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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花枝巷的保山 尤二姐 ...


  •   尤二姐进府之后,花枝巷的院子就空了。可平儿回来报了一件事,让凤姐心里咯噔一下。

      "奶奶,花枝巷那院子,还有人住。"平儿道,"是个年轻的姑娘,姓尤——说是二姨奶奶的妹妹。"

      尤三姐。

      凤姐想起来了:尤二姐有个妹妹,叫尤三姐,性子烈得吓人。前世,尤三姐在花枝巷骂过贾珍贾琏,后来为柳湘莲自刎——也是个烈性女子。

      她听到"尤三姐"三个字,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前世她跟尤三姐没什么交集。她那时候一门心思收拾尤二姐,尤三姐跟她没关系。可现在她才明白——尤三姐留在花枝巷,不是偶然。这院子是尤家母女住过的地方,如今尤二姐进了府,尤三姐不走,说明这院子还有用。

      "她还在花枝巷住着?"凤姐问。

      "住着。说是二姨奶奶进府时,不肯带她——她也不肯来。"平儿道,"奶奶,要不要让人去……"

      "不。"凤姐道,"别动她。她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住就住着。只是——你让人查一查,花枝巷那院子,当初是谁给二爷置办的。"

      "这还用查?是二爷自己租的。"

      "二爷自己租的?"凤姐摇头,"二爷的月钱,一个月二十两,养活他自己都紧巴巴的,哪来的银子租那样一座院子?"

      平儿愣了。

      凤姐道:"你查查房契——那院子,到底记在谁的名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前世她从没查过这院子的房契。她那时候只知道贾琏在外头养了尤二姐,气得半死,一门心思要把尤二姐弄进府来收拾。她从来没想过——贾琏哪来的银子?一个月二十两月钱的人,租得起花枝巷那样一座三进的院子?

      这一世她想起来了,就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三日后,平儿查明了:花枝巷的院子,房契上写的,是一个姓赖的经纪人的名字。那赖经纪人,是宁国府的门客。

      "宁国府。"凤姐轻轻念出这三个字,眼底的光,冷了下来。

      贾琏偷娶尤二姐,她原以为是贾琏自己色迷心窍。如今看来——花枝巷的院子是宁国府的人置办的,尤二姐是邢夫人挑的,贾琏是被人架着,一步步走进这个局的。

      有人要让贾琏偷娶尤二姐。为什么?

      为了坐实凤姐"善妒"——只要凤姐容不下尤二姐,闹起来,贾琏就有了休妻的由头。而休了凤姐,谁最得意?

      凤姐闭上眼,把线头一根根捋顺:王夫人要她让位,邢夫人要她出局,宁国府要她闭嘴——她查可卿的事,宁国府慌了。三股势力,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用尤二姐做引子,目标都是——她。

      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她想起前世,她就是被这个局套住的。前世她不知道院子是宁国府置的,不知道尤二姐是邢夫人挑的,她只看见贾琏偷了个外室,她醋意上头,杀进花枝巷,把尤二姐弄进府来——正好落进人家的圈套。她闹得越凶,"妒妇"的名声越响,贾琏休她的理由就越足。

      她前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这一世她知道了。知道得清清楚楚。可知道了,不代表她能轻易躲开——人家已经把网撒下来了,她只不过是看见了网在哪里。看见网,就一定能躲开么?她不敢打包票。

      可她看见了网,就比前世多了三分胜算。

      "平儿,"凤姐睁开眼,道,"你说,贾珍跟尤二姐,是什么关系?"

      "听说……是远亲。尤二姐的母亲尤老娘,是珍大爷的填房尤氏带过来的——"

      "尤氏是珍大爷的填房。"凤姐道,"尤老娘是尤氏的继母,尤二姐尤三姐,是尤氏的继妹。所以——尤二姐,是贾珍的小姨子。"

      "是啊,论起来,珍大爷是二姨奶奶的姐夫。"

      "姐夫给小姨子做媒,让小姨子给堂弟做外室。"凤姐冷笑,"这算盘,打得真是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宁国府的方向。

      宁国府在东边。隔着一道墙,可她总觉得,那堵墙后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贾珍做这个保山,图什么?"她自言自语,"图贾琏的人情?不——他是要拿尤二姐,拴住贾琏。贾琏被他拴住了,将来宁国府的事,贾琏就得替他说话。"

      "宁国府有什么事,要琏二爷替他说话?"

      凤姐没有回答。

      她想起那封火漆信,想起天香楼里烧焦的头发,想起可卿腕上那只玉镯——宁国府二十年的银子账,可卿的死,甄家,宫里那位贵人……贾珍心里有鬼,而她,正在挖那座坟。

      挖坟的人,最怕的是什么?是坟里的死人,忽然坐起来。

      她比谁都清楚贾珍是什么人。前世她在府里混了十年,贾珍那种笑面虎,她见得多了。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转过头就能要你的命。可卿是怎么死的?史书上写"病逝",可她王熙凤亲自换的寿衣——那腕上少了一只玉镯,那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她前世没敢说。这一世她敢查了,可"敢查"和"能查到",是两回事。

      她要是真把贾珍逼急了——前世可卿是怎么死的,她王熙凤,就会怎么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胃里一阵翻涌。

      可她不能退。退了,贾珍就以为她怕了。他以为她怕了,就会动手。前世可卿就是因为退了、忍了,才落得那个下场。她不能走可卿的老路。

      她得去。得去宁国府,当面敲他一下。敲得他知道,她王熙凤不是好惹的;敲得他慌,慌了才会出错,出错了她才能看见。

      可这一去,是拿自己的命在赌。

      "平儿,"凤姐忽然道,"备车,我去一趟宁国府——看看珍大哥。"

      "奶奶去看珍大爷?"平儿吃了一惊,"这……这时候去?"

      "对。"凤姐道,"我去看看,他见我查可卿的事,慌不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可她转身去换衣服的时候,手在系腰带,系了两次都没系上。平儿在旁边看着,没敢吱声。

      凤姐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怕。她是怕得厉害。可她更怕的是:自己一退,就再没机会了。

      当日下午,凤姐到了宁国府。

      车刚停在宁国府门口,她就觉得那两扇朱红大门,像一张张开的嘴。她下了车,平儿跟在后头,她回头看了平儿一眼,低声道:"我进去之后,你在门口等着。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你就去找焦大。"

      平儿心里一紧:"奶奶——"

      "照我说的做。"凤姐道。

      她不能不防。宁国府不是荣国府。在这里,她王熙凤不是二奶奶,是客人。客人出了事,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前世见过太多"客人"在宁国府里出事——可卿就是客人出身。

      贾珍正在书房,听说凤姐来了,亲自迎出来:"凤丫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笑得跟没事人一样。那笑,凤姐前世看了十年。这一世她再看,只觉得那笑底下,藏着一把刀。

      "珍大哥,"凤姐笑道,"我来跟你商量个事——二姨奶奶如今有了身子,我寻思着,该给她请个正经大夫,好生调养着。珍大哥是她的姐夫,这大夫的人选,你给拿个主意?"

      贾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尤二姐怀孕的事,凤姐已经把消息透给了贾母,阖府皆知。贾珍原想着,尤二姐怀了贾琏的孩子,将来生了儿子,他就可以拿这孩子做文章——如今凤姐把这事摆到明面上,还让他"拿主意",他反而不好动弹了。

      "这……"贾珍干笑道,"凤丫头安排就是,我一个大老爷们,哪里懂这些。"

      "珍大哥客气了。"凤姐道,"我原想着,珍大哥跟二姨奶奶是亲戚,总该多照应些。既如此,我就自己做主了——大夫我来请,银子我出。珍大哥只管放心,二姨奶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保准照看得妥妥帖帖的。"

      她说着,看着贾珍的眼睛。

      她看见贾珍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句"照看得妥妥帖帖",贾珍听懂了。她在告诉他:你那点心思,我知道。你想拿这孩子做文章,我不让。

      可这还不够。她今天来,要敲的不是这一下。她要敲的是可卿。

      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像是随口一提:

      "珍大哥,你说,蓉大奶奶当年,要是也有人这样照应着,是不是就不会……"

      贾珍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盯着凤姐,半晌,才挤出一个笑:"凤丫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凤姐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很。可她心里那面鼓,已经敲得震天响。她知道自己在刀尖上走——这句话要是说得重了,贾珍当场就能翻脸;说得轻了,敲不醒他。她只能用这种似是而非的口气,像一根针,扎在他最疼的地方。

      "没什么意思。"凤姐笑道,"我就是想起蓉大奶奶了。她走了一年多,我总觉着,有些事,还没弄明白。珍大哥要是知道什么,可得早点告诉我——省得我瞎琢磨,琢磨出什么不该琢磨的来。"

      她说完,笑盈盈地站起身,告辞走了。

      她走出宁国府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上了车,车帘一放,她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已经汗湿了。

      可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却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她看见贾珍那张脸了。那张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只用了一息。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他以为天香楼那点事,埋在地下就没人知道了。可她王熙凤一句话,就把他那张脸,撕下来了。

      这就叫——你以为你做的事天衣无缝,可我只要提一个名字,你就原形毕露。

      痛快。

      她在车里,无声地笑了一下。这一笑,把刚才在宁国府里憋的那口气,全吐出来了。

      她刚才在贾珍面前,每一个笑,每一句话,都是装的。她不怕贾珍当场翻脸——她怕的是,自己走了之后,贾珍回过味来,知道她已经把天香楼的事查到这一步了,他会先下手。

      贾珍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她的背影,脸色青白不定。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对屋里的小厮道:"去,把赖大给我叫来。"

      小厮应了一声,去了。贾珍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想到,凤姐这丫头,竟然把天香楼的事,查到这一步了。

      车轮辘辘,凤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她知道自己今天这一敲,敲出了什么——敲出了贾珍的防备,也敲出了贾珍的杀心。他往后,一定会盯着她。她走的每一步,他都会看。

      可她不后悔。

      她今天这一去,是拿命换的。可换来了什么?换来了贾珍那张变了色的脸。那张脸告诉她——她查对了方向。可卿的事,确实有鬼。贾珍确实怕了。

      怕了就好。怕了,他就会出错。他出了错,她就有机会。

      平儿在旁边,见她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奶奶,您方才那话——"她顿了顿,"您不害怕么?"

      凤姐睁开眼,看了平儿一眼。

      "怕。"她道,"怎么不怕。我从宁国府大门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可平儿——你看见珍大哥那张脸了么?"

      平儿摇头。她没进去。

      "他脸都白了。"凤姐道,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快意,"我提了一句蓉大奶奶,他脸都白了。平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意味着我查对了。他心里有鬼。他越怕,我越安全——他怕我,就不敢轻易动我。他要是不怕我,我才真完了。"

      她说着,又闭上眼。

      那点快意,慢慢退下去了。退下去之后,是更深的沉。

      她今天敲了贾珍一下。可贾珍不是傻子。他今天被她敲了,回去之后,一定会想办法。他会查她,会防她,会找她的破绽。她今天赢了一着,可这一着,把她和贾珍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从今往后,两个人就是明着斗了。

      明着斗,比暗着斗,险十倍。

      她只希望,自己走得比他快。

      这府里的牛鬼蛇神,她一个一个地来。她知道自己是在拿命换活路——可她前世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一世,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她只是怕。怕自己赚来的这一天,太短。她更不知道,贾珍今夜就写了一封信,连夜送往了宫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花枝巷的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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