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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出城 出城前一夜 ...

  •   出城前一夜,凤姐没睡。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帐顶。帐顶是她嫁进来那年挂的,绣着百子千孙,一针一线,都是她未出阁时自己绣的。那时候她以为,这帐子会挂一辈子,她会在这帐子里,活到白发苍苍。

      如今,她要走了。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身旁的巧姐。巧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她伸手,把巧姐露在外面的小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前世,她走的时候,巧姐不在身边。巧姐被王仁卖了,卖到哪儿,她到死都不知道。

      这一世,她不能再让巧姐离开她。

      她轻轻起身,下了床,走到外间。平儿也没睡,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个包袱,正一样一样地往里收拾东西。

      "奶奶,"平儿见她出来,连忙站起身,"您怎么不睡?"

      "睡不着。"凤姐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包袱,"都收拾好了?"

      "好了。"平儿道,"您的换洗衣裳,巧姐的小衣裳,还有……"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几张契书的抄本,我缝在您的鞋垫里了。原件在金陵,咱们到了庄子上,再让人去取。"

      凤姐点了点头。

      她蹲下来,把自己的鞋脱了,摸了摸鞋垫——硬硬的,里面缝着纸。那是她的命。她把鞋穿上,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硌脚,可她得忍着。

      "平儿,"她道,"你记住——明日出了城,不管谁问,你都说咱们是去西山庄子上养病的。老太太准了的,太太也准了的。谁要是拦,你就把老太太的对牌拿出来。可对牌只能用一次——过了城门,就把对牌收好了,别再拿出来。"

      "平儿记住了。"

      "还有,"凤姐道,"巧姐的脸,用帕子遮住。别让人认出来。"

      平儿愣了一下:"奶奶,巧姐还小,谁会认——"

      "你不懂。"凤姐打断她,声音很低,"这府里,想拿巧姐做文章的人,不止一个。王仁盯着她,赵姨娘盯着她,连太太——"她顿了顿,没说下去,"总之,遮住。"

      平儿连忙应了。

      凤姐坐在灯下,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灯芯爆了一下,她才开口:"平儿,你说,咱们明日,能走成么?"

      平儿没想到奶奶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道:"能的。老太太准了,太太也没说什么——"

      "太太没说什么,不代表她不想拦。"凤姐道,"她巴不得我走,可她又怕我走了之后,在外面说她的不是。她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屋里琢磨——要不要派人跟着咱们,看看咱们到底去哪儿。"

      平儿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可她要是派人跟着,咱们——"

      "跟着就跟着。"凤姐道,"到了西山庄子上,她的人自然会回去。咱们在庄子上住几日,再换车,往南边去。她的人总不能一直跟着——她也没那个胆子,敢在城外留人。"

      她说得笃定,可她心里,没底。

      她计划了半年,每一步都算过了——装病、求老太太准她出城养病、让刘姥姥在城外接应、把契书缝在鞋垫里、让平儿把巧姐的脸遮住。可她知道,计划再周密,也有变数。王夫人会不会临时反悔?城门会不会盘查?路上会不会有人追上来?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留在这座宅子里,早晚是个死。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青布小车,停在荣国府的角门外。

      凤姐起得很早,梳洗了,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不是她平日里穿的那种织金绣银的衣裳,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种。她把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连耳环都没戴。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眉眼之间,带着几分病容。不像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倒像个寻常人家的病妇人。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平儿抱着巧姐,巧姐的脸上,蒙着一块素帕。巧姐不太乐意,扭着身子:"娘,我闷——"

      "巧姐乖。"凤姐哄她,"咱们去看姥姥,路上风大,蒙着帕子,不吹脸。"

      巧姐虽然不太懂,可她听娘的话,不再扭了。

      凤姐扶着平儿的手,慢慢走出院子。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真的病得很重。路过角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房——门房里的两个婆子,正低着头烤火,没有看她。

      她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又提了起来——角门外,停着那辆青布小车,可车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是周瑞家的。

      凤姐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王夫人的心腹。她站在车旁边,不是巧合——是王夫人派来的。

      "二奶奶,"周瑞家的见了她,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太太让我来送送二奶奶。太太说了,二奶奶身子不好,路上仔细着。太太还让我给二奶奶带了些银子,路上用。"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过来。

      凤姐看着那个荷包,心里雪亮——这不是送银子,是送人。王夫人派周瑞家的来,是要看着她出城,看着她去哪儿,看着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她接了荷包,笑道:"多谢太太惦记。周姐姐,天这么冷,还劳你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二奶奶说的哪里话。"周瑞家的笑道,"太太说了,让我送二奶奶到城门口,看着二奶奶出了城,我再回去。"

      果然。

      凤姐心里一沉,可面上不动声色:"那怎么好意思——周姐姐,城门口风大,你送到这儿就行了,我自己能走。"

      "那可不行。"周瑞家的道,"太太吩咐了,必须送到城门口。二奶奶要是不让我送,我回去没法跟太太交差。"

      凤姐笑了笑:"既然太太吩咐了,那就有劳周姐姐了。"

      她上了车,平儿抱着巧姐,也上了车。周瑞家的坐在车辕上,跟车夫并排。

      车子一动,凤姐的手,就攥紧了。

      周瑞家的坐在车辕上,她在车上说什么、做什么,周瑞家的都能听见。她不能跟平儿说话,不能检查鞋垫里的契书,甚至不能撩开车帘往外看——她怕周瑞家的看出她的紧张。

      她只能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听着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车子慢慢驶过荣国府的大门。凤姐隔着车帘的缝,往外看——那座她斗了一辈子、也困了一辈子的地方,朱门高墙,气象赫赫。

      前世,她从这里出去的时候,是被押出去的——抄家那天,官兵封了门,她被从这座宅子里拖出去,关在狱神庙里,再没回来。

      这一世,她从这里出去,是自己走的——走得慢,可走得直。

      她看着那座大门,忽然想起她刚嫁进来那年,也是从这扇门进来的。那时候她十七岁,穿着大红的嫁衣,以为自己嫁进了天底下最好的人家。谁知道,这扇门进来容易,出去难——她用了整整两辈子,才走出去。

      可她现在,还没走出去。

      她还在车里,周瑞家的还在车辕上,城门还没到。她不能松这口气。

      车子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有兵丁盘查。来往的车马,都要停下来,掀开帘子,检查一番。

      凤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怕兵丁掀开帘子,看见巧姐脸上的帕子,起疑心;怕兵丁检查车上的东西,翻出什么不该有的;怕周瑞家的在旁边,跟兵丁说什么。

      车子停了下来。

      一个兵丁走过来,正要掀帘子,周瑞家的连忙从车辕上跳下来,拦住他:"这位爷,这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身子不好,出城养病。老太太准了的,对牌在这儿。"

      她说着,把对牌递过去。

      兵丁看了一眼对牌,又看了一眼车子,犹豫了一下。

      凤姐在车里,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她甚至想好了——如果兵丁非要掀帘子,她就咳,咳得撕心裂肺,让兵丁觉得她真的病得很重,不敢近前。

      好在,周瑞家的又说了一句:"爷,荣国府的事,您也知道——娘娘刚出了事儿,府里乱得很。二奶奶这是避祸去的,您行个方便。"

      兵丁看了看周瑞家的,又看了看对牌,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车子动了。

      凤姐坐在车里,整个人塌了下去,后背全是冷汗,里衣都湿透了。

      出了城。

      她真的,出了城。

      周瑞家的在城门口下了车,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看着车子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车子上了官道,凤姐这才敢撩开车帘,往外看。

      城外的天,比城里蓝。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是一片片的田地。

      她看着这片天,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出来了。

      她真的,从那座宅子里,出来了。

      "奶奶,"平儿低声道,"您哭了?"

      "没有。"凤姐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风大,迷了眼。"

      走到二十里外,远远地,就看见大柳树下,站着一个人——刘姥姥。

      刘姥姥见了车,迎上来:"二奶奶,老身在这儿候着呢。庄子都收拾好了,保准清净。"

      "多谢姥姥。"凤姐下了车,脚刚落地,差点没站稳——她在车上坐了太久,腿都麻了。平儿连忙扶住她。

      她看着那片山清水秀的庄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巧姐从车里探出头来,脸上的帕子已经摘了:"娘,这儿好漂亮。"

      "是漂亮。"凤姐把她抱下来,"往后,咱们就在这儿住。"

      她抬头,望着远处荣国府的方向。

      那里的天,阴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聚过来。

      就在这时,官道上,一个骑马的人,从荣国府方向奔来,一路跑得飞快。他一边跑,一边跟路边的人说着什么——风把话送过来,断断续续:

      "……宫里出事了……贾大人被拿了……"

      凤姐的瞳孔,猛地一缩。

      贾大人——贾雨村。

      她转过身,看着荣国府的方向,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差一点,就没走成。

      如果王夫人多留她一天,如果城门多盘查一刻,如果周瑞家的多说一句话——她就被堵在城里了。贾雨村一倒,宫里的风一吹,荣国府的城门,就会关上。到那时候,她就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来。

      她的腿,又软了。

      "奶奶,"平儿也听见了,脸色发白,"贾雨村……"

      "来了。"凤姐的声音,在抖,"平儿,你听着——咱们走得正是时候。这风,是从宫里来的;这风一吹,荣国府,就该塌了。"

      她抱起巧姐,转身向庄子走去。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

      "娘,咱们不回去了么?"巧姐问。

      "不回去了。"凤姐道,声音有些发飘,"娘带你去一个没人找得着的地方。"

      身后,荣国府的方向,乌云正一点点压过来,把那一片朱墙碧瓦,慢慢吞进阴翳里。

      凤姐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看见那座宅子,伸出手来,把她拽回去。

      她抱着巧姐,一步步走进了那片山清水秀的庄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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