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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烧账 凤姐的病, ...

  •   凤姐的病,是入秋之后,慢慢好起来的。

      大夫来看过,说她这病,是当年操劳过度,伤了根本。好在这庄子清净,吃的是自己种的菜,喝的是井水,心也静了——养个一年半载,能养好。

      凤姐自己知道,她这病,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前世那口气。前世她走的时候,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这一世,她把那口气,吐出来了,病,也就好了一半。

      可病好了,她心里,还有一件事,没了。

      那本账。

      那本"烧不着的账",她从荣国府带出来的——记着她前世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不甘。哪个人坑过她,哪个人害过她,哪个人在她落难的时候,踩过她一脚——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可这本账,也是个祸根。

      她比谁都清楚——这东西,留在手里,是把刀。可刀这东西,握在手里能杀人,掉在地上,就能砸自己的脚。哪天官府来人查,哪天隔壁邻居翻墙看见,哪天平儿嘴不严说漏了——这账一出来,她王熙凤是什么人?一个从荣国府出来的罪妇,手里攥着前府的黑底,这还了得。

      她每天夜里,都拿出来看。看一遍,恨一遍。纸页都翻毛了边,有的地方,墨被她的指头蹭得发虚。平儿替她裱过一回,用的是糊窗的棉纸,裱完了,那本子厚了一倍。

      平儿劝过她好几次:"奶奶,这账,留着也是伤心。不如,烧了吧。"

      凤姐不烧。

      她怕——怕烧了账,就等于忘了前世的痛。她靠这股恨,活了两辈子。一旦烧了,她怕自己,空了。

      可她这阵子,越想越明白——账不能全烧。

      全烧了,她就什么把柄都没了。万一哪天王仁从发配地逃回来,万一荣国府还有人追着她的尾巴查,万一巧姐长大了有人翻旧账——她手里要是一点东西都没有,那不就是案板上的肉?

      她得算计。

      这几天夜里,她没睡好。她把那本账,一页一页翻出来,重新看。哪几页,是她的恨;哪几页,是她的命。她拿笔,在她要留的那几页角上,轻轻做了个记号——一个米粒大的墨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留了三页。

      第一页,是王仁卖巧姐的那一页——上头记着,王仁是通过谁牵的线,收了谁的银子,巧姐被卖到了哪个方向。这些东西,她烂在肚子里也没用,得留着。哪天王仁再来,这一页就是她送官的凭据。

      第二页,是旺儿反水的那一页——上头记着旺儿这些年替她在外头放的账,有几笔,是她的体己。旺儿要是敢反水,这几页就是她要旺儿狗命的刀。

      第三页,是净虚逼她写的那封旧信——她记了那封信的日子、地点、经手的人。这东西不能烧。烧了,净虚哪天拿别的旧信来讹她,她连对质的凭据都没有。

      这三页,她要抽出来,藏到别处去。藏在哪儿?她想了三天。最后,她把那三页纸,折成小方块,缝进了巧姐的一件旧棉袄里——贴身处,针脚密,谁拆棉袄也想不到拆里头的衬。

      剩下的,全烧。

      烧的是恨账。留的是保命账。

      这日夜里,她终于,决定烧了。

      她把平儿叫到跟前,从枕下,取出那个油布包。

      "平儿,"她道,声音很低,"这是我那本'烧不着的账'。"

      "奶奶,"平儿问,"您要做什么?"

      "烧了它。"凤姐道。

      平儿愣住。

      可她看见,凤姐的手,在抖。

      "奶奶,这……这半夜里烧东西,隔壁人家要是看见烟——"平儿压低声音。

      "我算过了。"凤姐道,"今儿是下弦月,后半夜天才黑透。前院那口老井旁边,有个柴房,背风,烟囱高,烟往上走,不到院里。我让焦大先去隔壁村借宿了,说是帮他亲家修房子,明早才回。这庄子方圆二里,就咱们几户,后半夜没人出来。你去前门守着,听见动静,就咳嗽一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府里分派差事。平儿听着,反倒不慌了——奶奶心里有数。

      凤姐走到柴房,点起一堆火。那把火,是用干柴引的,烧得很旺。夜风一吹,火苗一窜一窜,照得凤姐的脸,明明灭灭。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先把那三页做了记号的,一页一页,从本子里抽出来。抽的时候,她的指头在纸角上捏了捏,确认没抽错。然后,她把这三页,塞进自己袖筒里。

      剩下的,才是要烧的。

      她把那本账,一页一页,抽出来,往火里扔。

      纸页碰到火苗,先是卷起来,发黑,然后"噗"地一声,燃了。火舌舔上去,把墨字一口吞掉。纸灰飞起来,打着旋儿,被风一卷,从烟囱口飘出去了。

      第一页,记着王夫人怎么夺她的权。她想起前世,王夫人在抄家那天,把她推出去,说"这些事都是凤丫头管的,我不知情"。她的手,顿了一下,把那页,扔进火里。火苗窜起来,那页纸蜷成一团,变黑,变成灰。她心里想:王夫人,你也老了,也病了。这一页,是我的恨,烧了。

      第二页,记着邢夫人怎么抓她的错。她想起前世,邢夫人在贾母面前,告她的状,说她"苛待下人""敛财自肥"。她的手,又停了停,把那页,扔进火里。她想:邢夫人,这一页,也是恨,烧了。

      第三页,记着赵姨娘怎么给她下巫蛊。她想起前世,那个夜晚,她头疼欲裂,差点死了。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页,扔进火里。那一页烧的时候,火苗"轰"地一声窜高了。

      一页一页,她往火里扔。每扔一页,她都想起前世的痛。每扔一页,她都在心里说一句:这一页,是恨,烧了。

      那上头,记着贾琏怎么拔剑要杀她;记着净虚怎么拿她前世的旧信逼她;记着旺儿怎么反水;记着王仁怎么要卖她的女儿……

      ——等等。旺儿那一页,她已经抽出来了。王仁那一页,她也抽出来了。净虚那一封旧信,她也抽出来了。

      剩下的,全是恨。没有用的,全是恨。

      她一页一页,扔。

      平儿在前门守着,听见凤姐在院里,一页一页地烧。她不敢回头看。她站在那里,听着动静——风从她耳边过,柴房里火苗噼啪响,远处,一只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烧到最后,她把空了的本子皮,也扔进火里。那油布包,她犹豫了一下——油布不烧,留着。她把油布包翻过来,抖了抖,里头什么都没有了。她把油布包,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火快灭的时候,她蹲下去,用一根树枝,把那堆灰拨散了。然后,她拿过旁边早已备好的一捧灶灰,混在里头,又铲了几锹土,盖在上头。从外头看,就是柴房角落里一堆被风吹来的落叶灰,看不出有人烧过东西。

      她做完这些,才站起身。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恨了。

      她恨了一辈子,恨到最后,才知道——恨一个人,最苦的,不是被恨的那个人,是恨人的那个人。她恨王夫人,王夫人不知道;她恨赵姨娘,赵姨娘疯了;她恨王仁,王仁发配了。只有她自己,抱着这股恨,一夜一夜,睡不着。

      如今,恨账烧了。保命账,缝在巧姐棉袄里。

      她终于,能睡着了。

      "平儿,"她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过来。"

      平儿从门口走过来。凤姐从袖筒里,把那三页纸取出来,递给她看。

      "奶奶,这是——"

      "这三页,不能烧。"凤姐道,"王仁卖巧姐的凭据,旺儿放账的把柄,净虚那封旧信的底。这些东西,烧了,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留着,才是咱们的刀。"

      平儿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想到,奶奶烧账,还留了这么一手。

      "这三页,"凤姐把纸重新折好,"我缝进巧姐的棉袄衬里了。这件棉袄,她常年穿,贴身,没人会拆。往后,谁要是问起咱们那本账——你就说,出府路上丢了,丢在半道上,叫贼偷了。一个字,都不能提这三页。"

      "我记下了。"平儿道。

      "还有,"凤姐看着她,"今儿夜里烧账的事,你知我知。焦大被我支走了,他不知道。要是有人问起柴房那堆灰——你就说,烧了些旧信和废纸。懂吗?"

      "懂。"平儿道。

      凤姐转过身,看着屋里,巧姐已经睡熟了。

      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巧姐的小脸上。巧姐身上,正穿着那件旧棉袄。

      凤姐站在那里,看着巧姐,看了很久。

      她心里想:巧姐,娘把前世的恨,都烧了。可娘给你留了三把刀——谁要是敢动你,娘还有刀。

      那一夜,她躺回炕上,却没睡着。她睁着眼,看着房梁。窗外的火早灭了,可她总觉得,还有火光在眼前晃。

      她怕——怕这灰没盖严实。怕哪天风一吹,露出半片纸角。怕焦大回来起疑。怕平儿嘴不严。

      后半夜,她到底还是爬起来了。她披了件衣裳,蹑手蹑脚走到柴房。月光底下,那堆灰还在,上头盖着土,看不出什么。她蹲下去,用树枝拨了拨——灰里什么都没有。她又用手摸了摸袖筒里的油布包,还在。她这才放心。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屋去了。这一回,她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她不知道——她蹲在柴房拨灰的那一阵,院墙外的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没挪开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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