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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清 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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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冠我姓,何以不怜君?
1.
“大师兄————!”怀谨进来的时候,季怀风正慢慢悠悠品新贡上的顾渚紫笋,见他这般焦急也心下好奇,抬手给他也倒了杯茶,
“打住、打住。”季怀风不紧不慢,将茶一递,“有什么事值得这么急?喝口茶再说。”
怀谨却把杯子往桌上一撂,摔得茶水四溅,“都什么时候了!咳、快,快去昭明殿…”
季怀风看得目瞪口呆。怀谨师弟平日里也不是毛毛躁躁的性子,今儿是吃了枪药了?还没等季怀风琢磨明白小兔崽子今日是不是想造反,就听人急道,
“师尊要把小师兄打死了!”
什么?!季怀风“噔”得一下站起来,急急忙忙往外冲,还不忘顺手地把怀谨拽上,“怎么回事?阿清不是领队下山替魏师叔寻药去了么?”
天老爷,亏他以为山上能凊净几日。
2.
谢怀清跪在殿下,腰背挺直,双手端着一杆戒尺,跪着端端正正。
他脸色比往常更白三分,原本束好的头发散在肩上,谢怀清垂眸敛目,感受到颈侧轻轻的痒意,却不敢抬头。
谢凌正站在他身前,威压笼罩殿内每一个角落,沉默让空气都变得缓慢而颤栗。不用看,谢怀清也知道师父脸色肯定难看得吓人。
…………
魏师叔仍师父同脉,在两年前大战中受了重伤,损了根基。数日前传来消息,沧元山脉孕肓出了能重塑丹田的天心草,谢凌便拍板决定去一趟。
魏师叔看着他从小长大,待他亲厚,谢怀清自然不忍看见师叔终日郁郁,病魇缠身。
师父正值闭关渡劫之时,师兄身为少宗主又要坐镇门中,谢怀清的修为乃弟子中的佼佼者,自然义不容辞,主动请命去寻天心草。
沧元山脉的妖兽奈何不了谢怀清,谢凌点了几个内门弟子跟随,又细细叮嘱一番,便点头容他去了。
有谢凌给的法宝符箓傍身,自然顺利,有妄想夺宝的皆被谢怀清一力压制。
奈何,竟遇上虚空族也前来夺取天心草。虚空族,擅调度空间,天生便可撕裂时空、自成一方世界。
谢怀清虽不落下风,却无力再顾及诸位师弟,看到对面伤了丹修弟子夺草而去,竟下意识飞身追去。
待他一剑刺出,才恍然一惊———非渡劫期大能和虚空族人,任何人进入时空裂隙皆会顷刻间被风刃撕成碎片,而现在,这道狰狞着罡风烈烈的裂纹已近在咫尺。
千钓一发之际,寒芒迸发在谢怀清碧玉腰佩之上,下一刻,盛大的、澄净的碧蓝天幕笼罩一切。
再回神,谢怀清已经在熟悉的怀抱中,被淡淡的桂兰皂香周绕着。
谢凌几乎称得上是暴虐地放出灵力,撕开更大的时空将虚空族的裂隙吞噬,毫不犹豫地将几人绞杀。
只是,原本是罡风气刃还是将谢怀清划伤,持剑的右臂鲜血淋漓。
…………
伤应该好全了,谢怀清停止回忆,小心翼翼地调动灵力探了下右臂,确认自己方才感受到的只是因心虚产生的幻痛。
师父当时便为他止了血又喂了灵药,这下真是无伤无病,怎么也躲不掉一顿结结实实的痛揍了,谢怀清有点绝望的想。
3.
季怀风急冲冲得一把推开门,便被迎面而来的威压给吓立正了。他“啊啊”尬笑两声,挥手叫怀谨退下,轻手轻脚地把门关好,这才向谢凌见礼。
来的路上怀谨便喘着粗气把事因断断续续跟他说了,季怀风心知师父定然气得不轻。弯腰行礼的时候偷偷去瞄,见谢怀清低头跪着,膝下却仍垫了两尾绒毯,心下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看来师父还没气昏头。
季怀风立刻佯装生气,偷偷给谢怀清使了个眼色,疾声厉色道,“我都听说了。阿清,你做事情也太莽撞!这般冲动,要是你受了伤出了事,叫我和师父如何担心?”
奈何谢怀清根本没接收到他的眼色———他心下仍惴惴不安,又更加愧疚,将头更垂下去听着师兄的训导,眼尾慢慢泛起薄红。
他如何不知师父为何生气?师父将他领回来,一点点把他养大,对他百般细心、万般关切……他自拜师后,再未尝与师父分别月余,而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再也无法与师父相见了。
…………
“依我看,该是时候狠狠罚你一顿,叫你长长记性!”季怀风絮絮叨叨说了一顿,突然话锋一转,握拳“咳”了几声缓和气氛,这才切入正题,
“但是吧,我见阿清也吓着了,想来也不是故意涉险的……又是初犯,师父,要不罚师弟反省几日便算了吧…?”
季怀风语气恳切,不动声色地把师弟半挡在身后,谢凌却未曾转身看过来。半晌,谢凌的声音才冷冷地传出来,
“你来得正好。”
季怀风正心中怀疑他这努力半天师父是不是压根儿没听,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就听谢凌继续道,
“就由你来掌罚。一百戒尺,现在打。”
季怀风差点蹦起来,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让他来罚师弟?
师父被气得失心疯了吧?!
4.
谢凌感受到心脏剧烈得跳动,整个胸腔都跟着共振,巨大的、足以将人吞噬的恐慌袭卷了身体的每一处。
已经有几百年,他不曾感受过这样极致的恐惧。
满心的后怕化作一团烈火自肺腑中燃烧,叫他痛得爆躁、扭曲,叫他遏尽全力也无法平静。如果季怀风仔细定神去看,会发现谢凌的手指正不受控得发抖。
不止是手,谢凌整个身体都无法抑制得颤动,怒气与惧意交织,让他像灵魂出窍一般,明明狂躁暴涨的灵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释放出威压,他却觉得如此无力,连控制自己的身体做些动作、说点什么也不行。
谢凌不得控制自己,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带着颤意,明明浑身像是要爆发一般滚烫,如坠寒窟的冷意却刺入骨髓,一点点爬上心口———差一点,谢怀清就要在他眼前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这个白袍广袖、面似谪仙的青年,这个剑术上乘、天姿惊人的弟子,这个他一点点亲手养大的、倾注了全部心力与爱意的孩子,差一点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谢凌无法形容自己是多么难过、又多么愤怒,时隔百年光阴重新尝到的恐惧让他眼里含了泪,隔着一层雾紧紧盯着谢怀清的身影。
自知事来,他早早摒弃俗念,无亲无故,修为一往直前。直到尊师飞升,他接管宗门,这才收了玩心、半推半就地收了第一个徒弟。
季家的孩子,送来时就已经成年知事,很贪玩,也很皮实,谢凌放养式得教着,并不太费精力。
直到他捡到谢怀清。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在战后废墟的杂草堆里蜷着,浑身泥垢和血脓混在一起,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但一双眼睛清澈得如同曜石。
谢凌原来转身走了,又没忍住折回来。看了他半响,叹了口气,避开伤口慢慢把他抱起来。修仙人要摒弃杂念,隔绝世俗,他破戒了。
那也没法儿。
谢凌将小孩儿带回宗门,想丢给长老,又总惦念着,实在放心不下。想丢给季怀风,可季怀风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又怎么会养孩子?
没办法,谢凌只好再一次破例。不顾宗门上下反对,将这个来历不明、不知底细的小豆丁收为亲传弟子,亲力亲为抚养他长大。
谢凌没养过孩子,只能一点摸索着带他。小孩没有名字,谢凌为他冠己姓,又斟酌着给取了名。话也说不太清楚,大字一个不识,谢凌就一点点慢慢教。
谢怀清尚未辟谷,诺大的凌云宗却未设食厨,谢凌只好自己动手。堂堂凌云宗宗主,百年难遇的天才剑修,竟然也会对着一片狼藉的锅社束手无策。
谢怀清慢慢长大了一点,会跟他闹脾气了,也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委屈。谢凌不知道怎么哄孩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闹别扭,只好又寻山下买点心的婶子解惑。
风来雨去十数年,婶子的眼角也慢慢爬上了细纹,谢凌还是偶尔会来。隔壁的老伯如今拄上了木杖,也敢笑呵呵地打趣他两句,“仙师真疼自家孩儿啊。肯定跟夫人感情好呐?”
谢凌微微一哂。
他哪儿有夫人,只有一个老天赐下来的小祖宗。
这些年,他看着谢怀清识字、读书、练剑,看着他从不及腰高的小不点慢慢抽条成身姿修长的青年,看着他从胆怯懵懂成长为如今可独当一面的小师兄……谢凌不得不承认,谢怀清于他而言,早就不单单是徒弟了。
谢凌门下弟子数十,唯怀风怀清两个亲传,但,谢怀清是不一样的。
谢怀清……清清。
谢凌细细呢喃着、摩挲着谢怀清的名字,这个随他冠谢姓的谢怀清,这个完完整整属于他的谢怀清,这个在他臂弯里一点点长大、也必将一生被他护在羽翼下的,他的谢怀清。
谢怀清在他身边长大,余生也自当在他身边,平平安安,岁岁年年。
5.
谢怀清听着师兄在旁边崩溃地碎碎念,缓缓抬头对上谢凌暗沉的目光。
师父气得连罚他都不愿意了么?
谢怀清将眼角的一点湿润弊回去,将酸涨的胳膊往上抬了抬,轻声道,“师兄。”
季怀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迷茫又崩溃地来回打量这对师徒,不明白这两人到底在折腾什么。
谢凌再次开口,已然毫不留情,“你若不愿,便将他带去刑堂领板子。”
阿清向来脸皮薄,真去刑堂还不得恼得背过气去,师父怎么能说这话威胁他?!
“……我来,我来还不行吗。”季怀风咬牙从谢怀清手里拿过戒尺,狠了狠心使了三分力落下去,却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啪”的一声脆响,手心一阵刺疼,随即微微发麻。谢怀清知道师兄定然是心疼他没用力,正欲开口,却听谢凌声音森森,
“轻了,重来。”
“……师兄不必于我留情…”谢怀清轻声喃喃,难以一直从心口泛上鼻尖的酸涩,眼前一片雾蒙蒙,叫他不必再看清师兄脸上的纠结,看清师父脸上的怒意。
“啪!”
很尖锐的一道痛意,谢怀清忍不住想缩回双手,指尖刚微微蜷起却又止住。
“重来。”
“师父……!”只一下便让谢怀清手上染了道红,季怀风不忍去看,几乎是带着点怒意地喊道。
“重来。你再收力就打他两百。”谢凌无视大徒弟眼中的乞求,将微颤的手往背后藏了藏,铁了心要给人一个教训。
“啪——!”
疼。
太疼了,手掌被打得猛得往下,竭尽全力才忍着颤巍巍得重新往上来。剧烈的疼痛叫谢怀清掉了泪,只挨这一下,他就觉得浑身软绵绵地想要倒下。
“啪——!”
季怀风闭着眼,喉间哽涩,用力挥下一记。一尺又一尺落下,他看着师弟狠狠颤栗,往日白嫩的手心如今鼓起好几道肿痕,再也忍不住似的小声啜泣。
好疼好疼好疼……谢怀清的眼泪一点儿也不听他的话,止不住地往下落。掌心高高肿起,即使轻微一蹭也难遏制剧烈的痛意,可戒尺还在往下落。
谢怀清全身都发着抖,对戒尺破空的风声起了惊,眼里糊满了泪,只能无助地等待不知何时落下的戒尺。
浑身汗涔涔地出了一身冷汗,巨痛让他忍不住往回缩手,又强逼着自己往外伸,然后又是狠厉一尺咬上。
即便如此,他还是慢慢地姿势越来越歪,整个人弓背缩成一小团,无法克制着哭泣呻吟,却不见座上人半分心软。
周遭一片静静,只余下戒尺落下的脆响,想来也无人敢在宗主发火时到昭明殿附近喧嚣。
谢怀清恨不能尖声叫疼,却只能咬着唇哽咽,绝望地在泪眼模糊中看着两手染上艳红,耳边时不时传来谢凌冷冷的话语,
“重来。”
“啪!”
“轻了,重来。”
6.
约莫记到四十几下,季怀风看着师弟掌心青紫遍布的淤痕,往日清爽白皙的脸上满是泪痕,只觉得这柄戒尺是那样沉重,叫他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了。
“师父。”季怀风的嗓音中也带上了哽咽,近乎是哀求道,“阿清的手真不能再挨了……算了吧——算了吧!”
谢凌侧头静静看去,谢怀清两手高肿,整个人颤着跪坐在地上啜泣,还艰难得往前伸着手,只是抖得不停。
确实不能再打了。
他叫了不少次重来,谢怀清实际上已挨了六七十数。谢凌掂量着,又扫去一眼,压下满心的怅然与苦痛,强行将视线扭回来,不再去看,
“那便换个地方打。伏桌子上,褪衣。”
“不…不要…师父………”谢怀清再也忍不住,委屈发酵得越演越烈,带着浓重的哭腔叫道,“别……师父…求你了……”
如果谢怀清此时抬眼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谢凌背在身后的手带着肩颈也在抖,看向他的眼眸里分明极尽柔和。
可惜一切都在泪中被抹去了。
“可以不褪衣。去桌子上伏好。”
谢怀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滚烫的泪又落下来,烫的他心头一颤。师父竟然一点也不心疼他、一点也不顾及他的脸面,执意要这样辱他么?
谢怀清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他强撑着身体站起来,拂开一旁还想辩驳求情的师兄,失魂落魄地往前几步,趴倒在桌子上。
可眼泪还是源源不断的滚落下来。谢怀清慢慢地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以来掩盖自己丑陋的哭泣。
怎么这样不争气?他想着,明明被不留脸面地罚了,却这样委屈,委屈得心脏像被人攥成皱巴巴的一团,委屈得死死抿唇才能忍住自己的泣音,委屈得恨不能立刻扑进师父怀里大哭一场。
季怀风站在他身后,顶着师父压迫的目光又落了几记,终究是也落下泪来。他再一次阖上眼,不想看师弟颤动着起伏的身体,只觉得自己握着戒尺的手也跟着颤粟起来———
睁眼却见谢凌不知何时踱步过来,一手握住了戒尺的另一端。
“怀风,你且退下。”
7.
谢怀清哭得忘我,等他好不容易从铺天盖地的委屈和难过中寻回几分神智,才发现身后的戒尺已经停了。
师兄似乎已经离开了,殿里一片寂静。身后突然一凉,谢怀清慌乱得伸手去挡,却被捉了手按在腰上,臀腿便这样裸露在空气中了。
殿上设了地龙,应该不冷。谢凌一手按他,一手执着戒尺重新贴在他身后,斥道,“别动。”
被温热的手掌禁锢着,挣脱不得,谢怀清却莫名感受到一丝慰籍。然而下一秒,比先前更显凌厉的戒尺狠狠咬上他身后两团软肉。
“呃!”谢怀清疼得眼前发黑,臀肉似是被火烧一样灼痛,接连不断的戒尺杂乱无章地落下,叫他受不住的挣扎,胡乱扭着身子,却逃不掉每一记痛楚。
殿内无人,谢怀清再顾不得脸面,尖声痛叫,“呃!!师父……师父!”
“嗯。”谢凌一边应他,一边继续不留余力地挥尺,“忍着。”
很快,谢怀清原本柔软的臀肉像馒头发酵一样嘭起来,红肿着起了硬块。戒尺落下,皮肉狠狠陷下又弹起,随即浮起一道肿棱。
师父却仍不停手,似乎誓要将他身后染上重色。谢怀清实在受不住了,再顾不上委屈赌气,只希望停下这场惨无人道的“折磨”,断断续续地哽噎哭求,“师父…呃!我受不了…师父……求你……”
谢凌充耳不闻,只专心挥下戒尺,在他隐隐发青的臀峰又落下两记,眼睁睁看着这两团娇嫩肿胀青紫,严重处甚至泛起了油皮。
疼痛让谢怀清寻死的心都有了。他实在不明白师父怎就这样无情,这样狠心,要叫他痛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怀清歪斜着身子,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在足以笼盖一切的疼痛中无力挣扎,流着泪,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呻吟念着,
“师父……”
那日,谢怀清不知最后到底是何时结束的,只是在漫长如雨的泪中,恍然回神,已经在熟悉的、兰香的怀里。
谢怀清把头靠在师父的颈侧,无声落泪,慢慢阖上眼,由着自己昏睡过去,只当是逃避这难言的痛苦与折磨。他实在不想再看见师父阴沉的脸色,不想再听到近乎苛责的斥问,不想再承受这场毫不留情的痛打。
他太痛了,也太累了。
再不能忍受师父任何一点的冷待。
8.
之后两日不见谢凌身影。
谢怀清缩在殿里养伤,师兄师弟要来探望,被他通通挡回去了。
身后和手心的伤大概在那日被上了药,行动坐卧仍觉钝痛,但尚能忍耐,唯心口胀痛难消。
罚过了,也该来哄他,师父却连个人影都摸不着。
谢怀清怔怔地摩挲着师父予他的碧玉佩,那日积攒的委屈并未随着时间消弥,反而愈来愈烈,占据了他全部神思,搅得他心脏像是泡在一缸酸水中般刺痛。
谢怀清心中沉闷,难受得紧,不愿再浸润在这酸涩委屈的回忆中,咬牙忍痛下了榻,慢慢踱步出门散心。
走了走,心情终于松快几分,却不经意瞧见这几日朝思夜想的熟悉身影,正站在演武场上静静望来。
谢怀清一下便定住了。
“过来。同我比一场。”那人抬手唤他,语气温和,像是与他从来有过龃龉。谢怀清眨了眨眼,忍去心头酸涩和眼角的湿意,挪步过去。
谢凌挑了把木剑扔给他,谢怀清接住,就见师父笑道,“今日你师弟都在,正好和师父比一场,让他们观摩观摩。”
可他身上还有伤……
谢怀清不知道师父是余怒未消还是并不在意,反正师弟们围在场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认怯丢了脸。而且…而且,三天了,他终于又见到这样温和含笑的师父。
忍一忍就好。谢怀清抬头,喉间哽哽,抬手随意拈了个剑花,终是应下,“嗯。”
比试开始。
谢怀清飞身而上,动作迅捷灵敏,叫人看不出端倪。可身后的伤到底是拖累了他,反身挥剑时动作轻轻一斜。
下一瞬,背上传来一道结结实实的刺痛。
“再来。”
谢凌动作更快,旁人修为不够,只见残影,便以为是谢凌躲过去了。只有谢怀清,清楚的感受到,师父刚往他后背用木剑落了一记。
这是做什么……?谢怀清满目茫然,身体却下意识听话得再次攻去,近到谢凌身前,握剑的掌心刺痛,不禁微微下歪———小臂上不挨了一记。
“继续。”
……这是要在师弟们面前再教训他一顿么?
谢怀清恍然,终于明白过来,原先那点隐秘的欣喜尽数冻结,只剩满腔恼怒委屈恨不能喷涌而出。
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再次反手刺上去,要将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恨发泄出来。可他师承谢凌,一招一式皆由他所教,又怎么敌得过?反倒是又多挨了几下。
等他红了眼眶,控制不住得差点在师弟们眼前落下泪来,谢凌才按住他的肩逼他停下,轻声道,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
9.
谢怀清几乎是一路横冲直撞落荒而逃似的回到寝殿。
与去时小心翼翼避开伤处不同,他粗鲁地将自己摔回床上,抑制不住大口喘息,眼睫一翻一卷,又沾上泪珠。
半晌,他慢慢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蜷着身子瘫软一团,泪湿了一片枕巾。
怎么能这样对他……谢凌怎么敢这样对他!
…………
谢凌进来就看见这团一动不动装石头的人儿。
他手上端着药膏,缓步靠近,在床边坐了下来,轻轻拍了拍这团被子,“清清,出来。师父给你上药。”
谢怀清死死攥着被脚,根本不理他,只隐隐有泣音。
谢凌无奈叹气,再不掩饰自己的心疼,隔着被子将人小心捞进怀里,慢慢拍他的背,哄道,“那师父给抱抱,好不好?”
谢怀清一听此言,再没法儿忍耐心底压抑的情绪,陡然放声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谢凌将人抱得更紧,听他哭得这般伤心、这般撒心裂肺,也终究难免哽咽,“师父打得那么重,这两日还是冷着你、凶你,吓着我们清清了是不是?”
“师父跟你道歉,不该凶你,也不该罚得那么狠,还吓唬你。”谢凌给人揉着背顺气,郑重地道歉,“清清、乖乖…宝贝。师父这两天不是故意不来看你的。我又惊又怕,怕自己在气头上没了分寸,伤了你。”
“结果还是让我们清清伤心了,是不是?对不起。”
谢凌终于也落下滴泪来,顺着谢怀清的乌发流下,和他的泪水融在一起,
“你真是……真是差点吓死我了,清清。”
10.
谢凌后知后觉地发现小祖宗有了新的闹脾气的方式。
以往生气便不理人,现在倒好,同他说什么也只得“嗯”“好”“可以”一两个字,面上恭恭顺顺的,实则连师父也不叫了。
亲自下山买了谢怀清爱吃的桂花糕来,好哄好劝着摆到人面前,谢怀清“嗯”了一声,看也不看,扭头走了。
这次连最好使的桂花糕都哄不好了么。
谢凌没招了。
等再一次守株待兔候在殿门外,谢怀清远远瞧见他,转身就要走。谢凌灵念一动,闪身将人拉进侧殿,“咔哒”一声将门关上。
“见了我就跑啊,清清。”谢凌一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伸近掐了掐他脸颊的软肉,“连师父也不叫了?”
“哦。”谢怀清移开目光,也不正眼看他,悠悠“哦”了一声算作回应。
“嘶。”谢凌被他的胆大包天气得牙痒痒,往他身后拍了一下,“好好说话。想挨打了是不是?”
谢怀清却突然扭头回来跟他对视,眼里一下子泛了泪光,话中也带上了气,“那你打吧,把我丢去刑堂打一顿,叫宗门上下都来看着好了!”
谢凌吓得赶紧把他拉进怀里,揉揉头顺毛哄道,“好了好了,师父胡说八道的,不生气清清。”
他将人拉开一点,珍重着在谢怀清眉间落下一吻,注视着这双清浅、漂亮的眸子,“要怎么才能原谅我啊,清清。可怜可怜师父吧。”
谢怀清埋在他怀里,享受着谢凌给他轻轻拍着背,不忘时不时揉揉身后的伤。过了一会儿,谢怀清的声音慢慢响起。
“你以后不许让师兄…罚我。”
“好,我保证。”谢凌早就后悔了,连忙抬手起誓,又凑上去亲他的唇。
“……也不许像那天比试那样在师弟面前落我面子。”
“当然,师父再不敢了。”谢凌玩笑着蹭了蹭他的侧脸,问,“还有什么?”
“……你今天下山重新给我买一盒桂花糕。”
“就这个?”谢凌不禁失笑,“师父带你下山玩几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不好?清清。”
“还有么?”谢凌见小孩儿摇了摇头,示意暂时想不到了,容后再议。谢凌低头,凑在谢怀清颈边吸了口气,叹道,“原谅师父吧,清清。”
谢怀清的声音闷闷,但足以让人听得清晰,
“……嗯。”
11.
师弟已经有整整八天不理他了。
季怀风垂头丧气,干活都提不起精力来。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把阿清哄好的,昨天瞧着,两人又在殿内黏糊在一起腻歪去了……
怎么也不跟他分享分享经验?!
季怀风咬牙恨恨,誓要寻到师父的哄人秘籍。他大手一挥,从山门翻进来,昂首挺胸地就往昭明殿去了。
一进门,不见师父与阿清,反倒是两位长老坐在其中,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不言而喻的惊喜,“少主,你可算来了!”
“快快快———宗主带怀清下山了,这一堆事正找你呢!”
“什么?”
季怀风懵了。
天老爷,为什么又是他这个冤种替师父背锅打黑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