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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连的休整期 194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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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6月29日
法国诺曼底·犹他海滩野战休整营区
当E连的卡车摇摇晃晃地驶入犹他海滩后方的野战休整营区时,车上的士兵们几乎没有一个人有力气说话。卡朗唐的泥土已经在他们的制服上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壳,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盖着灰尘,只有眼窝处因为泪水或汗水的冲刷,留下了几道滑稽的痕迹。
“我们到了,伙计们。”利普顿跳下车,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下车,拿好你们的装备。”
士兵们像是一袋袋沉重的麦子一样,把自己从车斗里“卸”了起来。瓜奈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着车厢低声骂了一句费城的切斯菲尔德脏话。对现在的他来说,唯一的愿望就是找个没有弹坑的干草堆躺下,睡到战争结束。
他们背着沉重的装备,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在营区里慢吞吞地挪动着。营房周围散落着还没清理干净的弹壳和废弃战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柴燃烧的烟味和潮湿的海风味。
“如果谁现在能给我一碗热汤,我愿意把我的伞/兵靴送给他。”马拉其一边解开扣得发紧的领口,一边耷拉着脑袋嘟囔。
“得了吧,马拉其,”瓜奈若拍掉胳膊上的干泥巴,“你的靴子臭得连德国人的军犬都不愿意闻。”
这种死寂般的疲惫并没有持续太久。士兵们在分给E连的几顶军用大帐篷前卸下背囊,围坐在折叠木箱旁刚喘了一口气,走在前面的鲁兹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正从口袋里掏出半根皱巴巴的“骆驼”牌香烟,还没来得及点火,整个人就定格在了原地。
“老天爷……”鲁兹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鲁兹?看见希特勒在给你煮咖啡了?”马拉其从后面撞了他一下,顺着鲁兹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也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在营区东南角的一棵橄榄树下,坐着一个女孩。
那是一个完全不属于这片废墟与泥泞的身影。
女孩穿着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浅色工装裙,外面套着一件印有红十字的看护围裙。一头如墨般的长发没有像西方的女性那样烫成精致的波浪卷,而是极顺滑地垂在背后,发梢没入了纤细的腰际。
此时诺曼底阴沉的云层间稍微透出了一缕微弱的阳光,打在她发丝的边缘,折射出一种深邃而纯粹的光泽。黑发女孩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整理着一筐干净的医用纱布,纤长白皙的手指在粗糙的木筐边缘灵巧地忙碌着。
“那是……东方人?”派康提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道,“我是不是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诺曼底怎么会有这种……这种脸?”
“不仅仅是脸,伙计。”瓜奈若不知从哪儿来的精神,他直起腰,眼神发亮,“那是天使。”
这帮刚才还半死不活的空降兵们,瞬间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
“打个赌怎么样?”鲁兹嘿嘿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十块钱,或者两包骆驼烟。谁能第一个打听到她的名字,并且让她笑出来,谁就赢。”
“我加注,”怀特凑了过来,“如果能让她主动跟你说话,我再加两块。”
利普顿站在不远处的吉普车旁,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也对那个异国面孔感到惊奇,但他只是和李高特、巴克·康普顿、兰道曼几个人走到了营区另一头的车旁坐下来歇脚。
“不去凑热闹?”李高特摸出一根烟,看着鲁兹他们正像一群争宠的公鸡们一样往女孩的方向挪。
“省省吧,”巴克背靠着冰冷的轮胎,闭上眼睛叹气,“我现在只想把我的靴子脱了,哪怕只脱五分钟。”
“我看鲁兹这次得碰壁,”李高特笑着靠在车盖上,“那姑娘看起来可不像是个容易被两句俏皮话逗乐的角色。”
而在草地的那一边,鲁兹已经一马当先走到了女孩面前。
这个还不知道被大兵们盯上的黑发女孩,在听到密集的军靴踏过草地的声音似乎在逐渐靠近她的方向后,略显迟疑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鲁兹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橡木棒重重地锤了一下。
那是一张格外美丽又温润的面孔。
尽管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底带着长期战地工作留下的淡淡青痕,可看向这帮泥泞的大兵时,眼神里没有任何嫌恶,只有纯粹的平静与和善。
她有着一双极漂亮的大眼睛,瞳孔像是沁了水的黑宝石,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鼻梁高挺而秀气,带着一种东方人特有的温婉轮廓,而眼角下方那颗极其微小的泪痣,在清冷的气质中勾勒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韵丽。
“嗨,小姐。”鲁兹露出了他最招牌的迷人微笑,虽然他现在满脸灰尘,看起来像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流浪汉,“别紧张,我们是101空降师的,就是那种……从天上掉下来救命的家伙。”
女孩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开口:“你们好,长官。我知道你们,你们刚刚从卡朗唐回来,辛苦了。”
她的英语说得很慢,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好听的、富有节奏感的腔调。
“噢,别叫我长官,我叫鲁兹,乔·鲁兹。”鲁兹回头冲着那帮躲在后面看戏的哥们使了个眼色,然后继续发挥他的特长,“我们确实辛苦了,不过看到你之后,我觉得卡朗唐的泥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黑发女孩听到这话,礼貌地冲着鲁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抹掠过水面的月光,并没有热烈的雀跃。
“你在帮医护队做事吗?”站在鲁兹身后的马拉基也凑了上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们怎么称呼你?”
“是的,我是这里的随军翻译,也帮着整理救护物资。”女孩低头把手里的一块纱布叠好,语气温和,“你们可以叫我秋,裴秋。”
“秋?”鲁兹反复嚼了一下这个发音,觉得这个字从舌尖滚过时带出了一种奇妙的亲昵感,“听起来像是个能带给人好运的音调。”
“希望好运常伴你们,鲁兹先生。”裴秋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围裙的下摆,将叠好的纱布抱在怀里,“抱歉,医护帐篷那边还有几箱药品需要清点,我得先过去了。你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请尽情地好好休息吧。”
她再次礼貌地向大家点头致意,随后抱着木筐转过身,沿着草地缓缓朝后方医疗区走去。
“嘿,别走啊……”鲁兹伸了伸手臂,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
“哈哈!第一轮惨败!”后面的瓜奈若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十块钱!鲁兹,你连人家一秒钟的真心笑容都没换来!”
“这叫有礼貌!懂不懂什么叫东方人的优雅?”鲁兹嘴硬地反驳着,掏出身上仅剩的两个硬币摔在马拉其手里,“等着瞧吧,只要E连还在这个营区休整,我早晚能让她开怀大笑!”
接下来的几天里,犹他海滩营区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情景。为了能完成赌约让那个神秘的东方女孩笑出来,鲁兹可以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只要休息号角一响,他就拉着瓜奈若和马拉其,搬着小板凳围在裴秋工作的小木桌旁,滔滔不绝地讲起了E连在修克营地和库拉希山训练时的各种糗事。
“我们连可是出过不少名人,”这一天下午,鲁兹压低声音,开始模仿一个刻板而尖锐的嗓音,“‘鲁兹!你为什么要在我的□□靴里放一只青蛙!这是对军纪的亵渎!’”
周围围观的几个士兵爆发出一阵哄笑。
裴秋停下手中的针线,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那是谁?”
“那是我们的前任连长,索柏上尉。”瓜奈若凑过来吐槽,“那家伙是个十足的变态,他能因为你水壶里的水不够满就罚你跑库拉希山。他甚至觉得我们在休假时吃意面都是一种罪过。”
“他每天最享受的事就是挑刺,然后大喊‘取消周末休假!’”马拉其跟着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当鲁兹讲到索柏因为在演习里被耍得团团转而气得脸颊发白时,裴秋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笑,像是严冬过后的冰雪消融,清冷的气质里透出了女孩子特有的可爱与纯真,清澈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赢了!”鲁兹兴奋地跳起来,转身冲着马拉其他们摊开双手,“给钱,给钱!我就说没人能抵挡我的幽默感!”
几个大兵们一听,都骂骂咧咧地搜刮着兜里皱巴巴的钞票和香烟。裴秋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给钱?你们在做什么?”
这帮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糙汉瞬间哑了火,几个人互相推搡着,眼神闪烁,谁也不敢开这个口。
“咳……那个,秋,没什么,”马拉其干咳了一声,狠狠瞪了鲁兹一眼,“乔这小子脑子不太好使……”
“得了吧,”瓜奈若向来是个直肠子,他拍着大腿笑了出来,干脆挑明了,“秋,别听他们瞎编。我们刚进营区那天,鲁兹赌十块钱说能第一个让你笑出来。这几天这小子为了赢钱,连裤衩子都快砸进去了。”
裴秋微微一愣,看着面前这几个涨红了脸、眼神里带着躲闪的大兵,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原来我是你们的赌注。”她轻轻扬了扬眉毛,带着一点小小的冷幽默,“那鲁兹先生赢来的钱,是不是应该分我一半?”
“哈哈哈哈!听见没有!鲁兹!人家要抽成!”周围的大兵们起哄笑成了一团。
笑过之后,话题又落回了战事上。
瓜奈若点了一根烟,长舒了一口气:“不过说真的,幸好没让索柏带我们跳诺曼底,那家伙真的能带着咱们跑到德军的营房里,被德国佬打成筛子。”
“战事比我们想象的残酷太多了。”派康提在旁边附和道。
“是啊,”马拉其眼神暗了暗,看着自己磨破的靴子,“空降那天夜里全乱套了。C-47飞机被高射炮打得乱飞,我们好多人在半空就被打成了筛子。落下来时装备全丢了,我的枪落在了树上,只能拿着一把战壕刀在灌木丛里爬……”
空气一时间有些沉闷,裴秋安静地听着,眼神里透出无声的理解与同情。
“索柏……那现在的连长呢?”她适时地打破了沉默,好奇地问了一句,“是你们说的那个温特斯?”
“不,他不是,”马拉其摇了摇头,“我们的连长是托马斯·米汉中尉。但他在D日那天坐的91号机至今失联,没有任何消息。现在是温特斯中尉在临时代替他指挥E连,他是我们的执行官。”
裴秋了然地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悄悄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