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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住旅馆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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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拖着行李箱走在这条陌生的青砖小道上,天色渐暗,四周只剩轮子碾过落叶的沙沙声。
导航显示旅馆就在前面,可他已经走了快十分钟了,连个影都没见着。正想掏出手机确认一下,再抬眼看见不远处一栋木制建筑,匾上“云栖旅馆”四个字被风化得模糊,门口灯笼只剩骨架,夜风一吹吱呀作响。
他低头看了眼订单,确实是这家。四下也没有别的旅馆了,林澈犹豫片刻,踏上了台阶,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凄惨的哀鸣。
推开门,三只猫妖齐刷刷转头。
一个三花猫耳的姑娘趴在柜台打瞌睡,一个黑猫耳的青年蹲在地上擦地板,还有一个橘猫耳的圆脸男孩靠在柱子上啃鱼干。三双竖瞳同时缩紧。
“人类?”三花猫唰地竖起来了满脸惊恐,“老板!老板!有人类!”
林澈本能后退一步,脸上已经习惯性地挂出人畜无害的笑,心里飞速盘算:三只看样子不是正常人,门被挡住了,情况不明先稳住再说。
“我订了房。”他举起手机。
三只猫妖面面相觑,谁也没让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拐角处走出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猫妖,黑发雪耳,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琥珀色竖瞳在暗处幽幽发亮。
他看见林澈的瞬间脚步一顿,竖瞳缩成一条线。
“……人类?”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戒备意味。林澈面上笑得更加灿烂,主动往前迈半步:“老板好,我不是有意进来了,订了你们家房间,你们这是在玩cos吗?”
沈愠打断他,眉梢微挑,语气淡淡:“你是说,你在网上看上了一个大堂漏水、二楼墙皮掉渣、上个月刚闹过耗子精的地方?”
林澈:“……”
我说我没看,找了个最便宜的你信吗,当然,他只敢心里想想。
阿花小声嘀咕:“老板,闹耗子精的是仓库……”
沈愠头也不回:“都在同一栋楼,没区别。”
林澈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加灿烂:“没事,我适应能力强,耗子精有也行,住的更热闹。”
沈愠没接话,快步上前,三只猫妖自动让开。他走到林澈面前,伸手停在半空又顿住,然后那条雪白的长尾绕过来,尾尖轻轻碰了碰林澈的手腕。柔软的皮毛扫过皮肤,稍纵即逝,林澈手腕控制不住颤了一下。
沈愠尾巴唰地缩回去,耳朵尖抖了抖,转头对三花猫说:“阿花,关门。黑豆,拉窗帘。橘子,别吃了,锁后门。”
林澈感觉事情走向不对,退了几步直到后背贴墙,笑容僵了许多,手指悄悄摸到手机侧边快捷键:“你们要干什么,开店的不兴强买强卖啊!”
沈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沉沉锁定他:“这里是妖界。人类一旦踏足,就很难再回去。”
林澈愣住,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除非找到专门的传送阵,否则你找不到回人间的路。传送阵在妖管局手里,不过夜黑风高常有恶妖出没,你这手无缚鸡的人类,怕是没到地方就成了下酒菜。更何况,以人类的身体离了旅馆的阵法,连走出去都很难。”
林澈转头看向大门,门边没人,他一咬牙冲过去用力拉开,来时的路不知何时起了雾,淡雾如烟,看着只隔一层薄纱,但前方的路模糊难辨。石阶、路灯、便利店全消失了。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一股寒意直透骨缝。手机从手里滑落,他弯腰捡起来,屏幕上的录像画面一片漆黑。
林澈的手僵在门把上,后背惊起一层冷汗。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雾,脑中一下没了想法。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关上门,转过身。脸上的笑收回去了,换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求生无望他心里反而奇迹般平静下来,反正回去那个破出租屋也是一个人发霉。这地方虽然邪门,但至少……他余光扫了一眼沈愠,老板长得好看,还长了个小猫耳,死前撸一把也不亏。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冷静,“我回不去了。”
沈愠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长叹了一口气。三只猫妖紧紧站在身后,阿花眼神带着同情,黑豆浑身紧绷,橘子的鱼干掉在地上也没捡。
“他既然订了房间,就先留下吧。”沈愠说。
三只猫妖同时炸了。
“老板!”阿花瞪圆了眼。
“他不能留下!妖管局知道了会……”黑豆瞬间炸了毛。
“我会处理。”沈愠声音很平。
“可是!”橘子耳朵无力耷拉下来。
“我说了,我会处理。”沈愠转身往柜台走,雪白尾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你今晚住最里间,先安顿一晚,其余明天再说。”
林澈看着他瘦削的背影,那条雪白尾巴轻轻摇晃。心里一动,轻声补了一句:“老板真是人美心善。”
沈愠没有回头,但林澈看见他雪白的耳尖泛起一层薄粉。
“再多嘴把你扔出去喂耗子精。”
林澈老老实实闭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当晚他躺在里间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没有信号,时间停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想起沈愠说“留在妖界的人时刻都有生命危险”,想起三只猫妖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误入狼群的肥羊。
但想着想着,脑子里却不自主的分析了起来:这旅馆破成这样,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三只猫妖看着笨手笨脚,应急处理能力约等于零。亏得沈愠那张脸能撑住门面,倒是个做营销的好材料。这地方能撑到今天没倒闭,也是奇迹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淡淡的草木香,和沈愠身上一样。他又想起HR那句“你这种背景,去小旅馆里端盘子还差不多”,想起出租屋里那碗没吃完的泡面,想起通讯录里翻不到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自嘲一笑,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成功人士。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也回不去了,他正好是酒店管理专业的,这一屋子猫看起来也不怎么聪明,稍微展示些能力,混个管吃管住还不容易?
一边盘算着,一边慢慢进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像猫在踱步。在他门口停了一会儿,继续往前,绕了一圈又停回来,反反复复。他从小听觉就敏感,几乎是一瞬间就惊醒了,屏住呼吸盯着那扇木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这次停了许久,像在确认什么事,渐渐远去。紧接着,更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还有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
林澈轻轻起身,把房门拉开一条缝。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惨白月光和若有若无的哭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草木香。他赤脚踩着冰凉的地板,顺着声音摸去。
走廊尽头的隔间房门半掩,里面堆着旧物。他探头往里看,沈愠蹲在地上抱着一条旧围巾,闷声哭泣。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他身上。黑发散乱,几缕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雪白猫耳完全耷拉下来,尾尖蜷成一团,整个人缩在旧物堆里像只被雨淋湿的猫。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喉结却一下一下地滚动。
那张白天里清冷得拒人千里的脸,此刻写满了破碎。
林澈止住步伐,侧身躲在门后。
哭声里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字,他贴着墙艰难地辨认。
“旅馆……评级又没过。”
“马上就要强制关停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让你们最后留下的旅馆,被关停……”尾音颤得不成样子,沈愠把脸整个埋进围巾了,闷闷地补了一句,“……为什么这么难啊。”
林澈靠在门外墙上,仰头看着斑驳的天花板。他想起HR那句话,想起出租屋里的泡面,想起通讯录里翻不到一个名字。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一件像那件旧围巾一样的东西,没有一个能让他蹲在地上抱着哭的寄托。他连哭都找不到像样的理由。
里面那猫还在抽抽噎噎地小声嘟囔,一会儿说“明天还得早起买菜”,一会儿说“水管又漏了”,一会儿恨恨地骂“隔壁狐妖那家破酒店早晚塌”。零零碎碎的,又可怜又好笑。
林澈看着这份执拗的坚守,莫名生出几分共鸣,心中却不自觉开始盘算:脆弱、执拗、好面子……这只猫的软肋,太好抓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轻手轻脚走下楼,倒了一杯水放在半掩的房门口,轻轻扣了两声房门,回了房间。
更加坚定了要留在旅馆的念头。反正人界没人在意他,帮沈愠一个忙,况且今日相遇对方也算救了自己。当然,他林澈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跟着沈愠总比闯荡一个随时可能要他命的妖界好,该占的便宜还是得占。想着想着,嘴角又不自觉地弯起来。
在他思索之际,门突然被轻声叩响,门外的人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低头,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小把干草,散发着安神的清香,草叶上沾着露水,像是刚摘的。他捡起来放在枕边,心瞬间安定了不少。睡前又拿起来想了想,仔细地夹进了手机壳里。那晚,他睡得比预想中沉。
一觉睡醒,林澈环顾四周,依旧觉得昨天的经历像一场梦。但手机壳里那把干草还在悠悠散发着香味,提醒着他昨夜一切真实发生。穿好衣服走下楼梯,沈愠站在柜台后,好看的眼睛有些肿。听见声响,他抬头对上林澈的目光,视线闪烁了一下又快速移开。
“你醒了。”他闷闷地说,“早餐在桌上。”
林澈快步走下楼,站定在他面前,嘴上咧出一个大咧咧的笑:“老板,昨晚睡得怎么样?我睡挺好,你这枕头真不错?”
沈愠又变回面无表情的模样:“少废话,吃饭。”
林澈也不恼,在桌边坐下来咬了一口邦硬的鱼干,然后像随口聊天似的开口:“老板,我昨晚想了一整夜。”
沈愠的尾巴尖顿了一下。
“反正我也回不去,你这里又缺人。我是学酒店管理的,正好专业对口。”林澈嚼着不知名的食物含含糊糊地说,“你收留我,我帮你干活,我很好养活的管吃管住就行。工资你看着给,不给也行,就当体验妖界生活了。”
沈愠震惊地抬眼看向他,随即陷入沉思。林澈顿觉有戏,看他的眼神更加热切,像一只摇着尾巴等肉骨头的大狗。
“你在人界……”沈愠开口,又停住了,像在斟酌措辞,“有家人吗?”
林澈笑了一下,笑容有些难看,像勉强挤出来的。
“没有。”他说,“我妈改嫁了,继父不想见我。我爸在牢里。朋友?有几个酒肉朋友,但少我一个,他们大概半个月后才想起我不见了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经历。然后耸了耸肩:“本来想去旅游散散心,结果阴差阳错走到了这里。也行吧,都比破出租屋强。”
当然,那个破出租屋他本来也快住不起了,但这种事没必要让这猫知道,他还指望着靠卖惨多蹭几顿免费饭。
沈愠的雪白耳朵微微一动:“你在人界学什么的?”
“酒店管理,简单来说就是专门教人怎么运营一家酒店,也就是你这样的地方。”林澈说,“刚毕业。投了三十份简历,面试了十二家,全被拒。最后一家HR跟我说,‘你这种没背景的,去小旅馆里端盘子还差不多’。”
他轻笑了一声:“结果现在真到了一个小旅馆,好像连端盘子都端不了。”
沈愠沉默了很久。
阿花凑上来小声说:“老板,按规定,误入的人类要到妖管局报到。”
“我知道。”沈愠打断她。
“可是妖管局那边……”黑豆接话,“上次送人回去是三年前了,而且那个人类回去后变成了痴傻。”
“我知道。”沈愠又说了一遍,眉头拧着。
“你回去之后,有地方住吗?”
林澈愣了一下,如实说道:“有。出租屋,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下个月到期。不过我大概已经欠了半个月房租了。”
“有工作吗?”
“没有。”
“有想做的事吗?”
林澈张了张嘴,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居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在人界,他每天醒来就是投简历、面试、被拒、回家、睡觉,循环往复。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活着,像一台空转的机器。
“……没有。”他最后说,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也察觉不到的茫然。
沈愠的耳朵尖动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竖瞳再次对上他的眼睛,这次没有躲闪,定定地看了很久。林澈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有警惕,但亮亮的,更多的是希望。沈愠垂在身侧的手在袖口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行。”
阿花和黑豆还想再劝,被他抬手打断。他定定地看着林澈:“你昨天大概听见了。我实在没有办法。这间旅馆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明明是带着警告的句子,语调却软软的,配上他刻意装凶的脸,反倒让林澈心头多了一丝暖意。
林澈认真点头,笑得露出虎牙:“相信我。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帮人搞旅馆那是手拿把掐。”虽然他这辈子唯一经手的旅馆项目是大学小组作业还拿了C+,但没关系,先把猫稳住再说。
沈愠别开脸,转身往柜台走,尾巴却不自觉地轻轻晃了一下。
阿花和黑豆对视一眼,橘子捡起地上的鱼干小声嘟囔:“完了,老板心软了。”
沈愠头也不回:“橘子,今天你洗碗。”
“啊?”
“还有,”沈愠顿了顿,耳朵晃了晃,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你昨晚……倒的水,谢谢。”
说完立刻转身,尾巴绷成一条直线,快步走进了后厨。
林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他摸了摸手机壳里那根安神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老板,”他冲着后厨方向喊,“明天早晨能换个好咽的吗?我不挑,就是问问。”
后厨传来一声闷闷的:“爱吃不吃。”
然后过了几秒,又传来一句更小的,带着别扭的妥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