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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马道婆 凤姐回府的 ...

  •   凤姐回府的第二日,就听说赵姨娘屋里来了个道婆。

      那马道婆,是宝玉寄名的干娘,常年在各府走动,装神弄鬼,专靠替人消灾禳祸过日子。她进荣国府,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凤姐一听她进了赵姨娘屋里,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攥住了心口。

      前世,就是这个马道婆,拿了赵姨娘的银子,做了两个纸人,写上她和宝玉的生辰八字,又剪了几个青面红发的鬼,一并用针钉上,作法魇镇。那一夜,她和宝玉当场中邪——她记得那滋味,像是有一把火从骨头里往外烧,眼前一片血红,耳朵里全是鬼哭狼嚎。她前世病了三个月,瘦得脱了形,醒来才知道是赵姨娘在背后下的黑手。可她没证据,赵姨娘在贾政面前百般抵赖,末了不了了之。

      那三个月的滋味,她到死都没忘。

      这一世,她早等着这一天。可等着,不代表不怕。她一闭眼,那把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火,就又上来了。她知道这东西来得猛——前世她身子骨还算壮实,尚且扛了三个月;这一世她日夜劳神,真要再挨一回魇镇,她还扛不扛得住?她不敢想。

      "平儿,"凤姐道,"马道婆在赵姨娘屋里,待了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了。"平儿道,"说是给环三爷瞧病——环三爷前儿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

      "瞧病?"凤姐冷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热气,"马道婆是禳灾的,不是瞧病的。她进赵姨娘屋里,做的不是佛事,是买卖。"

      "什么买卖?"

      "你让人盯着赵姨娘的屋。"凤姐道,"看她屋里的人,这几日,跟马道婆来往几趟。记清楚了,别惊动她们。"

      平儿应了,自去安排。

      凤姐一个人坐在屋里,把前世那桩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前世赵姨娘魇镇她,是为了夺产——赵姨娘生了个贾环,虽是庶出,到底也是贾政的儿子。只要她和宝玉都死了,贾环就成了贾政唯一的儿子,赵姨娘就翻了身。这心思,几十年了,赵姨娘一天没断过。

      凤姐要做的,不是拦住马道婆。她拦得住马道婆这一个,拦不住赵姨娘再找第二个、第三个。赵姨娘这根毒刺不拔,早晚还要扎她第二回、第三回。

      她要做的,是让赵姨娘的这把刀,砍在她自己身上。

      可想归想,她心里那股寒意,一直没散。魇镇这东西,她前世是真真切切尝过的——那不是人掐你脖子,是叫你自己把自己活活烧死。她这一世就算防住了,赵姨娘下一次换个更阴的法子呢?她总不能夜夜睁着眼睡觉。

      又过了三日,平儿来回话:"奶奶,马道婆这三日,进了赵姨娘屋里两趟。每回出来,怀里都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东西。"

      "成了。"凤姐道,"火候到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可平儿在旁边看着,奶奶的指节,攥得发白。

      当日下午,贾母屋里,一屋子人正陪着老太太说话。凤姐也在,正给老太太剥橘子。橘子剥了一半,她心里在数着时辰——她安排的那个小丫头,这会儿,该到赵姨娘屋里了。

      忽然,赵姨娘屋里的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在贾母跟前:"老太太!老太太救命!我在姨娘的箱子里,翻出了这个——"

      她手里,举着一个纸人。

      纸人上写着生辰八字,胸口钉着一根针。那八字——正是凤姐的。

      屋里,死一样地静。

      贾母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谁?!"老太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谁干的?!"

      凤姐在旁边,适时地"啊"了一声,手里的橘子滚落在地,脸色煞白,身子晃了一晃,像是站不稳:"老祖宗……这……这是谁要我的命……"

      她这一声"啊",半是演,半是真。看见那个纸人,看见那根针钉在胸口,她前世那把火,又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她伸手扶住平儿,手心冰凉——这冰凉,不全是做出来的。

      "老太太!"平儿扶住凤姐,哭道,"这针扎的,是奶奶的生辰啊!有人要害奶奶!"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小丫头:"你说!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是……是姨娘的箱子……"小丫头哭道,"我给姨娘找衣裳,打开箱子,就看见这个……我吓坏了,不敢瞒着,才来回老太太……"

      "赵姨娘!"贾母一声怒喝,"你给我过来!"

      赵姨娘早在门外听见动静,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进来,一眼看见那纸人,魂飞魄散:"老太太!老太太冤枉啊!媳妇不知道——媳妇不知道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贾母气得声音都劈了,"从你箱子里翻出来的东西,你说你不知道?!你屋里请马道婆,当我不知道?你恨凤丫头,当我不知道?"

      赵姨娘瘫在地上,哭天抢地。

      她一边哭,一边拿眼睛瞟凤姐——那眼神里,是怨毒,也是慌张。凤姐靠在平儿身上,半边脸埋在帕子里,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吓破了胆。只有她自己知道,帕子底下,那双眼,是冷的。

      她冷的,不是赵姨娘。是她自己——她竟然能眼睁睁看着赵姨娘被拿下,心里没有半分不忍。前世赵姨娘差点要了她的命,她这一世不过是把刀递回去,叫赵姨娘自己砍自己。

      她看着赵姨娘瘫在地上那副哭天抢地的样子,心里那股痛快,像三伏天吞了块冰。赵姨娘这毒妇,前世害她不成,这一世还想再来——好啊,你既然请了马道婆做纸人,那就别怪我把你这纸人,原封不动地送到老太太眼前。你想魇镇我?我叫你自己的罪证,钉在你自己脑门上。

      这一把,赵姨娘偷鸡不成蚀把米——她想取凤姐的命,末了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贾母当即命人拿下赵姨娘,又让人去请马道婆——马道婆早得了消息,卷了包袱,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贾母怒道,"给我报官!我倒要看看,这装神弄鬼的婆子,能跑到哪儿去!"

      凤姐在旁,适时地劝:"老祖宗息怒,别为这些下作人气坏了身子。赵姨娘糊涂,老祖宗教训她就是了,报官的事——传出去,到底不好听。咱们府里的丑事,还嫌不够多么?"

      贾母喘着气,到底没坚持报官,只命人把赵姨娘押回屋里,禁足,不许出门。

      凤姐回到屋里,平儿才低声问:"奶奶,那纸人,真是您让人放的?"

      "纸人是马道婆做的,我一个字没改。"凤姐道,"我只是叫赵姨娘的丫头,先一步把它翻出来——她做贼心虚,自己露了马脚。"

      "那马道婆跑了……"

      "跑了正好。"凤姐道,"她跑了,赵姨娘的罪名,就坐实了。赵姨娘被禁足,她屋里的人,我也该换一换了——赵姨娘这根刺,算是拔了。"

      她说着,端起茶盏,才发现自己端着盏的手,使不上劲。她放下茶盏,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那股脱力才一点点缓过来。拔了赵姨娘,是赢了,可这赢,是她拿前世那三个月的噩梦换来的。她这一世,是踩着自己前世的骨头,才把赵姨娘按下去的。

      赢是赢了,可她心里那股痛快,又混着一层后怕——她后怕的是,前世她怎么就没看穿赵姨娘?前世她被魇镇得死去活来,三个月下不来床,那时候她还当自己是得了急病,满府的大夫都查不出病根。要不是癞头和尚跛足道人来救,她前世这条命,就交代在那三个月里了。这一世她提前看破了,可赵姨娘这种人,你防得了一次,防得了一辈子么?

      她正想着,里屋传来巧姐的咳嗽声。她起身进去,见巧姐踢了被子,正缩在床角咳嗽。她把女儿搂过来,拍着她的背,巧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叫了声"娘"。

      "娘在呢。"凤姐把女儿搂紧了些,"睡吧。"

      巧姐又睡过去了。凤姐抱着她,心里那股后怕,才稍稍压下去一点。她今日拔了赵姨娘,不是为了争那口气——是为了夜里能搂着巧姐,踏踏实实睡个觉。她要是再被魇镇一回,躺在床上起不来,巧姐怎么办?

      她把巧姐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被子,才回到外间。

      她话音刚落,忽听门外丰儿道:"奶奶,太太屋里的彩云来了,说——太太请奶奶过去说话。"

      凤姐的眼神,微微一凝。

      王夫人。又是王夫人。

      赵姨娘刚被拿下,王夫人就请她过去——是要处置赵姨娘?还是,要借赵姨娘的事,动她?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平儿道:"平儿,把咱们屋里的东西,再点一遍——特别是那两口箱子,和那只玉镯。"

      "奶奶是怕——"

      "抄检的事,王夫人没占到便宜;赵姨娘的事,王夫人又失了面子。"凤姐道,"她憋了这么久,也该拿出真章来了。咱们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就是她动手的信号。"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凤姐站在门口,望了一眼那天色。她知道,赵姨娘这一关,她算是闯过来了——闯得漂亮,闯得痛快。可她也知道,王夫人那边,才是真正的大关。赵姨娘不过是把刀,王夫人捏着刀把子。今夜王夫人请她过去,刀把子,只怕要往她脖子上比了。

      她定了定神,迈步出了院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马道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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