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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有脸的人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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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没有脸的人
后街的霓虹灯在雨后的水洼里碎成一片片彩色的光斑。
洪冠纬疯了一样地跑。
球鞋灌满雨水,一步一响,像踩着两只破风箱。他的肺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喉咙干得发疼,可他不敢停。
【我可能看见鬼了】——这句话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张月欣就再没回过消息。
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
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打过去的时候,听筒里传出的不是“嘟嘟”声,而是一种细微的、潮湿的电流杂音,像是有人把话筒浸在了水里。紧接着,那片杂音的深处,隐隐约约地,浮出一个女人的轻笑声。
洪冠纬当时就把手机摔进了口袋,拔腿狂奔。
麻辣烫店的玻璃门上挂着塑料门帘,他一头撞进去,门帘珠子噼里啪啦砸在他脸上,也顾不上疼。
“月欣!”
店里暖烘烘的,飘着骨汤和辣椒油混在一起的香气。靠窗的位置上,张月欣还坐在那儿。
洪冠纬的心脏猛地一松,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桌上两碗麻辣烫还冒着热气——不对。
洪冠纬的瞳孔骤然收紧。
热气。
他和张月欣相恋一年零三个月。他知道麻辣烫放上十分钟,汤面的热气就会散成一层薄薄的白油。而桌上这两碗,碗壁上凝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汤面平静得像两面镜子。
它们凉透了。
可它们还在“冒热气”。
那些所谓的热气,是从碗底往上渗出来的一缕缕灰白色的丝线,缓慢地、违背物理常识地向上漂浮,穿过桌面,消失在空气里。
“月欣?”洪冠纬的声音发干。
女孩没有抬头。
“月欣!”他一步跨过去,伸手去扳她的肩膀:
指尖穿过去了。
像插进了一层冰凉的水雾。没有任何触感,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
桌上那个“张月欣”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完美的脸。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和张月欣一模一样,漂亮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幅画。因为一张真实的脸,会有毛孔,会有细小的绒毛,会有不对称。而这张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光滑得像是被水磨过一千遍的鹅卵石。
它没有眼睛。
应该有眼睛的地方,是两片平滑的、微微下陷的皮肤。
它没有嘴巴。
应该有嘴巴的地方,只有一道浅浅的、缝合线一般的痕迹。
它在“笑”。
那道缝合线的痕迹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你找她做什么?”它开口了。声音是从那张本该有嘴巴的痕迹里挤出来的,湿漉漉的,每个字都像裹着一层黏液,“她说……让你猜。”
洪冠纬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干了。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桌子,碗筷哗啦啦响成一片。店里其他食客依旧低头吃着东西,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这边一眼,甚至连他们咀嚼的动作,都透着一种诡异的整齐。
一,二,一,二。
所有人的腮帮子,以完全相同的频率蠕动着。
“猜不出来吗?”没有脸的“张月欣”歪了歪头,脖颈弯曲的角度超过了人体极限,“那……她替你猜。”
它抬起手。
那只手的指尖,开始拉长,一寸、两寸,像融化的蜡烛油一样拉出黏稠的细丝,慢慢地、慢慢地伸向自己的后脑:
然后整张脸,像揭一张面膜一样,从头顶开始,被它自己撕了下来。
“张月欣”的脸被撕下来的瞬间,洪冠纬看见脸的背面——那张脸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全是他的名字。
洪冠纬。洪冠纬。洪冠纬。
成百上千个名字,用深浅不一的笔迹,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写了四百年。
脸被揭掉后,那具身体空荡荡的头颅上,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一只缠着红线的纸人,正慢慢地、慢慢地浮出来。
纸人穿着红衣,眉心点着朱砂。
它浮到半空,纸做的脑袋转向洪冠纬,用孩童一般稚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
“甲子年,七月半,欠债人,莫还钱,”
“阴路开,债主来,一条命,抵一债——”
“念!”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整个麻辣烫店里,所有低头吃饭的食客,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几十张脸,全部转向洪冠纬。
几十个喉咙里,发出同一个声音:
“念,”
洪冠纬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烧干了眼泪,只剩下一股蛮荒的、动物性的冲动:
跑。
他转身撞向门帘。珠帘在他身后疯狂地摇晃,可无论他跑出多少步,回头一看——
那家麻辣烫店,始终在他身后十米的地方。
门帘一掀,那具没有脸的“张月欣”正站在门口,手里牵着那只红衣纸人,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跟上来。它脚不沾地,裙摆之下,是一团浓稠的、正在向下滴落黑色液体的虚空。
“跑什么?”
它笑着。那道缝合线的痕迹弯得更高了,几乎要裂开。
“债主上门,”
“欠债的人,不该是最高兴的吗?”
雨后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像涨潮一样,从街道尽头漫过来。洪冠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左边肺叶针扎似的疼。
就在黑暗即将吞没最后一盏路灯的时候:
那盏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白裙的女人。
月白色的长裙,漆黑的长发,安静地站在灯光的正中央,仿佛已经等在那里很久很久。
四百年的老熟人。
洪冠纬几乎是本能地朝她跑了过去。可就在他即将跑进灯光的一瞬间,白裙女人抬起了手,掌心向外,对着他:
停。
一个字,像一口钟,在他颅腔里轰然撞响。
洪冠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钉在了原地。他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没有脸的东西从身后逼近——它离他只有三步了,黑色的液体从它脚下蔓延过来,爬上他的鞋底。
“月白裙的女人”看着他,那双看不清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怜悯。
“这一世,还是这么笨。”
她轻声说。
然后,她两根手指并拢,朝着洪冠纬的眉心,缓缓点落。
“借你一点。”
“四百年前,你欠我的那一点。”
指尖触到眉心的刹那:
轰!
洪冠纬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被点燃了。
那是一团火。不,不是火,是比火更古老的东西,像一颗在冰层深处沉睡了四百年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土、抽芽、疯长。它顺着他的脊椎一路烧上来,烧过喉咙,烧进双眼:
世界,变了。
雨后的街道在他眼中褪去了颜色,变成一幅水墨的底稿。而在那幅底稿上,他看见了:
漫天的灰线。
从这家麻辣烫店,从街上每一栋楼、每一扇窗、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垂着灰黑色的丝线,像提线木偶的线,密密麻麻地,收向城市深处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矗立着香山大学后山上一座荒废了多年的老钟楼。
而眼前这个没有脸的东西——
在洪冠纬新睁开的这双眼睛里,它根本不是什么“张月欣”。
它是一团裹在旧红布里的东西。红布之下,没有身体,只有无数纠缠在一起的、细小的、婴儿形状的影子,它们在红布里缓慢地蠕动、挤兑、发出无声的啼哭。
红布的最中心,缝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一个朱砂写的字,透过布面隐隐透出红光:
债。
“原来如此。”
白裙女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冷意。
“不.decorations是野鬼。”
“是人工养出来的。”
“有人,拿婴儿的怨气,养了它四百年,就为了今天,收你的债。”
没有脸的东西察觉到了异变。它猛地回头,空荡荡的头颅对准了灯光下的白裙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四百年了,多管闲事的人——都要死!”
红布轰然炸开。
无数婴儿形状的黑影,像一场黑色的暴雨,铺天盖地,朝着那盏路灯下的一人一鬼,扑了过去。
白裙女人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了那只手,宽大的月白色衣袖,缓缓地、优雅地,向下一挥。
像拂去桌上的尘埃。
像挥别一个旧时代。
“四百年前,你们的主人不敢现身。”
“四百年后,派一条这种东西,也配来收债?”
衣袖落下的地方,天地之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