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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永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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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轲文一早便猜到景玦会问,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打好腹稿,不慌不忙地回答:“殿下知道,山北道有十四个州,永州等五个州位于其东北部,与江北道的留州、金州等对角相望。蝗虫是从留州传过来的,永州最多,永州南部的关州、黎州、赵州等次之,是为蝗势继续蔓延之故,最后就是仍处于东北部但距离稍远些的岷州了,据岷州刺史所说,那里的灾情并不严重,不足多虑。”
景玦拧着眉:“为何会继续蔓延?刺史没有组织灭蝗?”
廖轲文垂眼看桌案上的红绸、茶盏,乃至桌子边缘的雕花,就是不看景玦:“这……这……”
景玦:“难道刺史有何难言之隐?百姓们不配合?”
廖轲文心一横,截然说:“殿下,蝗虫不可灭呀!”
景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猜不出在想什么。
廖轲文说都说了,索性说全:“蝗虫与人一样同属生灵,若以人力剿灭,恐有伤天道和气!”
景玦知道自己此行肯定会遇到神棍,但这从天而降的一闷棍还是敲得他有点懵。他不置可否,貌若顺从般反问:“所以从事发到现在,廖刺史没有安排人灭蝗,一直任由蝗虫蚕食庄稼?”
廖轲文连连点头:“正是。既然是天灾,便应该顺应天道,无为而治,顺其自然。”
常恩和庞正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见相同的一言难尽。
景玦继续问:“廖刺史是否想过,如果所有庄稼都被蝗虫蚕食殆尽,百姓们收不到粮食,没有吃食怎么办?”
廖轲文:“我大周设有义仓和常平仓,储备的粮食够天下子民热炊十载,必要时放粮接济百姓即可。”
景玦面不改色:“如果连年蝗灾,两仓储粮耗尽又当怎么办?”
廖轲文觉得景玦在故意刁难他:“陛下仁德,施行仁政,上天不会如此惩罚大周的。”
景玦嘴角一翘,笑着说:“方才刺史说,不可人为灭蝗,因为有伤天道,可是不灭蝗,如果朝廷没有存粮,大周土地上将会饿殍遍地。人死事小,虫死事大,原来这就是廖刺史秉承的‘天道’。”
廖轲文嘴巴张合,他觉得景玦说的话完全是无稽之谈,可是不知为何又无法反驳。
景玦冷声:“来人。”
门外守门的两个侍卫入内:“卑职在。”
“把廖刺史请下去主持官署内常务,不准他插手赈灾灭蝗相关事宜,”既然帮不上忙,就别添乱。然后对廖轲文说:“从今天开始本王要征用正院,刺史另寻办差之所。”
廖轲文还有话要说:“殿下!蝗虫真的不能灭!这是天灾,唯有修善修德才可治之!否则老天会再降下杀伐的!”
景玦不再给他任何眼神,两个侍卫也很快上前来将他架下去了。
景玦再召常恩和庞正上前,对前者道:“接下来的日子本王会四处奔波,你就留在永州城内,亲自查廖轲文的底细,同时盯紧他的一切动向,如有异动,报与本王。”
“现有的亲卫分成两拨,第一拨二十八人给你,每队两人,散去各州县调查是否有天罚谣言,上至官员商贾,下至贩夫走卒,甚至是乞丐,只要发现可疑人员就严密监视,调查他们闹蝗以来的作为,例如来往之人、异常收入,查清之后立刻来报。”
他牢牢记得武成帝说的,天灾谣言与恒川郭达有关,不能马虎,廖轲文刚才的言行举止已经让景玦起了防备之心,开始怀疑他是否有什么同犯。
卫王府的五百名亲卫是武成帝亲自给景玦挑的,全是能以一当百之辈,景玦带来的四十五人先行队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其中有武艺高强之人,有擅长侦察之人,有精通诡谲秘术之人,用在这些地方,再适合不过了。
常恩肃然领命。
他转过头对庞正道:“余下的人分为五队,分别去底下州县查看受灾和损失情况。”
比起洪涝、地动等毁天灭地的灾害来说,蝗灾算是比较好应付的,因为不会直接造成房屋损毁,百姓伤亡;又因为蝗虫吃的是今年的庄稼,也就是百姓种来明年,最迟也是下半年才吃的粮食,现在家中还吃着去年的存粮,暂时不会出现饥民,不必赈灾。
不过蝗灾就是蝗灾,蝗虫过境则寸草不生,总会有人家来年颗粒无收,景玦便需要提前做好统计,然后将情况报给户部,做好赈灾预算,此亦即临走前武成帝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事。
庞正顿首:“是。”
景玦[NX78.1]:“赶了好几日的路,都累了,所有人马休息三个时辰,等天亮再行动。”
常恩、庞正:“是。”
第二日。
永州是最先受波及也是山北道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景玦便将救灾灭蝗的治所设在了这里,被殃及的其余四州的刺史听闻卫王驾临后齐齐赶来,听景玦示下。
同时,几乎一夜之间,永州城内不论老幼贫富,所有人都风闻了卫王到来的消息,前来送礼的富商多不胜数,有宝物有美人,更有甚者还打听到卫王此番带来的人不足五十之数,带着一帮护院和家丁簇拥在官署门口,美名其曰“卫王在上京修建同心桥的事宜造就一段佳话,他们永州子民也想和卫王殿下勠力同心,合力灭蝗”。
景玦将礼悉数退回,但将护院家丁等全部留下。郭达的势力进入山北道,廖轲文不知是忠是奸,官署的人景玦不打算用,免得像廖轲文一样帮倒忙,在余下的大部队到达之前,他能信任的只有四十余亲卫。可是蝗虫仍在作乱,他需要人维持住局面,不为灭蝗,而是保证蝗灾不再向西南扩散,殃及其他州县。
送礼的富商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子,也立马回家将护院和家丁全部带来,前后竟然聚集起八百余人。
景玦亲自出面将他们分为五十人一队,将他们分派往永州各地,命令他们用能想到的一切方法,追踪蝗群,见之即杀。他如法炮制了对其他四州的刺史的命令,要求在正式的治蝗之策下来之前,所有人拼尽全力将蝗群控制在永、关、黎、赵和岷五个州之内。
官员、民众斗志昂扬地领命。
景玦布置完任务后也出门了,一切按照昨晚的计划行事。
四月十五,所有亲卫回到官署,常恩和庞正向景玦汇报调查结果。
先是常恩:“奴婢亲查廖轲文,如他所说,蝗灾爆发以来,他秉持的确实是‘无为之治,因为他没有主动领导百姓灭蝗,但也没有干涉百姓自发灭蝗。平时处理起政务来中规中矩,得闲便与人论道,来往之人多为中医和道士,日子清贫,多余的钱财都用于捐钱修筑道观。”
说白了就是一碗水端平,真正的顺其自然。景玦想,这人应该就是一个神棍,修道入魔了,跟郭达没有关系。
“其他地方呢?”
“其他地方有的州县抗蝗消极,有的州县积极。”
“积极者多为商人,他们的田庄土地集中,家丁众多,易于组织;也有官员,他们身体力行巡视土地,带着百姓灭蝗,表现良好。消极者则几乎全是官员和农户,大多官员的理由与廖刺史相同,影响了一部分迷信的农户跟着坐以待毙;另一部分农户则是因为自家田土分布太散,救得了东边救不了西边,是以有心无力,日益悲观,以至于干脆放弃。”
景玦听罢,道:“严密监视这部分官员,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他现在暂时没工夫料理他们,而且时间太短,难报不会出错,他打算再观察一阵,如廖轲文一般保证他们在灭蝗期间不作妖即可,等蝗灾过去之后算总账。
常恩:“遵命。”
官员对待蝗灾的态度与庄稼保全的多少息息相关,庞正紧接着道:“主子,关州、赵州和黎州的人口都在三万户左右,皆为中州,此次受灾的百姓中大部分为农民,少有商人地主,共八万多户,其中一成人家所种的粮食秧苗全部被啃咬一光,三成人家损失了十之七八,余下的人则平均损失了十之三四。岷州仅与黎州接壤的地方受灾,损失在十之三四到一二之间。”说完他将一沓纸取出交给景玦,上载有详细数字,待日后补上永州的部分就可以装订成册,赍送回朝。
永州是景玦亲自带人查的,人口四万五千户,是个大州,富商庄子里的庄稼被保护得最好,但因为是亡羊补牢,损失最少也达到了十之五六,而百姓种的散田损失就更大了,许多农户的秧苗被蚕食殆尽,哪怕有点留存也杯水车薪,总的来说,因为蝗灾,今年永州百姓种的粮食可谓全军覆没。
景玦招来一个善于筹算的亲卫,把永州的情况告诉他,让他负责将所有结果汇总造册,自己则跟着他抄录、计算的节奏详细梳理所有受灾州县的损失。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景玦看到纸上的某一处,低声喃喃:“秱县受波及的人仅二百余户……”他记得秱县是黎州的一个上县,人口超过六千户,更重要的是秱县直接与永州接壤,在这样的前提下,它理应是黎州受灾仅次于永州的最严重的地方,可它的实际损失少到令人诧异。
庞正听觉敏锐,道:“主子是说秱县?哪怕算上岷州,这个县的损失也可能是最少的。卑职去打听,发现是蝗灾在永州爆发之初,他们的县令贺渠就带着所有百姓一起做起了预防工作,有备而来,损失几乎可以不计。”
景玦沉默不语。
常恩听见庞正的话,也想起来些什么:“主子,这个贺渠奴婢也有印象,他虽然只是一个县令,但在所有地方官员中表现最佳,秱县的蝗群被他控制后他也没有掉以轻心,亲自带队巡视田间地头的就是他,在秱县极有声望。”
景玦的手在“秱县”上点了点,对庞正说:“你去把他找来,本王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