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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远远的方向 第二日,凤 ...

  •   第二日,凤姐没有去荣国府。

      她天不亮就起了,站在庄子门口,望着东边——那个方向,二十里外,就是荣国府。她看不见,可她知道,那座府,如今被封了,门口有兵守着,里头的人,圈的圈,关的关。

      她想去。

      她想去看看老太太——老太太晕过去了,还没醒,她这个当孙子媳妇的,本该在跟前伺候。她想去看看平儿的旧屋——那屋里,还留着她住了十几年的东西。她想去看看那座她斗了一辈子的府邸,最后一眼。

      可她不敢去。

      钦差还没撤,府门口有兵守着,街上有盘查。她现在是个"逃出来的"——王夫人被圈在屋里,一定会把所有的脏事都推到她头上。她这一去,等于自投罗网。她要是被拿住,巧姐和平儿,就都完了。

      她站在庄子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晨风吹过来,带着田里的泥土味。她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捏得发白。

      最后,她转身,回了屋。

      她不去了。

      她不是不想去——是她不能去。她这条命,现在不只是她自己的,还是巧姐的,还是平儿的。她不能为了看最后一眼,把三个人的命,都搭进去。

      回到屋里,她让平儿找了个香炉,点了一炷香。

      她跪在香前,对着东边,磕了三个头。

      "老太太,"她低声道,"孙媳妇不孝,不能回去伺候您。您要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孙媳妇在这儿,给您送行了。您疼我一场,我记一辈子。"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老太太疼她的那些日子——她刚嫁进来那年,病了一场,老太太天天派人送参汤,还亲自来看她,拉着她的手说"我的凤丫头,可要好好的"。她协理宁国府那年,风头太盛,得罪了人,有人在老太太跟前说她的坏话,老太太把那人骂了一顿,说"凤丫头是我心尖上的人,你们谁敢说她"。她放利钱的事,被人告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也没深究,只是说了她一句"以后别了",就过去了。

      老太太是这府里,唯一一个,真心疼她、护她的人。

      可如今,老太太要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平儿站在一旁,也红了眼。

      磕完头,凤姐站起来,擦了擦泪,道:"平儿,去把焦大叫来。"

      焦大来了。他昨夜从城里回来,今儿一早,又要去——凤姐让他再去城里,打听消息。

      "焦大,"凤姐道,"你再去一趟城里。不用靠近府门,远远打听就行。我要知道——老太太醒了没有,琏二爷怎么样了,二太太和大太太,圈在屋里,有没有吵。还有——钦差有没有提到我的名字。"

      "是。"焦大道,"二奶奶放心,老身这就去。"

      焦大走后,凤姐坐在屋里,等。

      她等了一整天。

      这一天,她什么都没做——没缝衣裳,没算账,没跟刘姥姥说话。她就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等着焦大回来。

      她一会儿想:钦差不会查到我——我已经出府了,账也交了,府里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一会儿又想:王夫人一定会供出我——她被圈在屋里,自身难保,一定会把所有的脏事都推到我头上。放利钱的事、甄家箱子的事、铁槛寺的事,只要有一件被翻出来,我就完了。

      一会儿又想:要不跑吧——带着巧姐和平儿,连夜走,往南走,走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一会儿又想:跑不了——官道上有盘查,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走不远就会被抓回来。而且她的田产、铺面、退路,都在这附近,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就这么,一会儿一个念头,一会儿一个念头,想得头都疼了。

      到最后,她只想通了一件事——跑不了,躲不过,只能等。等钦差来,然后,把该交的,交出去。

      巧姐过来拉她的手:"娘,你陪我玩。"

      凤姐摸了摸巧姐的头,强笑道:"乖,娘今儿心里有事,你自己玩。"

      巧姐懂事地点了点头,自己去一边玩布老虎了。

      到了傍晚,焦大回来了。

      他一进门,凤姐就站了起来:"怎么样?"

      焦大喘了口气,道:"老太太……老太太还没醒。听府里出来的婆子说,老太太晕过去之后,就一直昏睡,太医来看过,说……说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

      凤姐的手,抖了一下。

      她虽然有心理准备,可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琏二爷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琏二爷还关在牢里。"焦大道,"听说钦差审了他几回,没审出什么——琏二爷平日里不管事,账上的事,他确实不清楚。可钦差也没放他,说还要再查。"

      焦大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桩——老身听牢里递出来的婆子说,琏二爷在牢里,天天念叨姑娘的名字。夜里头,一个人,念叨。还托人带话出来,说……说对不住二奶奶。"

      凤姐的手,攥紧了。

      她没接话。

      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贾琏还关在牢里——这跟她想的一样。抄家是大案,钦差不会轻易放人。贾琏就算没什么大罪,也得关些日子,等查清楚了,才能放。

      "二太太和大太太呢?"凤姐又问。

      "圈在一间偏屋里。"焦大道,"两个人天天吵——大太太说二太太管家不严,把府管垮了;二太太说大太太平日里克扣下头,逼出了人命。吵到最后,两个人抢最后一点体己银子,差点打起来。"

      凤姐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王夫人和邢夫人——府在的时候,两个人面和心不和;府倒了,两个人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钦差……"凤姐顿了顿,"钦差有没有提到我的名字?"

      焦大摇了摇头:"没听说。老身打听了一圈,钦差这几日,主要在查大老爷和珍大爷的事——大老爷贪赃枉法,珍大爷聚众赌博,这两桩,证据确凿。二奶奶的名字,没听人提过。"

      凤姐的心,稍微放了一点。

      可她知道,现在没提到,不代表以后不会提到。王夫人被圈在屋里,一定会把脏事推到她头上——只是现在,钦差还在查贾赦和贾珍的事,还没顾上她。等贾赦和贾珍的事查完了,就该轮到她了。

      "焦大,"凤姐道,"你辛苦了。先去歇着吧。明儿,再去打听。"

      焦大走后,屋里静下来。

      平儿看着凤姐,小声道:"奶奶,钦差没提到您的名字,这是好事。"

      "是好事。"凤姐道,"可也是暂时的。平儿,你记住——钦差没提到我,不是因为他不想查我,是因为他还没顾上。等他顾上了,就该来拿我了。"

      平儿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那……那咱们怎么办?"

      凤姐沉默了半晌,道:"等。"

      "等?"

      "等钦差来。"凤姐道,"他要来,咱们躲不过。他要不来,咱们就安生过日子。可在他来之前,咱们得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她走到里屋,从地窖里,取出那个油布包——里面是可卿的半张纸,还有她这些年,替府里垫银子的账册。

      她把油布包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这半张纸,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投名状。钦差要是来拿她,她就把这半张纸交出去,换自己一条命。

      可她知道,交出去,就等于把宫里的事,捅了出来。这半张纸上的字,牵扯的不是荣国府,是宫里——是那位贵人,是十万两政治银子,是可卿的死。

      她交出去,钦差会怎么处理?宫里会怎么反应?她不知道。

      她躲不开了。

      她要么交出去,赌一把;要么不交,等着被抓。

      她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地窖。

      然后,她走到窗边,望着东边——那个方向,二十里外,荣国府的灯,还亮着。

      她知道,最险的时候,还没过去。

      钦差会来的。只是早晚的事。

      她能做的,就是等——等他来,然后,把该交的,交出去。

      窗外,天彻底黑了。

      她不知道,三日后上门的那个钦差随从,腰间挂着一块她眼熟的玉佩——是贾府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远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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