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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照 不知道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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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是被冻醒的。
他昨夜收拾完整殿狼藉,又替苏婉仪揉按了许久寒凉酸痛的腰腿,后半夜和衣靠在墙角棉絮上浅眠。九岁的身子本就孱弱,经了昨日的推搡磕碰,后背与手臂的青紫瘀伤隐隐作痛,混着清晨的寒气,疼得他指尖微微发僵。
他睁开眼时,眼底没有半分初醒的懵懂,只剩一片沉淀的沉静。
身旁的苏婉仪还未醒,连日惊惧劳心,早已身心俱疲,睡得浅而不安,眉头紧紧蹙着,时不时轻轻呓语几声。萧烬静静看了母亲片刻,没有出声惊扰,悄悄撑着冰冷的墙壁起身。
地上的青砖冻得刺骨,他只穿了单薄的旧布袜,每一步踩上去,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他走到窗边,抬手推开那扇漏风的木窗。
外面是冷宫永不变的荒芜景象。枯草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霜,低矮的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远处宫墙高耸,隔绝了皇城里面所有繁华热闹。偶尔能听见远处巡卫的脚步声,沉闷地由远及近,再慢慢消散。
他扶着窗沿,静静立了一会儿。
昨夜萧珩离开前那句“别死在冷宫里。死了,脏了我的眼”,反反复复在耳畔盘旋。
少年的语气满是嫌弃与讥讽,可那一日出手拦下太监、遣人送来炭火棉絮,还有那句暗含底线的警告,又实在护了他们母子。
萧烬垂眸,看向自己胳膊上那片青紫色的淤痕。指尖轻轻碰上去,一阵钝痛传来。
萧珩恨他们。这份恨意理所应当,苏婉仪谋害皇后,几乎夺走他生母性命,萧珩本该盼着他们在冷宫无声消亡。可他又不肯,不肯眼睁睁看着一个稚子被底下奴才活活折辱。
这份矛盾,萧烬读不懂,却牢牢刻在了心里。
“烬儿?”
身后传来苏婉仪微弱的声音。萧烬闻声回身,看见母亲缓缓坐起身,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
“娘,吵醒你了?”萧烬放轻脚步走回去。
苏婉仪摇了摇头,伸手拉过他的胳膊,目光落在那些淤青之上,指尖微微发颤。昨夜匆忙,她只顾着惶恐,没仔细看清伤势,此刻天光微亮,伤痕看得清清楚楚。
“还疼吗?”她声音发哑。
“不碍事。”萧烬轻轻收回手臂,语气平淡,“皮肉伤,过几日便消了。”
苏婉仪望着他这副早熟隐忍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酸涩的泪水又涌上来。昔日她在宫中风光无限,锦衣玉食,将这孩子养得玉雪可爱,何曾受过这种苦楚。如今一朝落难,本该撒娇嬉闹的年纪,却要学着在绝境里保全性命。
“都怪娘。”她低声哽咽,“若不是我,你不必困在这里,不必受这些欺辱。”
“事已至此,不必再提。”萧烬蹲下身,伸手拾起地上昨夜剩下的炭渣,“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说得太过冷静,不像一个九岁孩童该有的口吻。苏婉仪望着他,一时无言,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不同于昨日那些太监拖沓蛮横的声响,这脚步规整,带着宫人的恭谨。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面生的小内侍提着食盒站在门槛外,垂着头不敢向内多看,语气恭顺:“奴才奉大皇子之命,送来早膳。”
萧烬抬眼。
苏婉仪微微一怔。昨日萧珩临走只说会送膳食,没想到第二日一早,东西果真送来了。
小内侍将食盒放在木桌上,躬身打开盖子。里面不是昨日那种混着泥沙的糙饭,是温热的米粥,一碟清淡的腌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分量不多,却干净温热,足够母子二人饱腹。
“殿下吩咐,往后每日早晚会按时送来膳食。”内侍依旧垂着头,低声道,“冷宫其余杂人,不会再随意过来打扰。”
这话一出,苏婉仪心头微动。
昨日那两个太监被处置,其余看守冷宫的人,必定收到了警告。萧珩一句话,便护住了这破败冷殿的安宁。
“替我们谢过大皇子。”苏婉仪轻声道。
“奴才记下。”内侍不敢多留,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
萧烬走到桌边,看着冒着淡淡热气的米粥,久久没有动筷。
苏婉仪盛出一碗粥递给他:“快吃吧,趁热。”
萧烬接过木碗,小口吞咽。米粥温热滑入腹中,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他一边吃,一边思索。萧珩此举,等于主动将他们母子划入自己的庇护之下。
可这份庇护,裹着刺骨的敌意。
若是旁人知道,大皇子暗中照拂罪妃母子,朝堂、后宫,都会掀起风浪。萧珩身为嫡长皇子,前途似锦,本应当和他们划清界限,避之唯恐不及。
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
萧烬想不通。
用完早膳,苏婉仪身子乏力,靠在榻上闭目休养。萧烬则拿了一根枯树枝,在殿内落满尘土的地面上,慢慢勾画宫殿格局。
从前他跟着母妃参加宫宴,走过皇城不少殿宇,那些亭台、宫道、宫门,他都默默记在了心里。如今困在冷宫,他只能靠着回忆,一遍遍描摹整个皇宫的脉络。
想要活下去,想要不再任人践踏,他必须看懂这座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一次,不再是内侍轻缓的步伐,是少年沉稳的步履。
萧烬手中树枝一顿,抬眼看向殿门。
门被推开,萧珩站在门外。
今日他没有穿昨日素雅的墨色锦袍,一身皇子常服,玄色绣暗纹,腰间挂着玉珏,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少年眉目清俊,只是神色依旧冷淡,不见半分暖意。身后只跟着一名贴身侍卫,没有其余宫人。
他踏入殿内,目光一扫,落在地上萧烬勾画的痕迹上。尘土里纵横交错的线条,勾勒出宫城轮廓,一眼便能看出,是皇城的布局。
萧珩眉峰一蹙。
九岁的孩子,在冷宫里,不去哭嚎,不去怨怼,反倒在地上画皇宫地形图。
“闲来无事,便琢磨这些?”萧珩开口,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冷讽,缓步走到萧烬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怎么?还想着出去,重回往日荣华?”
萧烬将手中枯枝放下,站起身,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辩解,也没有低头:“只是看看路。”
“路?”萧珩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这冷宫里,没有你的出路。萧烬,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别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他目光扫过萧烬胳膊上的淤青,颜色暗沉,昨夜的伤痕还未消退。萧珩视线停顿一瞬,飞快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累赘。
“昨日的教训,还不够?”
“我记住了。”萧烬低声回答。
“记住就好。”萧珩淡淡开口,“我已经吩咐下去,冷宫值守宫人不得随意踏入这间殿宇,不得苛待你们的饮食。但这份便利,不是无限的。”
他顿了顿,话语锋利如刀:“我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若是你母子二人,再惹出别的事端,我不会再出手。到时候,任凭你们自生自灭。”
苏婉仪听见声音,勉强从榻上起身,屈膝行礼:“多谢殿下体恤。”
萧珩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疏离:“我不是体恤你们。只是不想有人,仗着看管冷宫,肆意践踏皇室血脉,坏了宫里的规矩。你不必多想。”
他刻意撇清,不愿让苏婉仪,更不愿让萧烬觉得,自己是出于怜悯。
他恨苏婉仪。是这个女人,设计毒害母后,险些让他永失生母。一想到那日母后倒在大殿,气息奄奄的模样,心底的怒意便翻涌上来。
可恨意归恨意,他无法对一个尚且年幼、未曾参与阴谋的孩子,下狠手。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施予最低限度的保全,同时不断敲打、警告,逼萧烬认清现实,不要心存妄想。
萧烬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萧珩看着他沉静无波的样子,心底莫名烦闷。这孩子,永远是这副模样,不吵不闹,不卑不亢,无论他说多么刻薄的话,都不会崩溃痛哭,也不会恼羞成怒地反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藏着不知道什么心思。
“今日过来,还有一事。”萧珩收回思绪,声音冷下来,“往后若是有外人前来打探,或是有别的宫中人寻来,不要随意应答。无论谁来,都不要轻易轻信。”
冷宫看似隔绝,实则处处是耳目。不少后宫之人盯着这里,想从罪妃口中挖出更多事端,拿来做攻讦对手的筹码。苏婉仪心思细腻,可经历巨变,心神不稳,极易落入圈套。
萧烬抬眼看向萧珩。
他提醒他们提防旁人。明明嘴上句句嫌弃,却依旧替他们考虑暗处的风险。
“殿下担心有人利用我们,掀起风波?”萧烬轻声问。
萧珩被他一语点破,神色微滞,随即冷声道:“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这冷宫再起事端,牵连到我。”
依旧是熟悉的口是心非。
萧烬不再追问,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萧珩见他顺从,心里的烦躁稍稍平复,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破败殿宇。窗纸破损,寒风不停往里灌,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木榻,一张缺角木桌。
“若是窗纸漏风难忍,可托送膳食的内侍传信。”他随口丢下一句,说完立刻补充,“仅此一次,不要事事都来烦我。”
说完,他不愿再多停留,转身就要离开。
走到门槛处,萧烬忽然开口,声音清浅,在安静的殿内响起:“殿下。”
萧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昨日,多谢。”萧烬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多余情绪,平稳得像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萧珩的脊背微微绷紧,半晌,才冷冷丢下一句:“不必谢。我只是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话音落,他抬步走出殿门,侍卫紧随其后。厚重的宫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外的天光。
殿内再次归于安静。
苏婉仪望着紧闭的大门,轻声叹道:“这位大皇子,心思实在矛盾。”
萧烬没有接话,低头看向地上那些勾画的宫城线条。
他慢慢弯腰,拾起那根枯枝,继续往下画。
萧珩给了他一线喘息的机会,可这份机会,悬在刀刃之上。萧珩的庇护,随时可以收回。今日能护住他们,来日若是触动他的底线,便能放任他们坠入死地。
不能依靠。
绝对不能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萧珩身上。
可萧珩这个人,这道夹杂着厌恶与恻隐的矛盾影子,已经落在了萧烬心底。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在冷宫里缓缓流逝。
每日清晨黄昏,内侍都会准时送来温热的饭菜,不再有粗沙冷饭,不再有奴才肆意上门刁难。窗纸后来也换了新的,寒风被挡在外面,殿内总算不再四处漏风。
只是这份平静,像是薄冰,一触即碎。
萧珩不会日日前来,大多时候,只派内侍传递东西。偶尔隔上两三天,他会亲自过来一趟。每一次到访,话语永远带着冷嘲,反复告诫萧烬安分,敲打他们不要妄想不该有的东西。
有时他会看见萧烬在读书。不知道从哪里寻来几本破旧古籍,萧烬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安静翻看,一笔一划,在捡来的残纸片上抄写。
萧珩看见,便会出言讥讽:“都落得这般境地,还苦读诗书?就算通晓典籍,你这辈子,也只能困在这座冷宫里。”
萧烬只是抬眼看他,淡淡应答:“多识一字,便多一分明白。”
萧珩听完,一时语塞,只能冷着脸,丢下几句警告,转身离开。
可下一次送来膳食的食盒里,会悄悄多夹带一卷品相完好的简册,没有只言片语的字条,像是无意遗落。
萧烬拿到书卷的时候,便知道是谁送来的。
他收下,安静阅读,默默记下里面所有的策论、史书。
苏婉仪的身子,在安稳的日子里稍稍好转。她不再整日以泪洗面,会借着天光,教萧烬读书识字,讲从前朝堂旧事,讲后宫藏着的机锋。她曾盛宠多年,看透无数人心,这些见识,尽数讲给萧烬听。
“大皇子心思仁善,却身负嫡长重任,不得不时刻谨慎。”一日午后,苏婉仪一边缝补破旧衣衫,一边轻声和萧烬闲谈,“他护我们,却不敢让人知晓。若是被陛下或是后宫其他人察觉,于他,便是一桩隐患。”
萧烬垂眸看着手中书卷:“他不是仁善。他只是分得清罪,分得清谁是真的加害者。”
苏婉仪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儿子。
“他恨你犯下的过错,可不愿迁怒无辜稚童。”萧烬缓缓说道,“但这份恻隐,有限度。一旦我们的存在,威胁到他,这份庇护,会立刻消失。”
苏婉仪沉默许久,轻轻点头:“你看得透彻。”
日子平静地过了月余。深秋褪去,寒气一日重过一日,冬日慢慢笼罩整座皇城。
这一日,天降初雪。
细碎雪花漫天飘洒,落在冷宫荒芜的枯草上,落在斑驳宫墙之上,白茫茫一片,天地都浸在刺骨的寒意里。
萧烬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落雪,呼出一口白雾。殿内燃着炭火,是萧珩派人送来的上好银炭,暖意充足,不像最初那种呛人的粗炭。
殿门传来声响。
萧珩来了。
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雪,走进殿内,拍落衣上雪沫。寒气跟着他一同涌入,他抬眼,看见立在窗边的萧烬。少年穿着单薄的旧棉衣,安静望着外面风雪,侧脸在白雪映照下,显得愈发清瘦。
“下雪了,倒是还有闲心赏景。”萧珩开口,一如既往的冷调,“寒冬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冷。萧烬,你最好习惯。”
萧烬转过身看向他:“我已经习惯了。”
萧珩目光扫过屋内燃着的炭盆,又看向萧烬身上单薄的棉衣,眉头微蹙。
“棉衣太薄。”他下意识出声,说完又立刻冷硬补充,“若是冻病,在此处无人医治,别指望我再费心。”
萧烬静静看着他。
萧珩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沉声丢下一句:“明日会送厚棉衣过来。安分待着,别出门乱跑。”
说完,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踏入风雪之中。
第二日,厚实的冬衣果然送到。面料不算华贵,却厚实保暖,足够抵御冷宫寒冬。
苏婉仪拿着棉衣,轻轻抚摸衣料,什么话也没有说。
萧烬伸手触摸布料,指尖传来厚实暖意。
他心里清楚,萧珩所做的一切,都建立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之上。
恨意是真的,不忍也是真的。厌恶是真的,暗中保全,亦是真的。
雪一场接着一场,冷宫被白雪长久覆盖。萧烬借着这段安稳时光,日夜苦读,静静沉淀。他安静地蛰伏,如同冻土之下深埋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