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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章·画皮入沙海

      一

      西域的太阳落得晚,天边燃着一片赭红色的余烬,像是有人把整座丹炉的炭火倒在了地平线上。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带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如同无数根灼热的针尖。柳如烟裹着一件玄青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她的步伐看似轻盈,实则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极浅的痕迹——那痕迹的纹路,仔细看,像是蛇腹滑过的鳞片压印。

      她走了七天七夜,从玉门关外的废城出发,穿过三个绿洲、两片盐碱地、一条干涸的河床,终于望见了远处那道绵延的灰白色城墙。洛家庄。西域最大的世家,热海泉守的驻地,丝绸之路上无数商队口中带着敬畏和忌惮提起的名字。

      柳如烟在城墙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早已斑驳,映不出人影,只能照见模糊的轮廓。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脸——目前这张脸是她三个月前在长安西市从一个胡商手里换来的,三十两银子加一截蛇蜕。那胡商以为她是采药人,欢天喜地地收了货,殊不知自己亲手卖出去的是自己娘子熟睡时被柳如烟拓下来的面皮。这张脸不算美,颧骨偏高,下颌略方,带着一点西域和中原混血的硬朗。柳如烟用它用了三个月,已经有些腻了。

      “到了。”她自言自语,声音散在风里,“洛埋名……两百年了,你长什么样来着?”

      她没见过洛埋名。但她听过他的传说。两百年前洛家先祖与热海定下血缚之约,每一代泉守都必须以血脉为锁,镇压热海之下的炎魄。洛埋名是第七代泉守,从十五岁起接掌此位,至今已有两百余年。一个人活了两百年,要么成了精,要么成了鬼。柳如烟猜他两者都是。

      她此行是受人之托。委托人是个只剩半口气的老妖,蛇属,在昆仑山脚的冰窟里冻了不知多少年,临死前把自己封存了百年的一张画皮交给柳如烟,说:“送到洛家,给洛埋名。告诉他……当年他说想要一张能走出洛家的脸,我替他画好了。”老妖说完这话就咽了气,身体化成了一堆碎冰和几片蛇鳞。柳如烟收了画皮,本想转手卖了,但打开看了一眼,又改了主意。那张画皮画得极好。人皮薄如蝉翼,毛孔细腻,五官清隽而温和,眼角有一粒极小的朱砂痣。更重要的是,这张皮上附着一种很古老的咒术——穿墙、越关、破界、瞒天。它确实能让一个被血缚困住的人,短暂地拥有“离开”的能力。

      柳如烟把画皮重新卷好,塞进怀里。她倒不在乎什么委托不委托,她在乎的是洛家。洛家是西域最大的妖市暗桩,传闻洛家庄地下藏着一座热海,热海之水能洗妖气、炼妖骨、化妖形。她想泡一泡。

      “先办正事,再泡澡。”她又自言自语了一句,抬脚走向城门。

      城门无人把守。两扇厚重的铁门半开着,门钉上锈迹斑斑,却没有任何锁链或符咒。柳如烟嗅了嗅,空气中有硫磺味,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蛇蜕的腥甜。她眯起眼,蛇瞳在兜帽下微微收缩。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是同类。洛家庄里有蛇妖。

      二

      穿过城门,是一条笔直的长街。街两侧的屋子都是黄土夯筑,低矮敦实,窗户开得极小,像是为了防风沙,也像是为了防别的什么东西。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裹着厚厚的袍子,头脸遮得严严实实。柳如烟注意到这些人的步伐都很急,没有人停留,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汇都极少。整条街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只有风沙摩擦墙壁的沙沙声。

      她顺着主街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石柱顶端悬着一团光——那是一汪悬浮在半空中的水球,直径约有数丈,通体赤红,内部翻涌着橘金色的光纹,像是被锁在玻璃中的火焰。热海。柳如烟站在原地,仰头看了很久。热海的水是活的。它在呼吸,在流淌,在挣扎。每一道光纹都像是一条锁链,将那片赤红的水牢牢捆在石柱之上。她感受到从水球中散发出的热浪,扑面而来,烘得她斗篷下的鳞片微微发痒。

      “热海泉守,洛埋名。”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唇角弯了弯,“你困在这东西里两百年,不疯才怪。”

      她转身走向广场北侧的一座高大门楼。门楼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古朴,只有两个字:洛府。门楼两侧各站着两名侍卫,皆是一身玄甲,腰间佩刀,目不斜视。柳如烟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那是老妖临死前塞给她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故人来访,画皮一张,聊表旧情。

      侍卫接过信,看了一眼,神色微变。“稍等。”他说完快步进了门楼。柳如烟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门楼内侧的影壁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一个人——不,是一张脸。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脸部的轮廓清晰分明,额头饱满,下颌线条利落,颧骨的位置恰到好处,但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器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像是有人刻意画了一张空白的皮,等着谁来填上。

      柳如烟盯着那张无脸壁画,心脏猛地一跳。她认得这张脸。更准确地说,她认得画这张脸的笔法。那线条的走势、阴影的处理、留白的位置,都是画皮师一脉独有的技法。而且,这手法她太熟悉了——是她师父的。

      “家师曾说,天下画皮师不过五指之数,其中有一人叛出师门,以画皮之术惑乱人间,被逐出师门后不知所终。”柳如烟低声说,“原来,是来了洛家。”

      “你在说什么?”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柳如烟回头。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穿着玄色长衫的、束着高马尾的——男人?她眯起眼。不对。那张脸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挺直,唇形薄而利落,带着一种超出性别的俊美。但柳如烟的蛇瞳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她的耳垂上有一个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针孔。那是常年戴耳坠的人才会有的痕迹。女扮男装。柳如烟在心里笑了一下。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有些是为了逃婚,有些是为了经商,有些是为了活命。但眼前这个人的气度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是穿男装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你是洛家的人?”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

      那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兜帽边缘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洛昭言。”她说,语气不冷不热,“洛家现任家主。你找谁?”

      柳如烟挑眉。家主?洛埋名才是泉守,家主却是这个年轻女子?有意思。“我找洛埋名。”她说,“替他送一张画皮。”

      洛昭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柳如烟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是一个人在压抑某种情绪时才会有的反应。“跟我来。”洛昭言转身就走,脚步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柳如烟跟上她,一边走一边打量她的背影。洛昭言走路的方式很有意思——她的步伐很大,步频很稳,手臂的摆动幅度恰到好处,完全是男子的走法。但她的肩膀在转弯时会下意识地微微侧倾,这是女子在穿长衫时为了保持衣摆平衡才会养成的习惯。柳如烟在心里默默勾勒出她的骨骼轮廓——身高约五尺七寸,肩宽一尺二寸,腰细,腿长,骨相极好。如果画成画皮,会是一张上等的皮。

      她忽然觉得手痒。作为一个画皮师,看见好的骨相就想画,这是职业病。但柳如烟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她是来送画皮的,不是来招惹洛家人的。

      洛昭言带着她穿过前院、中堂、二进院,一直走到后院深处的一间偏房前。偏房的门是铁的,上面挂着三道锁,每一道锁上都刻着符文。洛昭言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依次打开,推门而入。

      屋内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柳如烟第一眼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具尸体。那个人坐在轮椅上,身形瘦削得几乎只剩骨架,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袍,灰白的头发散落在肩头。他的脸——柳如烟定住了。

      那张脸,和影壁上的无脸壁画一模一样。同样的轮廓,同样的骨相,同样的空白。但这不是画。这是一张真实的脸,一张活人的脸。只是这张脸上,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皮肤的纹理清晰可见,毛孔、细纹、甚至额角的一颗小痣都在,但所有的器官都被抹去了,像是有人用一块无形的橡皮擦,把这张脸擦得干干净净。

      柳如烟见过很多诡异的东西。她活了三百岁,看过人被妖剥皮,看过妖被人抽骨,看过鬼在阳光下融化成血水。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脸。

      “你来了。”那个无脸的人开口了。声音从脸的下方传来,却看不见嘴在动。“我等了你很久。”

      柳如烟稳了稳心神,从怀里取出那张画皮,放在桌上。“你等的是这张皮。”她说,“老蛇妖死了。临死前让我送来。”

      洛埋名没有动。那张无脸的脸对着柳如烟的方向,柳如烟却觉得他在笑。“老蛇妖……他还欠我一张脸。”他说,“两百年前我求他替我画一张能骗过天道、骗过热海、骗过血缚的脸。他画了两百年,画出来的却是一张死人皮。”

      柳如烟皱眉。“这张皮上有破界咒,能让你短暂离开洛家。”

      “我知道。”洛埋名说,“但只能离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血缚会反噬,我会比现在更惨。”他顿了顿,“不过……聊胜于无。”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你的脸呢?”她问,“谁干的?”

      洛埋名没有回答。洛昭言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过了很久,洛埋名才开口:“我自己的选择。”

      柳如烟没有再问。她把画皮留在桌上,转身走出偏房。洛昭言跟在她身后,锁好门,然后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柳如烟。”

      “柳如烟。”洛昭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你是画皮师?”

      “是。”

      “你师父是谁?”

      柳如烟看着她。洛昭言的目光很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她忽然想起影壁上那张无脸壁画,想起那熟悉的笔法,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画皮师一脉,以皮为纸,以骨为笔,以魂为墨。画皮者,最忌动情。一旦动情,画出的皮就会带上自己的影子,再也画不出别人。”

      “我没有师父。”柳如烟说,“我是野路子。”

      洛昭言显然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洛家不留外人过夜。但我可以给你安排一间客房,明早离开。”

      “这么不近人情?”柳如烟笑了一下,“我大老远跑来送东西,连口水都不给喝?”

      洛昭言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疲倦,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藏得很好的好奇。“后院有井,水是甜的。”她说,“喝完就走。”

      她转身离开,玄色的衣摆在转角处一闪而过。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她忽然笑出了声。“有意思。”她低声说,“女扮男装的家主,没有脸的泉守,还有——”

      她侧过头。广场方向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大笑,笑声清亮而肆意,像是一把碎银子撒在石板上。柳如烟循声望去,看见广场的热海光球下方,有两个人正在打架。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在打,另一个人在躲。打人的是个灰衣少年,动作极快,拳脚生风;躲人的是个白衣少女,身形更轻,像一片羽毛在风中飘来飘去。灰衣少年边打边笑,白衣少女边躲边骂。两人绕着热海的光球转圈,光球投射出的赤红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如烟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广场边缘还站着一个人。洛昭言。她站在阴影里,目光追随着那个灰衣少年,唇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柳如烟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个笑里的温度。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温度。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一尾鱼在悄悄地、固执地游动。

      柳如烟收回目光,转身去找井水。她一边走一边想:洛昭言,你女扮男装,你身负血缚,你有一个没有脸的兄长,你活得比谁都累。但你看见那个少年的时候,你笑了。

      她忽然有些好奇那个少年是谁。

      三

      井水确实是甜的。柳如烟喝了一瓢,又洗了把脸,坐在井边的石头上发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戈壁的夜风很凉,吹得她斗篷猎猎作响。她把兜帽拉下来,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这张胡商娘子的脸配着一头长发,看着有些不伦不类,但她懒得换。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柳如烟抬头,看见井边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蹲着一个人。灰衣,短发,左眼覆着一只黑色眼罩,右眼亮得像是淬了火。是那个在广场上打架的少年。

      “你是新来的?”少年从树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他蹲在柳如烟面前,歪着头打量她,“画皮师?柳如烟?”

      柳如烟挑眉。“你认识我?”

      “不认识。”少年咧嘴一笑,“但洛兄说了,今天来了个画皮师,叫柳如烟,住在后院客房。洛兄让我来看看你走了没有。”

      “洛兄?”

      “洛昭言。”少年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我喊她洛兄。她是我兄弟。”

      柳如烟看着他。少年的脸很年轻,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眉目清秀,笑起来的时候右眼弯成月牙,左眼的眼罩却纹丝不动。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上刻着一个“越”字。

      “你叫什么?”

      “越今朝。”少年说,“超越的越,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今朝。”

      “你姓越?”

      “嗯。”越今朝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姓越。反正从小就姓越。”

      柳如烟看着他的左眼。那只被眼罩遮住的眼睛,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的蛇瞳能看穿很多伪装——皮相、幻术、易容,都瞒不过她的眼睛。但越今朝的眼罩下面,是一片空白。不是黑暗,不是空洞,而是像一张被涂白的纸,什么都没有。

      “你的眼睛,”柳如烟说,“是瞎的吗?”

      越今朝的笑容顿了一下。只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不算瞎。”他说,“能看见一些东西。但不是用眼睛看的。”

      柳如烟没有追问。她见过太多有秘密的人,越今朝的秘密写在他的眼罩上,昭然若揭,却又无从窥探。“你来赶我走?”她换了个话题。

      “不是。”越今朝在她旁边坐下来,双腿一盘,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切好的牛肉。“来给你送吃的。洛兄那人嘴硬心软,她说不留你过夜,但厨房里多做了两个人的饭。我猜她是想给你送,又不好意思。”

      柳如烟接过一块牛肉,咬了一口。肉很香,炖得酥烂,带着一股西域特有的孜然味。“你跟洛昭言很熟?”

      “还行。”越今朝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认识快一年了。她这人吧,看着冷,其实心热。对谁都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只有——”他忽然停住了。

      “只有什么?”

      越今朝看了她一眼,右眼里的光亮微微暗了一瞬。“只有对我,她不太客气。”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骂我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多。但我觉得……那才是真的她。”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你喜欢她?”

      越今朝差点被牛肉噎住。“咳——你说什么?”

      “我说,你喜欢洛昭言?”

      越今朝瞪着她,右眼瞪得溜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得肩膀都在抖。“柳姑娘,你这话问得——”他摇摇头,“洛兄是我兄弟。我越今朝这辈子没什么亲人,洛兄算一个。我喜欢她,但不是你说的那种喜欢。”

      “那你说的那种喜欢,是哪种?”

      越今朝不笑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肉,沉默了很久。戈壁的风从枣树间穿过,吹得树枝嘎吱作响。热海的光球在远处投来赤红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在沙地上。

      “她看我的时候,”越今朝终于开口,“像是在看一个她够不到的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但她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我好像很重要。重要到……如果我消失了,她会难过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柳如烟。“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那样看另一个人?”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想起洛昭言站在阴影里看越今朝的那个笑。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温度的笑。她忽然明白了。

      洛昭言爱越今朝。而越今朝不知道。

      “你刚才说,你叫越今朝。”柳如烟说,“你是哪里人?”

      “不知道。”越今朝说,“我记事的时候就在西域了。跟一个叫越祈的丫头搭伙混日子。后来遇见了洛兄,就跟她来了洛家。”

      “越祈?”

      “嗯。就是刚才跟我打架的那个。”越今朝笑起来,“她是我搭档。我们俩以前在街上演双簧,骗吃骗喝。她负责装可怜,我负责偷钱包。”

      柳如烟忍不住笑了。“那你现在不偷了?”

      “不偷了。”越今朝说,“洛兄说,偷东西不好。她给我找了个活干,在洛家的商队里当护卫。虽然钱不多,但踏实。”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洛兄说,人活着要有根。我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但洛家……洛家算一个吧。”

      柳如烟看着他。少年的右眼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火在烧。那是一种对生活充满热望的光。她忽然有些羡慕他。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人,却活得比谁都笃定。

      “越今朝,”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左眼为什么蒙着?”

      越今朝的表情微微变了。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眼罩。“想过。”他说,“但想不通。所以就不想了。”

      “如果我告诉你,我能看见你的左眼下面是什么,你想知道吗?”

      越今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不想。”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洛兄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她说,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眼前。眼前的人,眼前的事,眼前的酒和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未来的等来了再说。”

      他低头看着柳如烟,笑了一下。“柳姑娘,你的牛肉吃完了。我去给你再拿点。”

      他转身要走。柳如烟忽然叫住他:“越今朝。”

      “嗯?”

      “你刚才说,洛昭言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她够不到的东西。”柳如烟说,“那你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

      越今朝站在月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的右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辰。他想了很久,然后说:“像在看一个家。”

      他走了。柳如烟坐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发芽了。她活了三百岁,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糟了。”她低声说。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开始喜欢洛昭言了。

      四

      第二天清晨,柳如烟没有走。她找到了洛昭言,说:“我要留下来。”

      洛昭言正在演武场上练刀。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束得极高,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的刀很快,刀锋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啸声。柳如烟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的刀法有一种很独特的韵律——攻时如烈火,守时如深潭,收刀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像是在每一次收刀的时候,都在犹豫要不要再劈出一刀。

      “为什么?”洛昭言收刀,转身看着她。她的语气依然不冷不热,但柳如烟注意到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意外。

      “你兄长需要人照顾。”柳如烟说,“他的画皮需要定期维护。那张老蛇妖的皮虽然能用,但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后,皮会干裂,到时候他的脸会碎掉。”

      洛昭言的表情变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可以把维护的方法教给我。”

      “教不了。”柳如烟说,“画皮师的技法,不是看两眼就能学会的。你兄长的脸——那张空白的脸——上面附着的咒术很复杂。我没有把握一定能修好,但我可以试试。”

      洛昭言看着她。她的目光很锐利,像是在掂量柳如烟话里的真假。柳如烟坦然回视。她没有说谎——洛埋名的画皮确实需要维护,但她留下来的真正原因,她没说。

      她想知道洛昭言为什么笑。

      她想知道越今朝为什么能让她笑。

      她想知道那个笑里到底有什么。

      “三个月。”洛昭言终于开口,“三个月后,如果你修不好我兄长的脸,你就离开。”

      “成交。”

      洛昭言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练刀。柳如烟靠在演武场边的柱子上,看着她挥刀。阳光从戈壁的边缘升起,将金色的光洒在洛昭言的身上。她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芒,她的马尾在风中扬起,她的侧脸——柳如烟的蛇瞳微微收缩。

      她忽然觉得,如果她要画一张画皮,她想要画洛昭言的脸。不是因为她想变成她,而是因为她想把她画下来。把她挥刀的样子,把她皱眉的样子,把她站在阴影里看着越今朝笑的样子,全部画下来。

      “你盯着我做什么?”洛昭言忽然停下,皱着眉看她。

      “看你练刀。”柳如烟笑了一下,“好看。”

      洛昭言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她转开头,语气生硬地说:“别看了。练刀有什么好看的。”

      她继续挥刀,但柳如烟发现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力道也大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

      柳如烟笑了。她抬头看向广场方向。热海的光球在晨光中变得更加明亮,赤红的水球翻涌着金色的光纹。石柱上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是某种古老的脉搏。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这座洛家庄,这座困了洛埋名两百年的牢笼,这座让洛昭言女扮男装的舞台,这座让越今朝找到“根”的绿洲——它不会平静太久了。

      而她,柳如烟,天下最后一位画皮师,半蛇之妖,无面之人——她将在这里,遇见她此生最想画的那张脸。

      “洛昭言。”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散在风里,被热海的热浪卷走,不留痕迹。

      但她知道,洛昭言听见了。

      因为洛昭言的刀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劈下。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是某扇门被劈开的声音。

      门后是什么,柳如烟还不知道。

      但她很期待。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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