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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露出的狐狸尾巴 结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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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案后第三天,凌晨。
事务所刚下门板,一阵香风先卷了进来——裘九九站在门外,没戴渔夫帽,没戴口罩,九条尾巴整整齐齐垂在身后,素着一张脸。
这是苗丞头一回看见她“下播”的样子。没有打光,没有滤镜,眼底两团青黑,九条尾巴尖都透着倦。
“对不起。”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道歉,第二句话把一份合同拍在案上,“有件事,我瞒了你们。”
“直播事故,”她深吸一口气,“是我自己策划的。”
巴哥从灯架上栽了下来,翅膀扑腾了七八下才站稳:“你、你说什么?!”
“从头说。”晏昼把合同拉到面前,“从头说。”
裘九九拉了把椅子坐下,九条尾巴在身后找各自舒服的位置——这是狐妖紧张时的本能,藏都藏不住。
“三个月前,公司让我签一份‘深度经纪约’。”她说,“说是‘升级合作’,续约十年。我留了个心眼,签约前夜,把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瞬间。附件第七页,“特殊资产处置”条款:乙方(裘九九)经评估为“特殊资产”,甲方有权在合同期内,将乙方整体转让予第三方合作机构,转让所得归甲方所有。
“第三方合作机构,”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叫集贤居。备注栏写着:九尾完整,性情温顺,可驯。”
“可驯。”晏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没有起伏。
“我直播八年,什么榜一大哥、什么霸王条款没见识过。”裘九九扯了扯嘴角,“可我头一回在合同里看见‘驯’字。那不是经纪约,那是……牲口契。”
苗丞的爪子已经把椅背抠出了印子:“然后呢?你为什么不跑?”
“我跑过。”九九说,“我连夜收拾了行李,车票都买好了。出发那天早上,我在车站看见了两个人。”
“什么人?”
“缉灵司的便衣。他们不看我,就站在检票口,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九九的声音低下去,“那一刻我明白了——我的妖籍档案在公司手里,我的行程在公司手里。我能跑到哪去?跑到哪,都是‘在逃妖’。”
“所以我想,与其等着被‘转让’,不如我先把尾巴亮给全天下看。”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妖籍曝光,成了‘众所周知’的妖,买家反而不敢要了——谁愿意花大价钱,买一只有百万妖盯着验货的尾巴?我赌一把,赌妖界容得下一只九尾狐。”
“所以打翻打光板——”
“是故意的。”
“扑过去扶的那一下——”
“练了四十遍。”九九面无表情,“我对着镜子练,找不准‘惊慌失措里透着下意识护脸’的分寸,还请了表演老师。老师夸我天赋异禀。”
巴哥目瞪口呆:“那、那三秒的截图……”
“每一帧都在我的剧本里。”九九说,“除了热搜第一。那个是真没想到,我预估的是前三。”
铺子里安静了半晌。苗丞喃喃:“你们搞直播的,心都这么大吗……”
“我算到了所有。”裘九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只有一件事,没算到。”
她把那份合同又往前推了推,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个夹页,纸上是一份买家意向名单,密密麻麻十几行。
“这是我花了一个月的带货提成,从一个内部渠道买来的。”她说,“公司接触过的所有意向买家,都在上面。”
晏昼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高出价那一行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的买家代号后面,出价高得离谱,而备注栏只有四个字:
“验货,看尾。”
“他们不怕脏货。”裘九九的声音终于抖了,“我把自己亮出来,赌他们嫌货脏——可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干净的身份’。他们要的就是‘活的九尾’,验过货,看全尾。我把自己摆上了货架,反而……方便了他们的下家认货。”
“这份名单还有谁看过?”晏昼问。
“只有你们。”
“扒皮张呢?”晏昼忽然问,“直播前夜,他连发八个实锤视频,锤到一半,人间蒸发。他手上那份‘你的资料’,是哪里来的?”
裘九九愣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对,他来找过我。直播前两天的半夜,他堵在我公司楼下,脸色白得像纸。”
“他说:九九大人,对不住,我是收钱锤你的。可我翻你资料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我手里这份东西,不是我自己挖的,是有人匿名塞到我信箱的。”
“他说材料真实得可怕,你的生辰、妖籍登记的时辰、渡劫的年份,分毫不差,连缉灵司内部用的笺纸格式都对。他打假八年,专拆伪造,头一次见到‘真得不像话’的材料。”
“他说他顺着来源往回摸了一步——就一步。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份材料的味道,是从官印底下出来的。我不敢查了。”九九的声音很低,“第二天,他就蒸发了。公司说他跳槽了,粉丝说他是被灭口了。我知道都不是——他是发现了什么,然后连跑都来不及。”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哔剥响。
晏昼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推演时的习惯。
“匿名放料给扒皮张,”他缓缓地说,“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放料的人想锤死九九姑娘。逻辑顺,但手段绕——真要锤死,直接把这些材料交给缉灵司,一锤定音,干净利索。何必借一个打假博主的手,绕一大圈,还故意留下‘笺纸格式’这么显眼的破绽?”
“破绽是故意留的。”苗丞反应过来了,“放料的妖,根本不怕被看出材料来自官面——他巴不得被看出来。”
“对。所以是第二种。”晏昼抬起眼,“放料的人,要的不是九九姑娘死。他要的是两件事:第一,把‘妖籍泄露’这口锅,结结实实扣在她公司头上,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家公司;第二——”
“第二什么?”
“把扒皮张这种‘专往真相上钻’的钉子,吓退。”晏昼说,“扒皮张打假八年,拆了两百多个台,仇家满天下,可他一直活得好好的。因为他只打‘假’的,从不碰‘真’的。可这一次,材料是真的。有人用一份真材料告诉他:真的东西,你碰不起。”
“九九姑娘,”晏昼看着她,“你这个案子,从‘公关危机’变成‘生死局’了。开价最高的买家、塞料的官面、消失的扒皮张——三股线,拧在同一处。”
“拧在哪?”
晏昼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从墙上取下那张刚挂上去没两天的结案文书,提笔,在“案情”一栏里,把“九尾现形舆情处置”八个字划掉。
然后重新写了四个字。
“苗丞,”他说,“记一下。第二案,从今天起,不叫九尾案了。”
“叫什么?”
“驯妖案。”
他把笔搁下,声音不高,却像钉子入木:
“因为他们要买的从来不是一条尾巴。他们要驯的,是‘妖’这个字本身。”
——
当天晌午,算先生闻讯赶来。
老算盘听完全部,把整份名单抄进自己的册子,抄完,脸色沉。
“‘特殊资产处置’,”他咂摸着这几个字,“这不是人间的词,也不是妖界的词。这是把妖当货的词——集贤居的‘贤材’,九九姑娘的‘可驯’……老朽算是听出门道了。”
他收起册子,临走前对晏昼拱了拱手:“晏老板,这一案办得值。值就值在——你们救下的不是一只狐狸的星途。”
“是妖界‘被标价’的规矩。”
九九离开的时候,夕阳正好。九条尾巴在门槛上排成一列,她忽然回头,冲苗丞晃了晃手腕。
“对了,这个送你。”她抛过来一小支口脂,“我自己调的色号,‘九尾红’。上回就看你眼馋。”
苗丞接住,还没来得及道谢,四号尾巴忽然折返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住了晏昼的袖口。
“它、它又这样!”苗丞跳脚。
“习惯就好。”九九叹了口气,把四号尾巴一根绒毛一根绒毛地往回薅,“它随我,认死理。晏老板这种的,它看一眼,记一辈子。”
晏昼面无表情地把袖子从尾巴里抽出来,耳尖却红了。
九九走后,晏昼把那份买家名单用火漆封存,单独收进一只红漆匣,匣子上了三道锁,钥匙贴身收着。
巴哥蹲在梁上,久久不能平静:“练了四十遍……四十遍啊。九九大人对自己也太狠了。”
“她对自己狠,”晏昼望着红漆匣,“是因为有人对她更狠。先动刀的,不是她。”
苗丞凑过来问:“晏老板,名单最后一行那个被墨涂掉的名字,你拓下来没有?”
“拓了。”晏昼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对着灯。
墨涂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但透过灯影,涂层底下,隐约透出半个字的轮廓。
“像什么字?”巴哥伸长了脖子。
晏昼看了很久,把纸凑近灯火,又拿远。
“半个‘引’字。”他说,“看不真切。可能是引,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墨太厚了。”
“万一是‘引’呢?”苗丞咽了口唾沫,“引渡司的引?”
“那就说明,”晏昼把薄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九九姑娘这份名单,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这份名单,未必是她‘买’到的。”
“什么意思?”
“查账查了三十年的人,从来不会把真正的名册,挂在只值一个月提价的价码上。”晏昼吹熄了外堂的灯,“有人想让她买到。”
灯花哔剥响了一声。谁都没再说话。
——
——
而此刻,城隍庙后街。
算先生合上抄满名单的册子,提笔在页脚记了一笔小字,笔迹是他一贯的工整:
“名单一页,作价一月提成。”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两个字:
“贱。”
“甚好。”
老算盘对着这四个字端详片刻,满意地合上册子。窗外夕阳正好,他心情很好地给自己沏了壶茶,茶钱照例记公账。
《晏氏天气预报》:今日晴。有狐自曝其尾,有料出自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