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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梦回青冥雪 在梦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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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梦回青冥雪
梦里,那年的雪下得极大。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
姬邵璟是被冻醒的。他裹着那床不知多少人盖过的硬棉被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坐了起来。后颈和脚心凉得像浸在井水里。他摸过枕边的披风往身上一裹,推开了厢房的门。
门外一片白。青冥观像被雪吞了进去。殿前的青砖地瞧不见了,只剩高低起伏的雪堆。廊下柱子上凝着一层薄冰。檐角的铁马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姬邵璟站在门口,呵出一口白气。那白气散在风里,转眼就没了。他忽然觉得这地方真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朝项铭辰住的厢房看了一眼。门开着,人不在。
梦里一切都像是真的。可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这雪太白了,白得不像话。因为那铁马的声音太远了,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他站在门槛上,忽然想,既然是梦,那他该做点什么。在梦醒之前,他得做点什么。
这几日他总是醒得比项铭辰晚。那人像不用睡觉似的,天不亮就起了。姬邵璟顺着后院的脚印走。雪很厚,踩进去没到脚踝。靴子没穿严,雪粒子钻进脚心,凉得他“嘶”了一声。
后山的石台他去过两回。三面临风,视野极好。今早雪大,把石台边的老梅都压弯了。姬邵璟远远看见项铭辰站在石台正中。只穿了件薄薄的玄色劲装,双手垂在身侧,闭着眼。雪落满他的发顶和肩头。
姬邵璟没出声。他往身后的梅树干上一靠,抱起胳膊,就那么看。
他想起前日与项铭辰比剑。那人的剑法奇怪得很。出手不快,却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像一条缠在腕上的软蛇,看着温吞,其实早把退路封死了。他从小在将门里长大,见过无数种杀人技。可项铭辰的剑,不是用来比武的。那剑里有一种极深的狠,压在极静的水面底下。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昨日蹲在地上替他把湿透的靴子放在炭盆边烤干。炭火把项铭辰的手指熏红了,他也不说。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翻那双靴子。
姬邵璟想到这里,忽然笑了。可那笑在脸上停了一瞬,又散了。他在梦里想起了一件事——他们后来分开了。他在谷城石桥上朝他伸手,他说“改日”。他抱着中了剑的项铭辰下山,那人在他怀里说“替我活下去”。他以为他会死。
可他现在就站在他面前。雪落在他肩上,他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他闭着眼,呼吸很轻。
姬邵璟忽然想走过去。在梦里,他想走过去,想抱他。不是从前初识那种兄弟间的抱法。是现在他们在江南小院里才会有的那种抱法。是那种把脸埋进对方颈窝里、闻他身上的皂角味和松香、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上的抱法。
可他没动。他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人,像要把这一幕刻在记忆里似的。
“看够了?”项铭辰的声音从石台上飘过来。仍旧闭着眼。雪把他的玄色劲装打湿了一片。
“够谁看的。”姬邵璟走过去,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他走到项铭辰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站了多久了?不冷?”
“还好。”
“你这个人,怎么跟个雪人似的。”姬邵璟把自己身上的披风抖开,往项铭辰肩上一搭。那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项铭辰终于睁开了眼,看了他一眼,没推拒。
“你今日醒得倒早。”项铭辰说。
“冻醒的。这破屋子四处透风。”
“今晚让人再送个炭盆来。”
“不用。”姬邵璟看着他。梦里他忽然想起江南小院里,项铭辰每天早上给他擦脸的湿布巾,想起那人把蜜饯塞进他嘴里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夜里翻过身时贴在他背上的胸膛。他站在这个冰天雪地的青冥观里,面对着那个还对他客客气气的项铭辰,忽然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你给我挪个屋。”他说,“咱俩睡一间。”
项铭辰的眼神闪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上落了一粒石子。
“我睡觉不老实。”项铭辰说。
“谁管你老不老实。”姬邵璟往前凑了一步。两人之间本只有一步的距离,这一步之后,几乎贴上了。他能看见项铭辰睫毛上的冰晶,能看见他眼底那一点被雪映得很亮的光。他忽然伸手,把项铭辰肩上的披风拢了拢,手指勾着披风的领口,没有松开。
“姬邵璟。”项铭辰低声叫了他一声。不是“邵璟”,是“姬邵璟”。梦里这个称呼还带着疏离,还带着试探。可姬邵璟听见这三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把额头抵在项铭辰的额头上。两人鼻尖碰着鼻尖。项铭辰的呼吸顿了一下,却没有退。
“我做了个梦。”姬邵璟说,声音很轻,“梦里我们隔着一道桥。你在桥那头,我在桥这头。我伸手让你过来,你说‘改日’。”
项铭辰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喜欢那个梦。”姬邵璟说,“所以现在,我不让你走了。”
他偏了偏头,把嘴唇贴上了项铭辰的唇角。那是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落在石台上的雪,刚碰上就化了。可项铭辰的呼吸明显乱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停在半空,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姬邵璟没有退。他贴着项铭辰的唇角,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开一点。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看着项铭辰的眼睛,那里面有惊讶,有迟疑,还有一点被压在心底深处、正在往上冒的东西。
“你……”项铭辰开口,嗓子有点哑。
“我知道。”姬邵璟打断他,“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我知道咱们才认识三天。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我也不问。可我就是想这么做。在梦里,我不用管那么多。”
他说完,又凑了上去。这一次他吻得慢。他含住项铭辰的唇,轻轻地抿了一下。项铭辰的手终于落在了他的腰上。隔着厚厚的冬衣,那力道很轻。姬邵璟便伸手勾住了项铭辰的后颈,把他往下拉。项铭辰被他拉得微微弯了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雪落在两人之间。落在他们的发上、肩上、交缠的呼吸里。
过了很久,姬邵璟才松开。他退后半步,喘着气。项铭辰的脸在雪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红。他看着姬邵璟,目光很深。
“你梦里还做过什么?”项铭辰问。
姬邵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做过很多。你想听哪件?”
“都听听。”
“有一回我梦见在江南,你天天给我买蜜饯。”姬邵璟说,“有一回我梦见我们在河边的院子里,你坐在廊下看我练剑。还有一回……”他停了一下,“我梦见你老了,头发全白了。我坐在你旁边给你梳头。你嫌我梳得不好,骂了我一句。”
项铭辰看着他。
“骂了什么?”
“骂我笨手笨脚。”姬邵璟道,“跟你现在骂我一样。”
项铭辰没说话。他抬手,把姬邵璟额前被雪打湿的一缕碎发拨到旁边。那动作很轻。姬邵璟偏了偏头,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
“既然是梦,”项铭辰说,“那就不急着醒。”
姬邵璟睁开眼。他看见项铭辰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浅,可他看见了。他忽然觉得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闻得见项铭辰手上那点淡淡的松香味。
他们蹲下身,在雪地上写字。姬邵璟写了个“璟”字,写得极大,横竖撇捺都用力。写完抬头看项铭辰:“也写一个你的名字。”
项铭辰折了一根梅枝,在“璟”字旁边,一笔一画地写。雪很厚,每一笔都极深。雪地上渐渐显出一个清瘦峻拔的“辰”字。一个狂放,一个沉静,并在一处。
“像不像咱俩?”姬邵璟道。
项铭辰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下。
“等雪停了,我们就得下山了。”他说。
姬邵璟的笑容淡了一下。可他又想起自己是在梦里。既然是梦,那就不用怕。他在雪地上把那个“辰”字又描了一遍。描得很慢,一笔一笔,像真的要把那个名字刻进雪里去。
“那今晚再喝一顿。”姬邵璟道,“喝痛快的。”
项铭辰看着他,点了下头:“好。”
那一夜雪下得更大了。他们生了火,把道观里最后一坛酒开了。酒极烈,从喉咙直烧到心底。姬邵璟喝得畅快,话密得停不下来。项铭辰仍旧安静,只偶尔与他碰一下碗。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后来姬邵璟靠在项铭辰肩上。他没有睡着,只是靠着。他能感觉到项铭辰的呼吸,感觉到那人肩膀的起伏,感觉到他的手慢慢覆上来,握住了他搁在膝上的手指。
“项铭辰。”他低声叫他。
“嗯。”
“在梦里,你不用管那些事。”姬邵璟说,“你就做你自己。做那个给我烤靴子、替我挡箭、说我做饭难吃的项铭辰。”
项铭辰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你冷吗?”项铭辰问。
“不冷。”
“你脚上那双靴子,明天我给你烤。”
“好。”
姬邵璟闭上眼。他能听见窗外的雪还在落,一层一层,把整座山都盖住。
项铭辰低下头,把唇贴在他的发顶上。那是个很轻的吻。可姬邵璟感觉到他嘴唇在颤。他睁开眼,仰起脸来看他。项铭辰的眼睛很亮。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那双眼底照得清清楚楚。里面有他,有雪,有一种姬邵璟从未见过的、把什么都放下了的光。
他知道这个梦快要醒了。可他不着急。因为醒过来之后,他们还在江南的小院里。项铭辰还在他身边。这条剑穗还系在剑上,那半枚玉扣还坠在穗尾。
“若这雪不停,倒也好。”项铭辰低低地说了一句。
姬邵璟没有回答。他把脸往项铭辰的肩窝里又埋了埋。在梦醒之前,他只想这样多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