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页之上》雨光晨曦

69、第69章 剧本翻到空白页 周一早上八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五，顾氏集团总部楼下。
　　顾绯站在那栋玻璃幕墙大楼前，抬头看了一眼。楼很高，阳光从顶层往下打，整栋楼亮得像一块刚擦过的镜子。一楼大堂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穿着得体，行色匆匆，刷卡，过闸机，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载着一格一格的人生往上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工牌——实习生，战略发展部。照片是上周拍的，头发别到耳后，笑得很正式。爷爷发过消息：好好干。
　　“你站这儿干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绯回头。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杯豆浆，上下打量她一眼：“新人吧？入职第一天，对着楼发呆的，我见过十一个了，个个都是这个表情。”
　　顾绯：“……这个表情是什么表情？”
　　“‘这楼怎么这么高，我配吗’的表情。”女人把豆浆吸了一口，“放心，配得上的。走吧，我带你上去，省得你摸不着电梯。”
　　她说着，刷了卡，回头冲顾绯一扬下巴：“跟上。我叫乔安，战略发展部的，你以后跟我一个部门。”电梯里，乔安很自来熟：“你叫什么？”“顾绯。”
　　“顾绯……”乔安念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哦——顾家的那个？”
　　顾绯没否认，也没承认：“先看表现吧。”
　　“行，这话有骨气。”乔安笑了一下，“我跟你说，今天第一天，你少说话，多看。部门里有人等着你出洋相呢。”
　　电梯到了十九层，门开。乔安走出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尤其是——财务那边，别沾。”
　　战略发展部是个大开间，工位排得整整齐齐，靠窗一排是部门经理的玻璃隔间。顾绯被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领到靠角落的工位，那男同事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了笑：“顾小姐是吧？久仰。咱们部门庙小，你多担待。”
　　语气客气，眼神不客气。顾绯：“我叫顾绯，大家叫我名字就行。”
　　“行，顾绯。”男同事指了指墙角的打印机旁边，“那是你的位置。电脑密码人事会发你，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对了——”
　　他转身，从自己工位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纸箱很沉，落地的时候“咚”一声，积灰扬起半米高。
　　“这是三年前的项目归档，一直没人理。”男同事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很和善，“新人嘛，正好锻炼锻炼。明天之前，整理完。”
　　纸箱里是一摞一摞的旧合同，最上面那份卷了边，纸张泛黄，一股陈年纸味。少说也有几百份。
　　“没问题的话，我就先忙去了。”男同事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哦对了，我叫刘骏。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他走了，顾绯站在原地，看着那箱合同。
　　角落里，几个工位的人假装低头干活，余光都往这边瞟。有人没憋住，轻轻“啧”了一声，像是看好戏的开场白。
　　顾绯没吭声，把箱子拖到工位旁边，坐下，开电脑。她打开那台新电脑，等系统加载的空当，手机震了一下。
　　是乔安的微信：“桌肚里，我放的。别让人看见。”
　　顾绯低头一看——工位抽屉里，放着一份折叠的A4纸，打印的，标题加粗：《战略发展部新人避坑清单（内部版）》内容一条一条，字小，但写得实在：
　　例会别迟到，刘骏会记你名，月底报给你经理。
　　财务张姐报销卡得严，单子格式差一格都打回来，别跟她顶嘴，她记仇。
　　茶水间第三格柜子，是王姐的零食，别动，动了全部门都知道你。
　　部门里谁的话能信，谁的话要打折——你慢慢看。
　　最重要的一条：别签任何你没看过的文件。尤其别人催你“赶紧签”的那种。
　　顾绯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抽屉，心里有数了。她转身，开始搬纸箱里的合同。
　　一上午，顾绯都在整理那箱合同。她把几百份合同按年份、项目、状态分类，在电脑里拉了一个表，每份合同登记编号、甲方乙方、金额、状态。刘骏路过她工位两次，看见她在闷头干活，嘴角牵了一下，没说话。
　　中午，乔安端着饭盒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眉毛挑了一下：“你效率可以啊。”
　　“还行。”顾绯把最后一份旧合同录进表格，“对了，乔安——这批合同里，有三份是已经终止的项目，但流程上没走完。还有一份，金额对不上。”
　　乔安愣了一下：“什么对不上？”
　　顾绯把屏幕转过去：“这份是四年前跟‘华晖传媒’的合作合同，合同金额三百万，但后面附的付款记录，只付了两百四十万。剩下的六十万，既没付款，也没走终止流程——就这么挂在账上。”
　　乔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表情慢慢变了。她压低声音：“你确定？”“确定。”顾绯说，“我数了三遍。”
　　乔安张了张嘴，最后吐出一句：“……行啊顾绯，你可真是捡到宝了。”下午两点，战略发展部例会。
　　顾绯第一次参加部门例会，坐在长桌最末端。刘骏坐在她斜对面，全程没看她，但顾绯注意到，他在会议开始前，往经理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等什么。
　　会议开了半小时，都是老生常谈。快结束时，部门经理老周忽然说：“对了，顾绯，你第一天来，适应得怎么样？”顾绯：“还行。”
　　“那批旧合同呢？整理得怎么样了？”
　　“整理完了。”顾绯说，“已经做成表了，我发您一份。”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刘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老周推了推眼镜：“……整理完了？那箱合同少说三百份，你一天？”
　　“三百一十二份。”顾绯说，“我早上八点五十到的，刚整理完。”
　　她说着，把手机里的表格投到会议室大屏上。
　　表格做得干净利落：年份分类、项目分类、状态标记，一眼能看清。老周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目光在那几行标红的地方停住了。
　　“这几份标红的，是什么？”
　　“三份终止未走流程的合同。”顾绯说，“还有一份——华晖传媒那单，金额对不上，少了六十万。我查了附件里的付款记录，没有后续。这单要么补流程，要么追款，不然挂账到年底，审计那边不好交代。”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看向顾绯的眼神，变了。
　　“……行。”他说，“这件事，回头我让人去跟财务对接。”他顿了顿，“你第一天，干得不错。”
　　散会后，刘骏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经过顾绯工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说话，走了。顾绯没抬头，继续干活。
　　下班前，乔安溜过来，压低声音：“你厉害啊。刘骏那箱合同，是专门留给你的下马威——三年前的烂账，谁都嫌烦。他等着你整理不完，明天好跟经理告你一状。结果你一天就干完了，还干出个六十万的窟窿来。他这会儿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顾绯笑了笑：“他不是想让我出洋相吗？我总得给他个交代。”
　　“你这哪是交代，”乔安竖起大拇指，“你这是把下马威原路退货了。”
　　她说完，忽然正色：“对了，跟你说个事。我下午听说，周三有个新项目启动会，是集团高层定的新方向——文化IP孵化。参会名单里，有你。”
　　顾绯一愣：“有我？我一个新实习生？”
　　“我也奇怪。”乔安压低声音，“我帮你打听了一下——这个项目，是上面直接点的。好像是……”她顿了顿，“顾董亲自批的。”顾绯的心，沉了一下。
　　爷爷亲自批的新项目，直接点名她一个实习生参加。这不像考察，倒像……考题。
　　她下班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原书里，她记得很清楚——这个时间点，顾氏集团正在做的是“地产板块整合”，战略发展部的重心全在房地产上。文化IP孵化，原书里要到两年后才会提上议程——它提前来了，整整提前了两年。
　　一个还没到登场时间的项目，现在就摆在了她面前。顾绯的脚步，在路灯下停住。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忽然觉得手里的剧本，翻到一页空白的。
　　她掏出手机，翻开原书剧情的时间线，一条一条往下对——入职第一周，部门例会，刘骏下马威，周五那场“诬陷”，她全都记得，全都预判过，也都提前准备好了应对。
　　可那个“文化IP孵化”的项目，原书里不该在现在出现。她准备了那么久的应对，像一把磨好的刀，架在空处。
　　顾绯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车流从眼前开过。
　　夜色里，她忽然觉得，自己站的地方，正在一点点从“剧本里”走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慌，反而笑了笑。
　　“也好。”她对自己说，“没有剧本的仗，我正好想试试，自己能打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