。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脸找回来。

　　“明天继续。”柳如烟说。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