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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求长生求来世 冬日雪夜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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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雪夜寒冷。
漆黑的天空坠下点点白痕,沈藏雨靠在墙边将金簪埋进雪里,手指冻得通红,浑身冰凉刺骨。
他嘴唇泛白,轻咳了两声,目光挪向大门口,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出现一丝波动。
谢妄莲居然又回来了。
刚才在土元丹上留了符咒,谢妄莲根本不可能找到他头上。
他有些拿不准这人突然出现要做什么,只能趴地上装作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师父,师父……不要丢下我,我以后一定勤勉修炼,成为这天底下最厉害的捉妖师。”
他挤出两三滴泪,双手胡乱抓住谢妄莲的衣角,死攥着不放。
“求您带我回师门,好不好?”
沈藏雨莲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巴不得谢妄莲一脚把他踢开,自己好抓紧跑路。
他清楚谢妄莲的性子,这种人天生冷漠不近人情,心思歹毒,不杀他纯粹是懒得动手。自然不可能救他。
但谢妄莲没走,在他手边扔了一个药瓶。
“喝下去。”
药瓶上的纹路是莲花,沈藏雨认得,里头装的是蛇族特殊的灵液,可以调理内伤,恢复本源,医白骨。
灵液非常珍贵,谢妄莲给他绝对不可能平白无故,沈藏雨一时不知道他图什么。
喝下灵液,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他脸色变得白里透红,耳不聋,视力也恢复了五成。
抬头看清谢妄莲那张冷透骨的脸,忽然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觉。
谢妄莲掀开眼皮,眼尾翘长:“看清了?”
“我不是你师父。”
一般人见了谢妄莲不会觉得他好看,第一印象是危险警惕,巨大的危机感能让人忽略他清秀出挑的五官,记不清他的容貌。
但沈藏雨光凭轮廓便能认出。
谢妄莲比以前看上去多了几分陌生,有些像两人第一次碰到的时候,冰冷,警惕,提防。
看他迟迟不答,谢妄莲挑起他的下巴,尾音微微上扬:“哑巴了?”
盯着那张五官精致的脸,他心生烦躁,一股烦躁暴虐的情绪涌上心头。
沈藏雨捂嘴轻咳一声,眼底俨然失望:“抱歉,我认错了。”
谢妄莲瞧见他眼底失望,拇指磨蹭在湿润发红的唇边,忽然后悔给他药。
直接掐死,抽筋扒皮,掰成一块一块,好像心情会更舒畅。
手上正要用力,沈藏雨整个人凑近几分,贴在谢妄莲身上,似是想将他瞧得更仔细些。
“既然如此,我该唤你一声恩公。”
他指尖染雪,轻轻点在谢妄莲眼下的红痣上,雪花触及温热的皮肤瞬间化成水,引得谢妄莲眸色微顿,扣住他的手腕。
“你做什么?”
沈藏雨轻声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恩公生得好看。”
如此轻佻的话,配上一双灿若琉璃的眸子,谢妄莲心头的怒气竟散了大半。
他原本怀疑这人身份来历不明,心机深沉,如今看来只是个不甚聪明的傻子。
谢妄莲面无表情将人推开,起身打算离开,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呼唤。
“寒夜难熬,恩公可要去我家歇歇脚?”
沈藏雨一袭红衣卧在雪地,手背在身后将金簪拾回袖中,目光却不偏不倚看着谢妄莲,透着殷殷期盼。
“我爹娘定会好生招待你。”
谢妄莲盯着他失神的眼睛,意味不明笑了:“呵,你不知道我是妖?”
“不怕我回去杀了你父母家人?”
他早该看出来了,宋初河一米之外认不清人,压根不知他刚才杀了一堆捉妖师,还以为他是个路过搭救他的好人。
沈藏雨起身抖落身上的雪:“恩公这是在与我说笑?”
谢妄莲眸色微沉,忽然有些想知道他在耍什么把戏。
他正要出声,一只金乌扑腾翅膀落在肩头,凑在他耳边:“大人,桃夭让你速回。”
沈藏雨见门外的人不回应,停了一阵,出门发现他消失了。
“恩公?”
他连叫了几声,装模作样四处找了一圈,确定人真走后嘴角勾了勾。
“出来吧,他不会再回来。”
黄纸小人悄无声息爬到他肩头,拍了拍胸口,吐出一口白烟,像是像是长舒了口气。
沈藏雨只见到一张黄纸小人,眉头微拧,问道:“还有一个呢?”
黄纸小人愣了片刻,突然跳起来,慌张地对沈藏雨一阵比划。
速度太快,沈藏雨没看懂,解开它的禁制。
“张嘴。”
火莲大声骂道。
“废物,你刚才没看见吗,它被主人带走了!”
沈藏雨:“……”
雪花簌簌落下,院落众人纷纷叩首。
“主人,你回来了。”
冰莲听见声音,抹着眼泪从谢妄莲腰间探出脑袋,发现四周全是熟人。
桃夭,魏明翟,若岚零,胡燃……
以前在主人身边混吃等死时相识的妖居然都在。
冰莲表情垮了下来。
当初沈藏雨背叛主人被挖心,它和火莲偷溜去救他,成了暮血殿最大的叛徒,要是被抓住就惨啦。
冰莲扭成了麻花,生怕被妖闻到气息,双手拱了拱,祈祷爹爹赶紧来救命。
冷风吹过,它趴在谢妄莲腰带上,眼泪哒哒往下掉。
忍不住埋怨刚才主人为什么不把自己还给爹爹,没有并蒂莲的本源力量滋养,它真的会死的。
桃夭凑到谢妄莲身上闻了闻:“主人身上怎么有股捉妖师的气息。”
她揪出黄纸小人,见它捂住脸掉眼泪,总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
黄纸小人动作僵住,心头嘀咕。
完啦,不会这么倒霉被认出来了吧。
桃夭拎起它嘲笑:“这是哪个废物捉妖师做的小人,什么作用都没有,居然只是个哭包?”
“胆子还这么小,浑身都在抖。”
黄纸小人全身僵硬,气得瘫倒,刚想叉腰反击被谢妄莲塞进了乾坤袋,两眼一黑失去意识。
谢妄莲问:“出了何事?”
若岚零抬手一挥:“这人说师父是沈藏雨。”
顷刻间,旁边的柳树枝条抽开,高处落下一人重重砸在地上,已然昏厥过去,趴地上并未有任何反应。
谢妄莲漫不经心打量一番,察觉对方在装晕后,抽出长鞭甩在他身上,顿时皮开肉绽。
“说,什么来历?”
剧烈的疼意席卷浑身,唐尧手脚都被捆着,艰难睁眼咬牙问道:“素昧平生,不知我跟你们有何仇怨?”
他三天没吃饱饭,还在林子里迷了路,好不容易见到有主人家办喜事,来蹭一些吃食。
刚进门,便看到几只小妖隐藏在人群中,他大喜过望,告知主人家做商量,打算除妖换些盘缠。
谁曾想,却被一堆人不分青红皂白五花大绑,吊到柳树上。
他不确定道:“诸位莫不是觉得我是个骗子?”
“我师父乃沈藏雨,天下第一捉妖师,降妖除魔我虽不及他十分之一,也算人中龙凤。”
话落,满院的人忽然诡异地盯着,让人只觉毛骨悚然,他沉默闭上嘴。
魏明翟呵了一声。
“你既然沈藏雨的徒弟,不清楚那个道貌岸然的小人跟我们什么仇,做了哪些恶事?”
唐尧道行尚浅,遇上真正大妖根本分辨不出来,自然没看出他们是妖。
听他们诋毁沈藏雨,反驳道:“师父光明磊落,从不与人结仇,倒是施过不少恩惠,他是个行善积德的君子。”
“想来其中定有误……”
谢妄莲神情烦躁,冷冷道:“废什么话,直接处理掉。”
唐尧话还没看清说话的人是谁,头顶多出一片阴影,耳畔响起骨头磨合的声响。
众妖齐齐上前,合力将他痛揍了一顿。
听到惨叫连连,沈藏雨缓缓爬上墙头,单手撑着砖墙,用树枝挡住脸,见那名捉妖师被打得鼻青脸肿,心底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子冒充谁不好,非要冒充他徒弟。
自从沈藏雨将谢妄莲送进锁妖塔,世人便将他奉上神坛,无人不知仙师沈藏雨兰心蕙质,惊艳才绝,举世无双。
而那谢妄莲则是世人唾弃,杀人不眨眼,心思阴险歹毒,罪大恶极的邪妖。
可没人知道沈藏雨所谓的善,都是踩着谢妄莲爬上去。
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肮脏勾当原本是沈藏雨的债,却被一个妖一一偿还。
偏偏连那妖自己都忘了,只剩不知从何而起的无边恨意。
“沈藏雨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桃夭厉声骂道。
她狠狠掐着唐尧的脖子:“亏你们这些愚昧的蠢货奉若神明,真是有眼无珠,愚蠢至极!”
沈藏雨见那人被打得凄惨,面上没有分毫动容,心头却有些于心不忍,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自己名声太差。
“若是最后还剩尸骨,我便替找处坟给他下葬。”
火莲瘪嘴道:“那个桃花精肯定拿回去养她的桃花,哪有尸骨给你剩?”
“惺惺作态。”
唐尧被打得头昏脑胀,口吐鲜血,腰上的九枚铜钱忽然迸发出数到金光,四散开来,逼得众妖纷纷后退。
朦胧之际,唐尧跌跌撞撞起身,艰难掀开眼皮,忽然看清眼前所有人的真面目,脸色顿时白了,吓得连连后缩。
“你们……不是人?”
谢妄莲眼神微凝,一步步走到唐尧面前停下,盯着那吊铜钱问:“此物从何得来?”
无人察觉,当谢妄莲靠近时,那吊铜钱金光柔和了几分。
“这是……我师父赠的灵器。”
谢妄莲歪头道:“沈藏雨就教出你这么个徒弟?”
这种护身灵器非常珍贵,专门用来给捉妖师保命,普通妖见了奈何不了佩戴之人,这有天阶捉妖师才会制作。
唐尧手抖地摸着铜钱,抬头撞上气质沉郁阴冷的妖,神色稍愣。
“你你……是……”
雪重重砸在头上,一阵凉意激得他意识忽地清醒,吓得魂飞天外。
幼年时,他见过这妖。
沈藏雨搓了搓发红的手掌,心道这小子命不好就算了,也不甚聪明,居然才看出他们是妖。
他正打算翻身离开,突然迟疑,眯着眼看向那人腰间那团金光,越看越眼熟。
沈藏雨问火莲:“他腰上是什么?”
火莲趴在他肩上,表情臭臭的:“几枚破铜钱。”
“几枚?”
“九枚。”
沈藏雨扔掉手里的树枝,沉默自言道:“师门不幸。”
这学艺不精的二愣子竟真是他的徒弟。
若岚零攥住唐尧的咽喉,催促道:“沈藏雨究竟在何处?”
月明如皎,唐尧心有灵犀看向墙角处,视线与沈藏雨撞了个正着。
他面色惊愕匆匆回避,浑身都在颤抖,再看去墙头却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唐尧喃喃道:“师父在何处?”
谢妄莲耐心已然耗尽,轻飘飘道:“不说便杀了。”
唐尧吞咽口水,紧张道:“我真……不知,这些年师父云游四方,无人知他在何处。”
桃夭狐疑道:“这该不会是冒牌货,沈藏雨的徒弟怎么跟白痴似的?”
“既然问不出来,不如让我带回去杀了做成尸傀。”
她露出森森白骨的爪子,朝唐尧步步逼近,吓得他连连后缩。
“你别过来。”
院内声音刺耳,宛若杀猪。
沈藏雨立在门前,脸色比原先苍白几分,他轻揉太阳穴,盯着手里用血画的符箓,正要念咒救人,院里响起错乱的脚步。
一女子匆匆从堂屋从出来,张开双手护在唐尧身前,慌乱喊道。
“别杀他!”
听声音居然是宋初雪。
沈藏雨掐指算了一卦,神色诧异。
“竟是这般。”
他忽然回想起当年为何要收唐尧为徒,当年有个老乞丐说他将死之相,若想破局便要去救个死人改命。
那年在朝阳郡某座庙里,他碰上一具女尸,身着华衣,头戴金冠,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稚子。
沈藏雨当年给那小孩过算一卦,却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了一地雪。
火莲好奇问:“哪样?”
沈藏雨收回手里的符,垂头道:“他是长生转世。”
天寒地冻,女子双手通红,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磕得额头冒血:“大人,求求您放过他。”
“他只是个江湖骗子,术法略懂皮毛,,连我爹娘都奈何不了,绝不可能是沈藏雨的弟子。”
这话实在难听,唐尧想反驳,张嘴又闭上。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皆跟师父有仇,他还是少言为妙。
谢妄莲走到她脚边,垂眸问:“你们认识?”
宋初雪点头:“是。”
唐尧心头感动,不好意思道:“我跟姑娘只有一面之缘,你愿意替我求情唐某不甚感激……”
话骤然被打断,宋初雪抬头说:“他是我夫君。”
唐尧神色呆滞,他今夜因迷路入了妖窝,无父无母,更无家室,哪里来的妻子。
他喃喃问:“姑娘莫不是认错了人,在下还未成婚。”
宋初雪眼里滑下一滴泪,捧着唐尧的脸庞道:“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众妖面面相觑,看不清其中的弯弯绕绕。
一个竹妖提着竹篮,凑到桃夭身边道:“桃花姐姐,你不是说许长生跟宋初雪天作之合,这是移情别恋?”
桃夭脸色阴沉,唤来许长生的尸傀,将他推上前去,对宋初雪不满道:“这才是你夫君。”
“当初我特意从坟里给你挖出来,为了修好这具尸骨,可废了我不少妖骨,怎么认了别人?”
桃夭是埋在桃树下的尸骨,然后染了灵气,变成骨妖,跟着谢妄莲学会了制尸傀。
她生前死后都爱看痴男怨女的爱情话本,来黑石村听那些妖说了宋初雪的事,念其痴情,才筹备这场阴婚。
谁料想如今宋初雪却不愿嫁了。
门外,沈藏雨悠哉游哉地剥起了落花生:“这场面倒是热闹。”
火莲在他肩头跳来跳去:“你怎么在看戏,说好来救小冰!”
冰火并蒂莲本源寄生沈藏雨体内,精魄不能离得太远,否则就会失去神智,渐渐消散。
沈藏雨翘起指尖将花生弹在它脑袋上。
“急什么。”
沈藏雨不认为谢妄莲会对一张黄纸小人感兴趣,他更倾向冰莲睡过了头,才会被人带走。
乾坤袋内,冰莲迷迷糊糊打了个喷嚏,翻身继续呼呼大睡。
外面,宋初雪瘫跪在地上,仰头看向脸上温柔带笑的长生,听他开口温声唤自己。
“初雪,天凉了,不妨回屋早些休息。”
宋初雪轻呵一声:“长生从来不叫我初雪,他一直唤我丫丫。”
“假的永远是假的,岂能当真?”
宋初雪看向桃夭:“多谢姑娘好意,可我不想嫁一具无情无欲的死尸。”
“这些年来,我日日进庙上香,求神拜佛,等的从来不是长生的尸首,而是他的来世。”
她原以为要在这个地方困上生生世世,也等不来想见的人,怕自己容颜老去,长生回来认不出她,便从幻妖那里用记忆换来了所谓的长生。
循环往复等了一个又一个三年。
她等的从来不是一场阴婚,一个死人,一具躯壳。
其他妖微微触动,桃夭看向谢妄莲:“既然如此,不如成全他们。”
“这唐尧一问三不知,多半又是个顶着沈藏雨名号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
这一个月,他们没少遇到自称沈藏雨徒弟的人,有些人年过半百,比沈藏雨年纪还大。
谢妄莲眼底一片漠然,他瞧不出一副躯壳有什么不好,人间不过百年,凡人终有一死。
“来世的他记不得你,可不会对你温柔体贴,人心难测,就算他今日应了你,来日若负你又如何?”
谢妄莲声音残忍:“不如杀了。”
沈藏雨透过门缝静静瞧着,见宋初雪抱着茫然不知所措的唐尧,满脸泪痕。
那具尸傀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柔空洞地望着地上的女子。
像看爱人,又像看死人。
他空荡的心口像被何物顶了一下,大抵是莲花的茎叶。
“下雨了?”
黄纸小人趴在沈藏雨胸前,忽然感到自己湿了一片,浑身难受。
它抬头,没看到雨,反而看见那张情绪淡薄的脸上,眼睫有一滴泪。
沈藏雨脸上不见神色,淡声回应:“沙子进眼了。”
另一边,冰莲心脏钻心痛,从乾坤袋里爬出来,揪着谢妄莲的衣裳擦眼泪,哭唧唧说。
“祖师爷爷,你放过他们吧,爹爹在门外哭得好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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