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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账房的窟窿 钥匙交出去 ...
钥匙交出去的第三日,账房出事了。
这三日,凤姐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交出钥匙那天晚上,回到屋里,把平儿撵出去,一个人坐在灯下,坐到天亮。她不敢合眼。一合眼,就想起王夫人堂上那张脸——那张脸,她前世见过。抄家那天,王夫人也是这样一张脸,把所有的罪都推到她头上。这一世她交了钥匙,以为能换一条命。可她心里清楚,王夫人这种人,不会因为你退一步就放过你。你退一步,她进一尺。你退到墙角了,她就要你的命。
她这三日,让平儿把身边的人一个个又筛了一遍。哪个是贾琏的,哪个是王夫人的,哪个嘴上甜、心里不知向着谁。越筛,越觉得这屋子里处处是眼睛。她如今没了权,连个能放心使唤的人都没有。
偏在这时候,账房出事了。
探春查账,查出账房里压着一笔巨大的亏空——公中账面上,欠着外头绸缎行、木料行、油行的银子,加起来,够荣国府大半年的用度。可账面是平的——因为这笔亏空,一直有人拿银子在填。
填银子的人,是凤姐。
平儿跑进来说这事的时候,凤姐正给巧姐梳头。巧姐坐在她膝上,头发刚梳顺,歪着脑袋看她。她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
"奶奶,"平儿急道,"三姑娘查账,查出窟窿了!她让人来问——那窟窿是怎么回事!"
凤姐没搭腔。她慢慢把巧姐的头发梳通,把巧姐从膝上放下来,让奶娘抱出去。巧姐走到门口,还回头喊了一声"娘"。凤姐应了一声,看着巧姐的小背影出了门,才把梳子放下。
"让她查。查出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道。
"可是奶奶——那窟窿,是您用体己填的!您填了那么多年,账上都有数!"
"有数就好。"凤姐道,"怕的就是没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可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她知道这一关意味着什么。王夫人刚夺了她的权,转头就查出账房窟窿——这事要是扣在她头上,就是"管家不力、账目不清"。轻则撵出去,重则送官。她前世就是栽在账上的。这一世她留了心眼,每一笔体己填公中,都在账房留了底。可留了底,又如何?王夫人要做文章,她那点底子,挡得住么?
她甚至想过:这窟窿,是不是王夫人故意放出来的?王夫人刚接了权,她要立威,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凤姐按在"管账不力"的罪名上。可转念一想——不像。王夫人刚拿了权,她自己还没摸熟账房,哪有功夫做这个套?这窟窿是真的,是府里这些年入不敷出攒下来的。王夫人只是捡到了这个便宜。
可捡到便宜,和做套,结果是一样的——她凤姐,又被推到了刀尖上。
当日下午,王夫人把凤姐叫了去。
凤姐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就觉得那屋里的空气是凝住的。探春坐在下首,面前摊着一摞账本。王夫人的脸色,很不好看。周瑞家的垂手立在帘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凤姐心里又一沉。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她在这儿,就说明王夫人今天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布置好了的。屋里这三个人,探春查账,王夫人问罪,周瑞家的记录。三堂会审。
她面上不动声色,给王夫人请了安,垂手站在一旁。
"凤丫头,"王夫人道,"三丫头查账,查出一笔亏空。她说,这亏空,是这些年积下来的——你管着家,这事,你知道吗?"
"回太太,知道。"凤姐道。
"知道?!"王夫人声音一沉,"你管着家,账上有这么大的窟窿,你瞒着不说?!"
凤姐听着这声"你瞒着不说",心里冷笑。她瞒着不说?她每一笔体己填公中,账房都有底。她要是真瞒着,这窟窿就是无底洞;她留了底,今天才能自证清白。可前世她不懂这个——前世她觉得,替府里贴钱,是她的体面,是她的功劳,没必要到处说。结果呢?贴了几千两,落个"管账不力"。
这一世,她学乖了。
"太太息怒。"凤姐不紧不慢,"媳妇管家的这些年,账上的窟窿,媳妇一直拿自己的体己在填——账房里有记,一笔一笔,都在。太太若是不信,让账房把'体己贴公中'的账调出来看。媳妇填了多少,太太一看便知。"
王夫人愣住了。
她原以为,抓住亏空,就能坐实凤姐"管账不力"的罪名——没想到,凤姐不但没贪,还拿自己的私房填了公中的窟窿。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你……你拿体己填公中?"王夫人半晌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太太,"凤姐笑道,"媳妇填这些,原是想着,府里难,媳妇能填一点是一点,不值得到处宣扬。如今太太问起来,媳妇就把话说明白——这窟窿,不是媳妇贪出来的,是府里这些年,进的少、出的多,生生撑出来的。媳妇管着家的时候,窟窿有人填;媳妇不管了——窟窿,就露出来了。"
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平视王夫人的。
她知道这话戳心。王夫人刚接了权,就查出窟窿——这窟窿不是凤姐造的,是府里本来就有。凤姐填了这么多年,王夫人一接过来,窟窿露出来了。这话说出来,王夫人就算再想整她,也下不去手了。
她说着,转向探春:"三妹妹,账房的底账,姐姐都给你留着呢。你查查,看看姐姐说的是不是实话。"
探春翻了几页账,抬起头,看着凤姐,目光复杂:"二嫂子,这账……是真的。你这些年,往公中贴了……好几千两。"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凤姐垂手站着,没说话。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王夫人一眼。
那一眼,她看得清清楚楚——王夫人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又从青涨回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原以为今天是来问罪的,问着问着,反倒成了她自己——她夺了凤姐的权,转头就查出凤姐不但没贪,还倒贴了几千两。这下,她这个"夺权"的,倒成了恶人。
凤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她前世是什么下场?她替贾府填了十年的窟窿,最后贾府倒了,把所有的账都算在她头上,说她中饱私囊。她到死都背着这个黑锅。这一世,她留了底。底一翻出来,王夫人那一脸的难堪,就是替前世的她出的气。
你要查我的账?好,我让你查。查完了,你自己看看,是谁贪了,是谁贴了。
这就叫——你以为你抓到了我的把柄,其实我把把柄递到你手里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你一捏,捏到的是你自己的脸。
痛快。
"太太,"凤姐适时开口,声音温和,"这亏空的事,太太也不必着急。媳妇想了个法子——账房先紧着要紧的还,拖一拖,等来年进项上来,再慢慢填。太太要是不嫌弃,媳妇虽然交了钥匙,可要是府里有难处,媳妇的体己,还能再匀出些来。"
她说"还能再匀出些来"的时候,心里是苦的。
她怎么可能再匀?她的银子,是要带着巧姐跑路用的。可她这话必须说——说得漂亮,让王夫人抓不到她"吝啬"的把柄。话是话,事是事。嘴上答应,一分不给,王夫人也不能拿她怎么着。
王夫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凤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儿媳妇。
凤姐退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走出那间屋子,扶着廊下的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日头照在她脸上,她觉得眼前发黑。她刚才在堂上,每一句话,都是算计。她不能说错一个字——说错了,王夫人就把"管账不力"的罪名扣死在她头上。她赢了,可赢了之后,她那点痛快,很快就退了。
她只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她这一世,每走一步,都是这样——先怕,怕完了硬着头皮应对,应对完了,痛快是有,可更多的是虚脱。
平儿跟在后头,心里又是解气,又是心疼:"奶奶,您怎么还说要匀体己?她那样对您——"
"我说匀,又没说真匀。"凤姐道,"话要说得漂亮,事要做得干净。王夫人如今骑虎难下——她要么自己掏钱填窟窿,要么去求老太太,要么,就得认下'冤枉了我'。这三条路,哪一条,都是她丢脸。"
她顿了一下,嘴角又翘起来:"你方才没看见她那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今天来,是想治我的罪。结果呢?罪没治成,反倒自己落了个'冤枉好人'的名声。她这一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平儿看着奶奶的笑,也忍不住笑了。
"我不填了。"凤姐道,"这窟窿,就是王夫人的脸面。她越是想捂,就越是捂不住。"
平儿笑得直不起腰:"奶奶,您这些年,倒贴了那么多体己,就这么算了?"
"算了?"凤姐笑了一声,"平儿,这几千两体己,是我买了个清白。往后抄家查账,谁也说不出我王熙凤一个'贪'字。我倒贴的钱,都在账上记着——这,就是我将来能全身而退的凭据。"
她说"全身而退"四个字,声音很轻。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全身而退"这四个字,她如今说出来,心里是没底的。她今天能靠这本账自证清白,是因为王夫人还没想真要她的命。等王夫人哪天真想她死了,一本清白的账,挡得住什么?
她只是在给自己壮胆。
她望着窗外,忽然道:"你去把巧姐抱来。今儿……给她做碗长寿面。不是过生日,是我王熙凤,还没死成。"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本来想说"是我王熙凤,终于把这副烂担子甩出去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还没死成"。
这才是她心里真正想的。
巧姐抱来了,小丫头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凤姐把脸埋在巧姐那软软的小肩膀上,闻着孩子身上那股奶香味,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今天赢了王夫人。可她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她只觉得,自己又从鬼门关里,捡回来一条命。至于下一关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接着走。
为了怀里这个孩子,她也得接着走。她不知道,下一关不在府里——在宫里。元春娘娘的身子,已经不大好了。
第二十六章完。下章预告:账房的窟窿还没填上,贾琏那边,又闹出了新笑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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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账房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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