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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处 梦到啥写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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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愈深,皇城落雪无休。
北宫冷宫的苦寒,一日甚过一日。无人照拂的日子里,风雪肆无忌惮地穿堂肆虐,破败殿宇凝着彻骨寒霜,青砖地昼夜冰凉,四壁萧然,再无半分人间暖意。
宫人势利,最是拜高踩低。自皇后懿旨落下,知晓这对罪妇罪子再无依仗,往日收敛的刻薄尽数翻涌而出。每日送来的膳食冷硬粗粝,时断时续,偶尔整日滴水未进、粒米无存。炭火彻底断绝,残雪堆积阶前无人清扫,朔风夜夜呜咽过境,冻得殿内空气都凝着寒意。
苏婉仪的咳疾日渐深重,日日蜷在破败床榻之上,畏寒畏风,孱弱的身子抵不住腊月酷寒,时常夜半咳得撕心裂肺,难以安寝。
萧烬日日守在身侧,以单薄稚躯替母亲挡风遮雪,徒手擦拭阶前落雪,静静熬过饥寒交迫的日夜。无书可读,便日夜静坐闭目复盘,将往日习得的权谋史学、朝堂格局一遍遍在心底推演打磨。
九岁的少年,眉眼愈发沉静冷冽,周身褪去最后一丝孩童稚气,只剩与年岁不符的隐忍深沉。苦难未曾磨垮他半分风骨,反倒将他的心性淬得愈发坚韧通透。
他从不怨怼,从不哭诉,只是默默蛰伏,静待天时。
深宫朝野,依旧一派安稳太平。
萧珩行事愈发沉稳端方,朝堂奏对滴水不漏,宫务处置井然有序,待人接物疏离淡漠,全然是储君该有的冷绝威仪。朝野宗室、六宫妃嫔皆赞其心性成熟、公私分明,已然彻底褪去少年稚气,堪担储君大任。
无人知晓,这位人人称颂的嫡长皇子,每至夜深人静,心底的寒凉便会层层翻涌,愧疚与煎熬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他日日听着内侍回禀冷宫境况,听着那对母子饥寒受冻、备受欺凌、日日煎熬,指尖便阵阵发凉。
他赢了人心,稳了前程,守了规矩,却终究过不了自己的心。
这般日复一日的自我拉扯,熬得他心绪郁结,寝食难安。
这日雪霁初晴,天光清冷。
皇后居于坤宁宫,看着殿外澄澈雪景,看着自家儿子愈发冷沉淡漠的模样,心底虽满意他的绝情稳重,却也隐约察觉几分异样。
她要的是杀伐果断、心系山河的储君,而非终日郁结、心底藏事的冷漠少年。
思虑良久,皇后终是松了口,遣内侍传旨东宫。
旨意轻淡,却暗藏周全:“北宫罪妇苏氏,禁足思过,永世不得出宫。其幼子萧烬,年幼无知,未涉母罪,可免冷宫禁锢,调入东宫,为大皇子伴读,充作陪书童子,伺候笔墨书卷,谨守本分,赎罪度日。”
一纸旨意,温和婉转,却恰到好处,两全其美。
既不算公然违逆旧规、重开照拂落人口实,又能将受尽苦寒的萧烬捞出绝境,置于自己眼皮底下、置于萧珩身侧。
既给了萧珩台阶,解了他心底郁结,又可时时制衡约束,杜绝他再行逾矩心软,更能让罪子终身为仆、俯首赎罪,堵尽天下悠悠众口。
旨意传至东宫时,萧珩正临窗阅折。
闻言抬眸,清冷眼底一瞬掠过极淡的波澜,快得无人捕捉。积压多日的沉郁寒凉,竟在这一刻悄然松动,心底那块空落已久的地方,隐隐透出一丝微暖。
可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疏离。
他垂眸覆上奏折,语气平直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儿臣遵旨。”
无欣喜,无推辞,无辩驳。
唯有他自己知晓,方才那一瞬间的松动与释然,是熬了数十个寒夜、压了无数愧疚之后,唯一的解脱。
半个时辰后,宫人前往北宫传召。
冷宫沉寂的殿宇,终于等来久违的人声。
传旨内侍立于破败殿门,语气规矩疏离:“奉坤宁宫懿旨,罪妇苏氏幼子萧烬,年幼无辜,免冷宫禁锢,即刻随我入东宫,为大皇子陪书童子,伺候笔墨,勤勉侍主,不得有违。”
苏婉仪猛地抬眸,苍白憔悴的脸上满是错愕,随即眼底翻涌酸涩与庆幸,连日郁结的泪水骤然滚落。
她知晓,这是皇后的折中之举,是唯一能让烬儿脱离炼狱的生路,是嫡长殿下隐忍良久、无声争取来的余地。
纵使为仆、俯首赎罪,也好过困死冷宫、日日受辱、冻饿至死。
“烬儿……”苏婉仪颤抖着抬手,抚过少年单薄的肩头,眼底满是不舍与叮嘱,“入了东宫,谨言慎行,恪守本分,莫争、莫怨、莫逞性。好好伺候殿下,潜心沉淀,保全自身。”
她知晓自家孩儿心性坚韧通透,入东宫,不是依附苟活,是蛰伏蓄力,是绝境逢生的良机。
萧烬静静颔首,漆黑眼底沉静无波,无半分欣喜雀跃,亦无半分抗拒抵触。
他屈膝叩首,行礼接旨,动作规整端稳,进退有度,全然不似久困冷宫、受尽折辱的稚童。
“好的。”
短短两字,沉稳冷寂。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满目破败、寒风萧瑟的冷宫,看了一眼孱弱含泪的母亲,将眼底所有情绪尽数压下。
此地困他数载,磨他筋骨,淬他心性,是他半生苦寒之地,亦是他来日风起之根。
从今往后,他离泥潭、入东宫,为名正言顺的陪书童子,为嫡皇子近身侍童。
人前,他是俯首赎罪的罪臣余孽,是供人差遣的卑微童子。
人后,他是蛰伏深渊、静待燎原的孤狼稚子。
前路荣辱,皆由他亲手重塑。
简单拜别母亲,萧烬未携一物,只身随内侍离去。破旧单薄的衣衫尚未更换,周身带着冷宫经年不散的寒冷气骨,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步履沉稳,不卑不亢。
一路穿过层层宫墙,踏过落雪宫道,从荒芜苦寒的北宫,步入金碧温暖的东宫境地。
一墙之隔,冰火两世。
东宫暖意融融,檀香清雅,雕梁画栋,窗明几净,处处是尊贵安稳的气象,与冷宫的破败萧瑟判若云泥。
踏入正殿之时,萧珩正端坐书案之后,垂眸阅书。
少年身着华贵墨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清隽冷绝,身姿挺拔端正,周身是天生储君的矜贵疏离,气场凛冽逼人。
听见脚步声,他未曾抬眸,语气冷淡无温,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既入东宫为童,便守好本分。往后晨昏随我读书,伺候笔墨书卷,随侍左右,不得擅离、不得妄言、不得逾矩。”
字字规矩,句句疏离,冰冷刻板,挑不出半分错处。
全然是主子对下人、皇子对侍童的正经训诫,无半分私念、无半分偏护、无半分旧情。
外人听之,只会赞其公私分明、恪守礼制。
唯有两人心知肚明,这层冰冷规矩之下,藏着怎样隐忍的牵绊与无奈。
萧烬垂首躬身,姿态恭谨有度:“奴才谨记殿下教诲,恪守本分,勤勉侍主。”
他识时务,知进退,懂分寸。
既担童子之名,便守卑微之态,藏所有锋芒,掩所有心性,安分蛰伏,静候时机。
萧珩这才抬眸,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少年单薄萧瑟的身形。
破旧的布衣覆身,身形清瘦单薄,耳尖冻得微红,眉眼沉静隐忍,眼底干净通透,无半分怯懦讨好,亦无半分怨怼不甘。
明明受尽苦寒磨难,却依旧风骨未折,心性澄澈。
心口微不可察地一软,堆积许久的酸涩悄然翻涌。
可他面上分毫不显,反倒愈发冷硬,语气淡淡吩咐身侧内侍:“带他下去梳洗更衣,换一身干净素色童仆衣衫。往后居于偏殿耳房,晨昏随侍书房。”
看似寻常安排,实则处处周全。
干净衣衫可御寒冬,近身随侍可脱离欺凌,居于东宫之内,便再无人敢暗中苛待折辱。
内侍应声领命,引萧烬退下。
待殿中只剩自己一人,萧珩方才放下书卷,眸光落向窗外初晴雪景,眼底的冰冷疏离缓缓褪去,只剩无人窥见的复杂沉郁。
他终究还是,以最体面、最规矩、最无人诟病的方式,将他护在了眼底身前。
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隐忍愧疚、不用再眼睁睁看着他冻饿苦寒、受尽欺凌。
从今往后,人在他眼边,安在他掌心。
是侍童,是下属,是名分上的尊卑有别。
却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护住他的身份。
梳洗更衣过后,萧烬换了一身东宫制式的素色布衣,干净规整,柔软保暖,远胜冷宫破旧衣衫。褪去满身寒秽,少年眉目愈发清俊利落,沉静眉眼间藏着内敛锋芒,安静立在书房一侧,垂手侍立,静默无声。
自此,东宫多了一位沉默寡言、勤勉聪慧的陪书童子。
白日晨昏,萧烬随侍萧珩身侧,伺候笔墨、整理书卷、研纸铺墨,事事细致妥帖,进退有度,从无半分差错。
萧珩读书治学、处理政务之时,他便静静立在身侧,默听所学,暗记于心。储君所学皆是朝堂精髓、帝王权术、经世之学,是冷宫穷极一生也触碰不到的学识格局。
萧烬惜时如金,日夜沉淀,飞速吸纳。
萧珩待他,永远是一副嘴硬冷淡的模样。
人前从未有半分温和,训诫严苛,规矩森严,分毫错处便冷言提点,从不姑息纵容。旁人皆道大皇子待罪子严苛公正,全无半分徇私偏护。
可无人知晓,所有严苛皆是伪装,所有冰冷皆是遮掩。
他会刻意将自己厚实的常服披风搁置书房,假借“闲置浪费、污了东宫规制”为由,令萧烬穿戴御寒;会将精致温热的点心茶点随意推至桌角,冷声道“剩余之物,不必拘谨”;会在萧烬熬夜默书时,不动声色遣人添足暖炭、备妥热粥。
他从不言说关心,从不流露温柔,永远以最淡漠、最疏离、最理所当然的姿态,给予最周全妥帖的庇护。
白日规矩森严,尊卑分明。
及至入夜,东宫彻底静谧,无外人窥探、无眼线窥探,萧珩便褪去所有刻意冷硬,藏起所有疏离伪装。
东宫偏殿耳房狭小简陋,远不及主殿温暖宽敞,冬日夜风穿隙,依旧寒凉。
这日夜深,风雪复起。
萧珩处理完整日政务,看着窗外簌簌落雪,终是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温,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听不出半分温柔:“耳房寒凉,炭火不足。往后入夜,你便随我居于主殿内室偏榻,伺候夜间笔墨,随侍过夜。”
说辞冠冕堂皇,依旧是主子使唤下人的规矩口吻。
是为了方便夜间随时传唤伺候,是为了恪守侍童本分,全然合情合理,无人可诟病半分。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深夜苦寒,他不忍那单薄少年独守寒榻,再受半分冻冷。
萧烬微怔,随即垂首应声:“是。”
自此,每至深夜,两人同宿内室。
宽敞华贵的东宫主殿,暖炭融融,暖意绵长,隔绝了窗外漫天风雪与世间寒凉。
龙涎清雅的熏香萦绕殿内,是独属于萧珩的气息,安稳沉静,温柔无声。
内室设一主一偏两榻,相隔咫尺,同室而卧,共渡寒夜。
白日里严苛训诫、尊卑相隔的两人,到了深夜静谧之时,便只剩彼此相伴的安稳。
萧珩依旧嘴硬心软,从不会流露半分温情。
夜深萧烬伏案默记白日所学,久坐畏寒、指尖冰凉,他便佯装无意,将暖手玉炉搁置案头,淡淡一句“闲置无用,你且拿着”。
见少年深夜空腹、隐忍不发、默默熬倦,他便令内侍送温热宵夜,只道“熬夜当差,不可失了精神误了差事”。
见他读书太过刻苦、眼底泛疲,便冷声勒令歇息,言辞严厉,字字规矩,却是舍不得他熬夜伤身。
所有温柔皆藏于规矩之下,所有偏爱皆掩于冷漠之中。
白日,他是高高在上、严苛公正的嫡长储君,他是俯首安分、勤勉守礼的陪书童子。
夜里,风雪寂寂,殿暖灯柔,无人窥探,无人诟病,只剩漫长寒夜里最安稳的相伴。
萧烬心思通透,早已看穿他所有口是心非的温柔。
他沉默接纳所有暗中周全,不言谢、不逾矩、不张扬。
心底牢牢记下这份藏在冷脸之下的庇护,记下这份身不由己的温柔,记下这份深宫棋局里最克制、最隐忍、最珍贵的牵绊。
无数个深夜,灯影摇曳,一殿暖光。
萧珩卧于主榻,往往辗转片刻,便会侧目望向身侧偏榻上安静休憩的少年。
烛火微弱,映着少年清瘦沉静的睡颜,眉眼安宁,褪去白日恭谨克制,只剩少年纯粹的安稳。
心底淤积多日的寒凉与愧疚,便会一点点消融,化作绵长安稳的暖意。
他终究是护住他了。
以规矩为盾,以尊卑为衣,以无人诟病的方式,将这粒寒渊烬火,护在自己身侧,免于风雪摧残、人世欺凌。
只是这份温柔太克制、太隐晦、太身不由己。
他永远不会言说,永远只会嘴硬冷淡,永远以主子的姿态,护着这唯一的软肋与牵绊。
长夜漫漫,风雪未歇。
东宫夜夜暖,人心夜夜缠。
一个身居高位,心怀天下,却独独对一人嘴硬心软、隐忍偏爱。
一个蛰伏低处,身担罪名,却独独看清所有温柔、默记恩情。
深宫棋局未休,朝野风浪暗涌。
嫡子的帝路依旧步步荆棘,罪子的前路依旧浮沉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