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番外·火刑 三岁那年， ...
-
番外·火刑
圣历4972年·冬·圣维斯教国·圣峰之城·审判广场
塞拉菲姆·艾什顿记得的第一件事，是火。
那一年他三岁，被母亲抱在怀里，站在审判广场的人群中。广场中央竖着两根铁柱，铁柱周围堆满了浸过圣油的木柴。他的父亲和母亲被锁在铁柱上，身上的白色囚服已经被血浸透。
审判官站在高台上，宣读罪状：“艾什顿夫妇，私藏暗能量结晶，勾结深渊势力，背叛圣维斯教国，判处火刑。”
三岁的塞拉菲姆听不懂那些话。他只知道母亲的怀抱很紧，紧到他的肋骨发疼。他抬起头，看到母亲的下巴在颤抖，嘴唇在无声地动。
她在说什么？
他后来才知道，母亲说的是：“别看。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闭。他睁着眼，看着火焰从木柴堆底部升起，吞噬了他父亲的脚、腿、腰。他父亲没有叫。那个男人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一声不吭。
母亲也没有叫。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某个人。
塞拉菲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女人。她站在人群最前方，面容慈祥，双手合十，在祈祷。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是玛格丽特嬷嬷。
火燃了很久。人群散去的时候，灰烬被风吹到了塞拉菲姆的脸上。他伸手擦了一下，手指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灰痕。
三天后，圣维斯教国的孤儿院收留了他。
院长告诉他，他的父母是异端，是罪人。他说：“你要记住，教国宽恕了你。教国给了你新生。你要用一生来报答。”
塞拉菲姆点头。
他不知道什么叫异端。他只知道他的父母在火里没有叫。他们咬紧了牙关。
从那天起，他学会了咬紧牙关。
---
圣历4977年·秋·圣维斯教国·孤儿院
八岁那年，塞拉菲姆第一次见到了玛格丽特嬷嬷。
她来孤儿院挑选“种子”——那些有神眷者潜质的孩子会被送入教国的骑士团预备营。玛格丽特走过一排排孩子，在塞拉菲姆面前停下了。
她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温和，笑容也很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塞拉菲姆。”
“你知道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火刑。因为他们是异端。”
玛格丽特点头。“你恨他们吗？”
塞拉菲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不恨。”
“为什么？”
“因为教国宽恕了我。”他说，“我要用一生来报答。”
玛格丽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塞拉菲姆被选中了。他进入骑士团预备营，开始了长达七年的训练。七年里，他学会了用盾，学会了用圣光，学会了服从。他每天听着教国的教义，学习“净化”的定义，背诵“异端”的判定标准。
他学会了。
但他没有忘记那团火。
---
圣历4993年·春·圣维斯教国·边境要塞
十七岁。塞拉菲姆·艾什顿正式成为圣维斯教国的圣盾骑士。
那一天，玛格丽特亲手将永固之壁交到他手中。盾面上的圣光符文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盾牌中央的护心镜映出他年轻的脸。
“这是教国为你铸造的盾。”玛格丽特说，“它代表着教国的意志。它会保护你，也会保护你身后的人。”
塞拉菲姆接过盾牌。他的手很稳。
“你记住。”玛格丽特看着他，“你的盾，是神明的旨意。挡在盾前的，是异端；挡在盾后的，是信徒。你没有义务保护不信神的人。”
“明白。”
玛格丽特看着他，满意地点头。
---
圣历4993年·夏·圣维斯教国·边境村落
第一次净化任务。
目标是一个叫“青苔村”的小村落。情报显示，村民在山上采药时挖出了一块暗能量结晶，他们没有上交教国，而是把它藏在了村长的家里。
塞拉菲姆站在村口，举着永固之壁。圣骑士从他身后冲进去。他听见了尖叫、哭喊、求饶。他听见了刀剑砍入血肉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一个老人从村里跑出来，朝他这边冲过来。老人浑身是血，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在喊什么。塞拉菲姆听不懂——老人说的是诺克特恩的方言。
老人撞在了他的盾牌上。然后圣骑士追上来，一刀砍在了老人的后颈。
老人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按在盾牌上。他的血顺着盾面流下来，染红了圣光符文。
塞拉菲姆低头看着那道血痕。他的手没有抖。
他把盾牌倾斜了一下，让血滑落。
“继续。”他说。
这是第一次。
后来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玛格丽特都在他身后，重复着同样的话：“净化异端，守护信仰。”
每一次，他都举起盾牌，挡住逃生之路。
每一次，他都没有回头。
直到第七次。
---
圣历4993年·秋·圣维斯教国·边境村落“灰石镇”
第七次净化任务。
塞拉菲姆已经是经验丰富的圣盾骑士了。他在骑士团中被人畏惧，也被人尊敬。他的盾从未裂过，他的圣光从未黯淡，他的信仰从未动摇过。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灰石镇的净化令是玛格丽特亲自下达的。情报说村里窝藏蚀兽幼崽，村民以血肉喂养，已严重污染周边区域。塞拉菲姆没有怀疑。他带着第三骑士团出发，在黎明前抵达了灰石镇外围。
他在镇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决定一个人先进去侦察。
他潜入村庄时，村民们还在熟睡。他走遍了每一条街，查看了每一个角落。没有蚀兽幼崽，没有污染痕迹。这个村子只是一个普通的边境小镇，靠打猎和采药为生。
他正要离开时，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村庄东边传来的。小孩的哭声。
他走过去，在破旧木屋的窗户前停住了。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蜷缩在草席上，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孩子的母亲在旁边熬药，药罐里煮的是治兔子的草药。
孩子的脸上有泪痕，但他在笑。他抱着兔子，小声说：“别怕，娘在熬药了。喝了就好了。”
塞拉菲姆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件事。三岁那年，他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的下巴在颤抖，嘴唇在无声地动。
她在说什么？
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闭上眼睛”。
但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是：“活下去。”
塞拉菲姆转身，离开了灰石镇。
---
圣历4993年·秋·灰石镇入口
第三天黎明。第三骑士团在灰石镇入口列阵。
塞拉菲姆举着永固之壁站在最前面。他的盾牌挡在骑士团前方，也挡在了灰石镇的入口。
玛格丽特站在他身后。
“让开。”
“情报有误。”塞拉菲姆说，“灰石镇没有蚀兽幼崽，没有污染。”
“这是教令。”
“教令错了。”
玛格丽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你的父母也是异端。”
塞拉菲姆的瞳孔骤缩。
“你忘了？”玛格丽特说，“你三岁那年，你的父母被指控窝藏暗能量结晶。审判庭将他们处以火刑。是你亲眼看到的。”
塞拉菲姆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抖。
“是教国收养了你。”玛格丽特说，“是教国给了你觉醒的机会。是教国把你培养成圣盾骑士。你的一切都是教国给的。你的盾，你的名字，你的命。”
她向前一步，声音低了下去。“让开。”
塞拉菲姆站在原地。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三岁的火刑。八岁的孤儿院。十七岁接过盾牌的手。七次净化任务里那些倒在他盾牌上的血。
还有灰石镇那个孩子抱着兔子的笑。
“我的盾。”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把盾牌举得更高。流明壁垒在灰石镇的入口展开，金色的圣光符文照亮了整条街道。
玛格丽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失望。
“你和你父母一样。”她说，“注定被教国抛弃。”
第三骑士团最终撤退了。因为强行突破一位圣盾骑士的防御，代价太大。玛格丽特走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在看一块废铁的东西。
塞拉菲姆一个人站在灰石镇入口，从黎明站到黄昏。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盾牌。盾面上的圣光符文还在亮着。他的血从紧握盾柄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盾面流下去。
他终于看清了那团火。
他父母被烧死的时候，没有叫。他们咬紧了牙关。他们在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他——活下去。不要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也不要变成和烧死他们的人一样的人。
他跪下来，把盾牌放在地上。
然后他哭了。
这是他三岁之后第一次哭。
---
圣历4993年·冬·圣维斯教国·审判庭
审判庭的判决下来了。
“圣盾骑士塞拉菲姆·艾什顿，违抗教令，包庇异端，剥夺封号，驱逐出境。”
塞拉菲姆站在审判庭中央，听完判决。
玛格丽特坐在旁听席上，面容平静。她没有看他。
他被带走的时候，经过了教国骑士团的营地。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骑士站在两旁，没有人说话。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混杂着不解、愤怒，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走出圣峰之城的大门。风雪很大，天地一片灰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很高，高到看不见顶部。玛格丽特站在城门上方，黑修女服在风雪中像一截枯木。
她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送他离开。像三岁那年，她在人群中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脸。
塞拉菲姆转身，走进了风雪。
---
番外·完。
下一章·回到现在。塞拉菲姆在破晓要塞的日常继续，他和其他四人之间逐渐加深的羁绊，以及卢西恩开始注意到他盾牌背面那道最深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