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缚》美女邱莹莹

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长安

　　离开洛家庄的第七天，柳如烟和越今朝走出了戈壁。

　　戈壁边缘的小镇叫柳园，是商队进出西境的第一站。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侧挤着十几家客栈和货栈，骆驼的嘶鸣声从早到晚不断。两人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柳如烟要了一间房，越今朝要了一间。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一边登记一边打量越今朝：“小兄弟面生得很，第一次走这条线？”

　　“以前来过。”越今朝含糊地应了一句。

　　上楼之后，柳如烟推开窗户。窗外是戈壁的边缘，灰黄色的沙丘向远处延伸，慢慢融入灰蓝色的天际线。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涩的沙尘味。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她走了很多遍的戈壁。从这里往西走七天是洛家庄，往东走两个月是长安。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隔壁铺床的越今朝，忽然想起一件事。

　　“越今朝。”

　　“嗯？”他从隔壁探出头来。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吗？”

　　越今朝想了想。“走过。跟越祈一起。那时候我们搭了一个商队的便车，从长安到西域，走了三个月。路上差点被沙狼叼走。”

　　柳如烟靠在窗框上。“那时候你左眼还蒙着眼罩。”

　　“嗯。那时候左眼还看得见东西。偶尔会看见一些未来的碎片。”越今朝说，“有一次我看见商队的骆驼会受惊，提前让越祈躲远了。后来骆驼真的受惊了，踩伤了两个人。越祈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猜的。”

　　柳如烟看着他。少年的脸在黄昏的光线中很安静，两只眼睛都是深褐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封印，没有龙潭之力。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打架、会砍柴、会搬米袋、会跟人聊天的普通人。但柳如烟知道，他身上承载的东西比普通人多得多。洛初雪两百年的等待，洛埋名十七年的守望，洛昭言二十三年的孤独。这些东西都压在他身上，但他走路的时候还是那么轻快。

　　“越今朝。”她又喊了一声。

　　“你今天怎么老叫我？”

　　“你后悔吗？”柳如烟说，“把龙潭之力投进去。你本来可以留着那只眼睛，留着那些预见未来的碎片。也许以后用得上。”

　　越今朝从隔壁走过来，靠在柳如烟房间的门框上。“留着那只眼睛，衡道众就会一直追我。洛兄就得一直帮我挡。我不想让她再替我挡了。”他停了一下，“而且预见未来没什么好的。看见了也改变不了多少。不知道反而踏实。”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转身关上窗户，在床边坐下。“明天往东走。过了玉门关就进中原了。中原的路好走，但人也多。衡道众在中原有据点，路上要小心。”

　　越今朝点头。“你以前去过长安？”

　　“去过。”柳如烟说，“很久以前。大概是……两百多年前。那时候长安还很繁华。西市上有胡商、有波斯人、有天竺来的僧人。我在西市换过一张胡姬的脸，混进皇宫里看了一场灯会。”

　　越今朝瞪着眼看着她。“你去过皇宫？”

　　“去看灯。”柳如烟说，“那年的灯会特别大，整个长安城都亮了。我在皇宫的屋顶上坐了一夜，看下面的人来来往往。那时候我觉得，人这种生物很有意思。明明活不了几年，却喜欢把灯扎得那么亮。”

　　越今朝在门槛上坐下来，两条腿伸出门外。“现在呢？”

　　“现在我也是人了。”柳如烟说，“活不了几年，但想扎灯。”

　　越今朝笑了。那个笑很大，露出两排白牙。柳如烟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心里很松。那种松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把包袱放下来的感觉。她以前是蛇妖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松”。蛇妖的常态是紧的。紧着皮，紧着骨，紧着每一口气。现在她是人了，会累，会饿，会困。会松。

　　二

　　过了玉门关之后，路就宽了。官道两侧种着成排的杨树和柳树，来往的行人多了起来。有赶着驴车的农夫，有背着包袱的旅人，有骑着马的商贩。越今朝走在路上，两只眼睛忙不过来。他看什么都新鲜。看见卖糖人的摊子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看见耍猴的也要凑过去瞧两眼。柳如烟跟在他后面，由着他去。她发现越今朝这个人有一种本事——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让自己开心。这种本事她以前觉得是没心没肺，现在觉得是天赋。

　　走了大约半个月，两人到了一个叫甘州的大城。城不大，但很热闹，是中原和西域之间的贸易枢纽。街上能看到各种口音的人，各种颜色的布匹，各种稀奇古怪的货物。越今朝在街边买了一串葡萄，边走边吃。柳如烟走在旁边，目光扫视着四周。甘州是衡道众的据点之一。她以前跟老蛇妖的联络人碰过一次面，就在甘州。

　　“今晚住哪？”越今朝问。

　　“往东走三条街，有一家客栈叫‘四海居’。”柳如烟说，“我两百年前住过。不知道还在不在。”

　　四海居还在。客栈的门面翻新过，但格局没变。柳如烟推门进去，掌柜的是一个精瘦的老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儿。“客官住店？”

　　“住店。”柳如烟说，“两间房。要后院那两间。”

　　老头翻着登记簿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柳如烟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审视。“后院的两间不巧，都住满了。前院还有。”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老头的神情很自然，但柳如烟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那枚戒指的纹路很特别——蛇鳞纹。老蛇妖的标记。“那就算了。”柳如烟说，“换一家。”

　　她转身要走。老头叫住了她：“客官留步。”他压低声音，“后院那两间，可以腾出来。但要加钱。”

　　柳如烟停住脚步。“多少？”

　　“一锭银子。”

　　柳如烟从钱袋里摸出一锭碎银放在柜台上。老头收了银子，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串钥匙递给她。“后院尽头，两间挨着的。门上有蛇纹的是东间，有鹤纹的是西间。住东间。”

　　柳如烟接过钥匙。她转身走向后院，越今朝跟在她后面。走到后院门口时她低声说了一句：“跟着我。别说话。”

　　后院不大，两间厢房并排着。门上的纹路很清晰——东间的门上刻着蛇鳞纹，西间的门上刻着展翅的鹤。柳如烟站在两间房门前看了看。蛇鳞纹是老蛇妖的标记。鹤纹是衡道众的标记。老头把两间房安排在同一个院子里，是在提醒她——老蛇妖的据点旁边就是衡道众的据点。

　　“东间。”柳如烟推开蛇鳞纹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陶壶和几只杯子。柳如烟走到桌前，把陶壶拿起来。壶底刻着一个小字——“柳”。她翻过壶身，又看见一行更小的字——“西市老铺，亥时三刻”。

　　越今朝站在门口，看着她。“有消息？”

　　“老蛇妖的联络人留的。”柳如烟把陶壶放回去。“今晚亥时三刻，去西市老铺。”

　　越今朝走进房间，关上门。他压低声音：“安全吗？”

　　“不知道。”柳如烟说，“但老蛇妖的联络方式我认得。这壶上的字是老蛇妖的笔迹。联络人接手了他的据点，也接手了他的联络方式。这个人至少知道老蛇妖的事。”

　　越今朝在椅子上坐下来。“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嗯。”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但你在外面等着。如果里面出事，你进来接应。”

　　越今朝点头。两人在房间里歇了一会儿，等到天黑。甘州的夜市很热闹，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红。柳如烟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越今朝把短刀藏在袖子里，跟在后面。

　　西市在城的西边，比东市小一些，但更杂。两边摆摊的什么人都有，卖药的、算命的、耍把式的、卖旧货的。柳如烟沿着街面走，目光扫过每一个摊子。走到街尾的时候她停住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面，门板半关着，里面没有灯。门板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蛇鳞纹。柳如烟推门进去。铺面里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灰色的短打，头发挽得利落。她抬起头看着柳如烟，目光很沉。“柳如烟。”

　　“你认识我？”

　　“老蛇妖提起过你。”女人说，“他说你是天下最后一个画皮师。如果你来了甘州，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从桌下取出一只木匣，推过来。柳如烟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妖”字。柳如烟认得这枚铜牌——这是妖市通行令。老蛇妖的通行令。他把这个东西留给她。

　　“老蛇妖怎么死的？”女人问。

　　“冻死的。”柳如烟说，“在昆仑山脚的冰窟里。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他把画皮交给我，让我送到洛家。然后他就死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等了很多年。”

　　“等什么？”

　　“等一个画皮师。”女人说，“他说他有一个徒弟，三百年前收的。那个徒弟学了画皮术之后跑了，再也没回来。他一直在找她。”

　　柳如烟的手指攥紧了铜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蛇妖教过她画皮术吗？她记得自己学画皮术的时候，教她的人是柳青萝。柳青萝是她的师父。老蛇妖只是委托人。但此刻女人说老蛇妖有一个徒弟，三百年前收的。三百年前。她刚学画皮术的时候，大概是三百年前。柳青萝收她为徒的时候，大概也是三百年前。老蛇妖和柳青萝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都在三百年前？

　　“老蛇妖的徒弟叫什么名字？”柳如烟问。

　　女人摇头。“他没说。他说那个徒弟不愿意认他，所以他不提名字。只说她左手腕内侧有一颗痣。”

　　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内侧。一颗痣。她翻过手腕，在油灯下看。皮肤光滑白皙，什么都没有。没有痣。但她以前有。做蛇妖的时候，她的左手腕内侧有一颗小黑痣。变成人之后，那颗痣消失了。她抬起头看着女人。“我就是那个徒弟。”

　　女人看着她，没有惊讶。“他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柳如烟把铜牌收进怀里，把信也收好。“衡道众的人在甘州有据点。你知道吗？”

　　“知道。”女人说，“他们在东市开了家药铺，叫‘鹤鸣堂’。掌柜的叫周鹤，是衡道众的外门执事。他负责西域到中原的情报中转。你们在洛家的事，就是他递上去的。”

　　柳如烟的心跳了一下。“他在监视洛家？”

　　“他在监视所有跟洛家有关的人。”女人说，“你们从洛家庄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派了人在后面跟着你们。你们住进四海居的时候，他的人也跟进去了。”

　　柳如烟的后背绷紧了。“多少人？”

　　“三个。都在前院。”女人说，“但你们现在不能动手。周鹤手里有你们的画像，已经传到长安了。你们到了长安，衡道众的人会认出你们。”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周鹤现在在哪？”

　　“鹤鸣堂。东市，鹤鸣堂。”女人说，“他今晚在。每天亥时到子时之间，他会一个人在堂里算账。”

　　柳如烟站起来。她看了女人一眼。“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女人也站起来。“老蛇妖救过我的命。他让我帮你，我就帮你。但只此一次。帮完之后，我跟你们两清。”

　　柳如烟点头。“够了。”

　　她转身走出铺面。越今朝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等着她。柳如烟走过去，低声说：“东市，鹤鸣堂。有个叫周鹤的人。衡道众的探子，监视洛家的就是他。”

　　越今朝的手按在刀柄上。“动手？”

　　“动手。”柳如烟说，“但不要杀人。把他打晕，搜他的东西。他手里有我们的画像和情报，必须拿走。”

　　两人穿过夜市，往东市方向走。甘州的东市比西市大得多，商铺林立，灯火通明。鹤鸣堂在东市的中段，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鹤鸣堂”三个金字。堂内亮着灯，门虚掩着。柳如烟和越今朝绕到堂后，从后窗翻进去。后堂堆着药材，一股浓重的药味。两人穿过药架，走到前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戴着一副铜丝眼镜，正低头拨着算盘。柜台上放着一只木匣，匣盖半开着，里面露出几卷纸。周鹤。柳如烟给越今朝使了个眼色。越今朝从柜台侧面绕过去，无声无息地走到周鹤身后。周鹤的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手伸向柜台下面。但越今朝的动作更快。他一只手捂住周鹤的嘴，另一只手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周鹤挣扎了两下，越今朝的力道收紧，周鹤的挣扎弱了下去。

　　柳如烟走到柜台前，打开木匣。里面果然有几卷纸。她展开一卷，上面是她的画像。画得很像，是她现在这张脸。旁边写着“柳如烟，画皮师，三百岁蛇妖，现居洛家庄”。她又展开一卷，是越今朝的画像。上面写着“越今朝，来历不明，左眼有封印，疑与龙潭有关”。画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人现无龙潭之力，左眼已正常，疑似龙潭之力已被转移或消除”。柳如烟把两卷画像都收起来。她又翻了翻木匣，发现一本小册子。翻开一看，是周鹤的账册。上面记录着衡道众在甘州的情报往来。其中有一条——“洛家新任泉守洛昭言，血缚已除，热海恢复。目前无弱点可寻。但洛家近日来了一个画皮师，衡道众可从此人入手。”

　　柳如烟把册子也收了。她看了一眼越今朝。“走。”

　　越今朝松开周鹤，在他后颈上敲了一下。周鹤软软地趴在柜台上，晕了过去。两人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回到四海居之后，柳如烟把搜来的东西摊在床上。画像、账册、情报记录。她仔细翻了一遍，发现其中有一条重要的信息——“洛初雪，两百年前洛家家主，龙潭交换之关键人物。目前确认此人已从忘川归来，现居洛家庄。衡道众尚未掌握此人详细情报，但已上报长安总部。总部指示：活捉洛初雪。”

　　柳如烟的手攥紧了那张纸。衡道众盯上了洛初雪。洛初雪刚从忘川回来，身体还弱。如果衡道众知道了她在洛家庄，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抓她。她看了一眼越今朝。越今朝也在看那张纸，两只眼睛里的光很沉。“我们得回去。”他说。

　　“不。”柳如烟说，“回去也来不及。长安是衡道众的总部。所有的情报都汇总到长安。我们去长安，把总部的情报端了。总部没了，下面的据点就没了方向。”

　　越今朝看着她。“就凭我们两个人？”

　　“就凭我们两个人。”柳如烟说，“长安我熟。两百年前我在那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我知道西市所有的暗巷和据点。衡道众总部再隐秘，我也能挖出来。”

　　越今朝沉默了一会儿。“你有计划？”

　　“有。”柳如烟把那些纸张收好，塞进包袱里。“衡道众的总部一定在长安的某个地方。他们监控整个西域的情报，总部的位置一定在长安城中最隐蔽的地方。西市地下有一座废弃的波斯寺。老蛇妖以前提过。衡道众的总部很可能就在那里。”

　　越今朝点头。“明天走。”

　　柳如烟点头。她把包袱收好，躺在床上。窗外是甘州的夜市，灯笼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她闭上眼睛。长安。她两百年前离开那里的时候，发誓再也不回去。但现在她要回去了。为了洛昭言。为了洛初雪。为了那个她想要留在里面的院子。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