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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笔试回回第一 回到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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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石巷是三天后。
铺子安然无恙——准确地说,铺子在,巴哥也在,前台的柱子上多了一行刀刻的小字:"老板死了,房租照收。"
"横三来过了!"巴哥扑棱着翅膀迎出来,"我说老板死了,他还不信,非要进来上香!我说香烛另收费,他就放下东西走了——放下了一筐螃蟹!"
苗丞眼睛锃亮:"螃蟹呢?!"
"我……我替老板吃了……"巴哥心虚地往后缩,"三只。"
"那是我的祭品!"晏昼把行李往柜台上一放,面无表情,"从账上扣。一只五十文。"
吵吵嚷嚷间,晏昼已经上了楼。
片刻后,他拿着两样东西下来——两张拓片,一张是白小仙案卷宗里收粮人扁担头的花押,一张是他亲手从章老五账上拓的同款印记。
他把两张拓片钉在墙上,并排。
灯下,那个古怪的花押显出一种近乎张扬的规整——像某个组织的徽记,烙在扁担头上,烙了不知多少年。
"炼丹急着用。"晏昼的指尖点了点墙上,"囤粮,收海珠,一个'急'字。他们在凑一味大药。"
算先生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他不知何时进的门,正捧着茶,盯着墙上那两张拓片。
"晏老板。"算盘精的声音难得没了平日的碎嘴,"老朽劝你一句。这花押,本司的卷宗库里存了七张,三十年里,七桩案子,桩桩不了了之。"
"你们在查的东西,"他放下茶碗,"比你们大。"
晏昼回头,答得云淡风轻:
"我比它老。"
——
当晚,纸鹤如约而至,落在苗丞脑门上。
【报恩进度通报】十月十二。
水下救援一次:+5%。协助缉拿要犯:+3%。
当前总进度:12.5%。
"涨了涨了!"苗丞举着通报满屋子转圈,"晏老板你看见没!八个百分点!再报八个案子我就——"
她话没说完。
案后,晏昼盯着"12.5%"看了很久,久到巴哥都察觉不对,悄悄凑过来:"老板,你脸怎么绿了?"
晏昼没答话。他提笔,又招来一只纸鹤。
【"水下救援一项,可否改判为不可抗力?"】
纸鹤飞走,一炷香后飞回,带来算先生铁面无私的两个字:
【"不能。"】
——
打烊前,铺门被人敲响了。
一个背着铺盖卷的瘦小身影立在门口,背着一大捆书,眼睛肿得像桃,怀里还抱着一本翻烂了的册子。
"《仙班考编面试三百问》。"晏昼瞥了一眼封面,"考编的?"
"嗯!"小妖一抹眼泪,扑通跪下了,"久闻贵所包过——小妖考了三百年,笔试回回第一,面试回回落榜!求贵所指点迷津!"
铺子里一静。
苗丞和巴哥齐刷刷看向晏昼。
晏昼抱着臂,居高临下地打量了这只笔妖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
"本所不包过。"
他侧过身,让开门,灯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但本所——包抓作弊。"
那只笔妖在铺子里住下了。
不是晏昼留他,是他自己把铺盖卷打开了,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显然是在别的地方被拒之门外过无数次。
他姓毛,名颖。毛笔成精,修成人形整整三百年,仙班考编也整整考了三百年。
"笔试回回第一。"巴哥翻着他带来的档案,咋舌,"面试回回落榜……六十年,二十届,全在这儿了。"
档案袋里装着二十张准考证,每一张都保存得平平整整,边角磨白了,用透明纸护着,像二十块碑。
苗丞凑过去看成绩单,越看越气:"笔试第一,笔试第一,笔试第一……面试怎么全是丙下?!"
"主考官说我面相不端庄。"毛颖小声说。
"第二次呢?"
"主考官问我如何看待仙班加班。我引了《毛颖传》原文作答,声情并茂,讲到'惟砚是役'一节,自己先哭了。"
"……第三次?"
"第三次,主考官问我,如果你的同僚是一根茄子,你怎么办。"毛颖悲愤地一捶桌子,"我认认真真答了半炷香!从茄子的药用价值答到团队多样性建设——结果那一场,录取的是主考官的外甥!"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晏昼一直没说话。
他把那沓成绩单拿过去,一张一张,翻得很慢。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苗丞。"
"嗯?"
"这六场面试的评语,念给我听。"
苗丞凑过去,一行一行念:"该生素质尚可,唯欠缺圆融……该生素质尚可,唯欠缺圆融……该生素质尚可,唯欠缺圆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六场面试,间隔十二年,三位不同的主考官,签章不同,字体不同——评语一模一样。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差。
"批卷子的是同一个人。"晏昼把成绩单丢回桌上,"或者,根本没人批卷子。分数是提前填好的,评语是提前刻好的。你人还没进考场,丙下就已经在卷面上躺着了。"
毛颖呆住了。
"可是……可是我连主考官的面都没见过几回,我得罪谁了?"
"你没得罪谁。"晏昼站起身,走到那两张钉在墙上的拓片前,看着那个古怪的花押,"你只是挡了谁的财路。笔试第一的人面试必刷,因为名次早就卖出去了——买名次的妖,见不得真才实学。"
铺子里一片死寂。
"秋闱还有七天。"晏昼回头,"毛颖,报名了吗?"
"报、报了……"
"好。"晏昼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冷得像刀口,"去考。大大方方地考。"
"本所接了——这单我们不辅导面试。"
"我们抓作弊。"
——
七天后,妖界秋闱,考院开考。
考院设在城南的文峰塔下,数千考生从九州涌来:穿绸缎的狐族,背题库的书生精,抱着锦鲤来蹭运气的,甚至有全家老小出动、在考场外烧香的。
晏昼和苗丞没进场。
他们坐在考院对面茶楼的雅座里,面前摆着一面铜镜——镜子里映出的,是毛颖胸前别着的一枚玉简看到的全部景象。
"这算不算作弊?"苗丞小声问。
"我们不作弊。"晏昼抿了口茶,"我们只是看着别人作弊。"
铜镜里,笔试开考。
毛颖提笔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下笔如飞,笔走龙蛇,一篇策论写到一半,监考的老龟精背着手踱过来,看了一眼,眼圈居然红了,背着手又踱了回去。
"稳了。"巴哥的声音从通讯玉简里传出来,它在铺子里看直播,激动得直拍翅膀,"笔试稳了!"
笔试放榜,毛颖,第一。
面试在次日。
三位考官:正中是个白须的丹顶鹤精,据说是考院提调温大人的门生;左边一个山羊精,右边一个眯着眼的黄仙。
毛颖进门,行礼,落座。
主考官翻了翻他的卷宗,头也不抬:"谈谈你对基层工作的理解。"
毛颖刚开口说了十个字——
"好了,可以了。"主考官打断他,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下一位。"
茶楼里,苗丞"噌"地站了起来,茶壶被她带得叮当响:"他答完了吗就下一位?!"
"坐下。"晏昼的目光钉在铜镜右下角,"看右边那个。"
右边,眯着眼的黄仙考官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他在批一叠表——厚厚的、早就装订好的评分表,一页一个名字。
他的笔尖机械地划着,划到某一页时,铜镜的镜头恰好扫过纸面。
那一页的抬头,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
毛颖。
分数栏里,一个"丙下",墨迹都比别的页旧。
苗丞的血"嗡"地冲上头顶:"人还没进考场,分就打好了……他们连装都懒得装!"
"因为不需要装。"晏昼放下茶盏,眼神一寸一寸冷下去,"三百年都这么过来的,谁会觉得今天会有妖看?"
当晚,月黑风高。
一道黑影从考院的屋脊上滑过,无声无息,落进了档案房。
晏昼戴着手套,翻阅卷宗的速度快得惊人。
档案房的木架上,近六十年的考档码得整整齐齐——他抽出毛颖的,二十年,二十份"丙下",同一个笔迹;再抽当年录取生的,与价目一一相对。
最后,他在最里间的暗格里,找到了那本真正的账。
青布面,无题。
里面按届分栏,每栏一列名字,名字后标着甲乙,甲乙后标着数目,数目的末尾,一律押着那个他已经在墙上钉了两张的花押。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晏昼指尖一挑,账簿收入袖中,身形刚掠上房梁,档案房的门就开了。
一个书吏打扮的小妖闪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纸,二话不说塞进火盆,火光腾地蹿起来。
晏昼在梁上看着。
纸页在火里卷曲、发黑,其中半页没烧透,被气流卷起来,飘到了房梁附近——
他两指一夹,夹住了。
残纸上只剩几行字:
"……内应月例,岁结……政审一路,皆走主簿……花押同前……"
火光映着梁上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成了刃。
——
他回到铺子时,三更已过。
铺子里却灯火通明,巴哥蹲在灯架上不敢吭声。
算先生坐在堂中,面前摊着一份文书,算盘搁在膝上,一颗珠子都没动。
"回来了。"算先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怪,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还没找到伤口在哪儿,"晏老板,本司被停职了。"
"考院那边烧档案的时候,监察院的飞廉同时飞遍了九州——有人在各处散消息,说这次秋闱的弊案,根子在因果司。"
他扯了扯嘴角:
"根子,在本司这间,城隍庙后街的,小办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