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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堂上 府衙的大堂 ...

  •   府衙的大堂上,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问案的不是本地知府——是京里派下来的钦差,专查贾雨村一案的牵连。他姓周,是个出了名的铁面,堂上一拍惊堂木,多少人吓尿了裤子。

      凤姐被带上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不是怕周钦差——她是怕这座大堂。

      前世,贾府抄家那天,也是这样一座大堂。钦差坐在上首,惊堂木一拍,府里的男人女人,跪了一地。她那时候怀着七个月的身子,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听着钦差一条一条念贾府的罪状,念到"王熙凤违例放利钱、包揽词讼"的时候,她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站起来过。

      如今,她又站在一座大堂上。上首坐着一位钦差,堂下站着两排衙役,手里的水火棍,在青砖地上敲得"咚咚"响。那声音,像敲在她心上。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她没有披枷戴锁,是"传话问话",不是拿问。可她一上堂,那股子气势,就泄了一半——不是她不想撑,是她撑不住。前世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一点一点,把她淹没。

      周钦差打量她半晌,道:"你就是王熙凤?"

      "民妇,王熙凤。"她福了一福,没有跪。

      她知道,这一跪,就输了。跪了,就是认了自己有罪。她不能跪——哪怕腿在抖,她也得站着。

      "贾雨村当年经手的那笔官司——为那穷秀才的事,银子是从你手上走的?"周钦差问。

      凤姐的心,猛地一缩。

      来了。第一句话,就是杀招。

      那笔银子,是她前世最大的罪证之一。贾雨村为了巴结贾府,乱判葫芦案,把薛蟠打死冯渊的事,压了下去。事后,贾府给了贾雨村一笔"谢银",那笔银子,是从她手上走的。

      前世,这笔银子,成了她"包揽词讼、贪赃枉法"的铁证。

      这一世,她早料到周钦差会问这一句。她在心里,把答案过了一百遍。可真到了堂上,听见这句话从周钦差嘴里说出来,她的嗓子,还是干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道:"是。"

      她认了。

      她不能不认——这笔银子确实从她手上走的,账上有记录,贾雨村那边也有底。她不认,就是欺瞒钦差,罪加一等。她只能认,然后,把责任推出去。

      "你可知,那笔银子,是勒索来的赃银?"周钦差的声音,冷得像冰。

      "民妇知。"凤姐道,声音尽量平稳,"可民妇,只是荣国府的一个管家人。府里的事,哪一笔是民妇一个妇道人家敢做主的?那笔银子,是当年荣国府的大老爷发了话,民妇不敢不办。民妇若不办,当日就被撵出府去——大人是明白人,该知道这里头的轻重。"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她的手,有些抖。册子递上去的时候,嘴角也微微颤了一下。她不知道这册子能不能救她——她准备了半年,一笔一笔,把替府里垫的银子,全记在上头。可周钦差信不信,她不知道。

      "大人,这是民妇这些年,替府里垫的银子——体己贴公中,一笔一笔,都在这上头。总数八千七百两。民妇若是贪了,怎么会倒贴?"

      周钦差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脸色微微一变。

      这账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年、哪一月、替府里垫了多少,连收银子的人都画了押。这样的账,做不了假。

      凤姐站在堂下,看着周钦差翻册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怕周钦差说这账是假的,怕周钦差说她"事后补造、意图脱罪",怕周钦差把册子一扔,说"来人,把她拿下"。

      她的后背,一层冷汗。

      "这账,是真的?"周钦差问。

      "大人不信,可传荣国府的账房来对。"凤姐道,"民妇若有半句虚言,甘领重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可她心里,在打鼓——她不知道荣国府的账房,会不会来对。账房是王夫人的人,王夫人要是吩咐账房说"这账不对",她就完了。

      周钦差放下册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头:"那甄家被抄——听说,有两口箱子,进过荣国府?"

      凤姐的脑子,"嗡"的一声。

      来了。最险的一问。

      甄家的箱子,是她前世另一个催命符。甄家被抄之前,把两口箱子寄存在荣国府,箱子里是甄家的私产——金子、银子、珠宝,价值几十万两。贾府收了这两口箱子,等于"藏匿抄家赃物",是死罪。

      前世,这两口箱子的事,最后也推到了她头上——说她是管家奶奶,箱子进府,她不可能不知道。

      可这一世,她知道这两口箱子进的是谁的门——王夫人的门。

      她要不要说?

      说了,就是把王夫人卖了。王夫人会恨她入骨,往后只要有机会,王夫人一定会报复她。不说,这两口箱子的事,就会落在她头上——"藏匿赃物",也是死罪。

      她站在堂下,脑子里,飞速地转。

      说,还是不说?

      她想起前世,王夫人是怎么对她的——抄家那天,钦差还在堂上问话,王夫人就第一个把她推出去,说"这些事都是凤丫头管的,我不知情"。后来女眷都被关在一处,王夫人就住在她隔壁,可直到她死,王夫人都没正眼看过她一次。她死那天,王夫人还在跟邢夫人吵,吵的是最后一点体己银子该怎么分。

      王夫人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她压了压惊,抬起头,不慌不忙:"回大人——确有其事。那两口箱子,是甄家的管家,亲自抬进二太太王夫人屋里的。民妇当日还劝过太太,说甄家正在风头上,这箱子不能收。可太太说,甄家是老亲,不收就是见死不救。民妇一个儿媳妇,拦得住婆婆么?"

      她把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字字落在实处:甄家的箱子,进的是王夫人的门,不是她凤姐的门。

      可她说完这句话,后背的冷汗,更多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跟王夫人,就是死敌了。王夫人不会放过她。可她没有选择——不说,她今天就走不出这座大堂。

      周钦差的笔,在纸上一顿。

      他办了这么多年案,头一回见被传问的人,不但自己把罪证洗清了,还顺手把更大的鱼,递到了他面前。

      "王熙凤,"周钦差看着她,"你可知,你把这些说出来,是要翻案的?"

      "民妇不是翻案。"凤姐道,声音陡然高了一截,说到后来嗓子都哑了,"民妇是说公道话。这些年,荣国府的脏事,大半推到了民妇一个妇道人家身上——好像府里天塌下来,都是民妇这个女人顶的罪。可大人想想,民妇一个女人,管家能管到这么大的天?这府里的男人,都死绝了么?"

      堂上,有人没忍住,"噗"地一声,又赶紧捂住。

      周钦差盯着她看了很久。

      凤姐站在堂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不知道周钦差在想什么——是信了她的话,还是在琢磨怎么定她的罪。她的腿,又开始抖了。

      终于,周钦差把笔一搁:"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凤姐愣了一下。

      她没听错吧?她可以回去了?

      "大人——"旁边的书办愣了,"这案子——"

      "荣国府的账,往后再查。"周钦差道,"王熙凤这边,记一笔'不涉贪墨,着即取保'。"

      凤姐福了一福,转身下堂。

      她转身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她扶了一下堂柱,才稳住身子。她的手,在堂柱上留下了一个湿印子——全是汗。

      她一步一步,走出府衙。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

      出了府衙,平儿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奶奶!怎么样?"

      凤姐没有说话。她上了车,一屁股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半天缓不过来。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地颤。

      "奶奶?"平儿急了,"您倒是说话啊!"

      "没事了。"凤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平儿,这一关,咱们过了。"

      她说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是哭——是后怕。

      她在堂上,每一句话,都可能说错。说错一句,她就走不出来了。她能活着走出这座大堂,不是因为她聪明,不是因为她准备得充分——是因为她运气好。周钦差信了她的账,信了她的话。如果周钦差不信呢?如果周钦差非要传荣国府的账房来对呢?如果王夫人提前吩咐了账房呢?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她差一点,就跟前世一样,被扔在狱神庙里,再也出不来了。

      可她心里,并没有全放下。

      她知道,堂上这一关过了,可荣国府塌下来的时候,真正难缠的,还不是官府——是她自己家里的人。

      那些人,不会跟她讲公道。他们只会,在乱里,捞一把。

      而她,已经把王夫人得罪死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着车轮辘辘,碾过官道。手抖得连平儿递过来的茶,都端不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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