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页之上》雨光晨曦

64、第64章 擦得越急指纹越多 周六中午，

　　周六中午，老地方。
　　“老地方”是校门口那条巷子里的馆子，方旭阳选的，说这家辣子鸡做得好，毕业前得再吃一回。
　　顾绯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方旭阳在点菜，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辣子鸡大份的！多放辣椒！还有那个酸菜鱼，对，大的！”
　　沈聿坐在他旁边，低头给顾绯发消息：“到了吗。”
　　沈晏在拆餐具，何小满正跟林晚棠叽叽喳喳说晚会的事——晚会那天她要上台，中午这顿是硬挤出来的，嗓子都快冒烟了，还端着一杯茶在“润喉”。
　　顾绯推门进去，方旭阳一抬眼：“哟，绯姐来了。坐，我给你留了沈聿旁边的位置。”
　　“……你这不是明摆着吗。”
　　“我什么时候藏着掖着过。”方旭阳咧嘴笑，“我这人，就爱当那个把窗户纸捅破的。”
　　菜上得快。辣子鸡红彤彤地堆了一盘，何小满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还停不下来：“好吃……真好吃……绯绯你尝尝这个……”顾绯夹了一块，确实好吃。
　　方旭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冲顾绯举了举杯子：“对了绯姐，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吃饭那回不？”
　　“记得。”顾绯说，“那会儿你还在心里给我打分呢。”
　　“就那回。”方旭阳说，“那会儿我还在琢磨，这姑娘配不配得上沈聿。现在看，是我格局小了。”他一口干了，“你这个人，值得我老方说句‘服’字。”
　　顾绯也端起杯子：“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这杯下去，辣子鸡的辣味在嗓子里烧开，窗外六月的阳光正好。
　　饭吃到一半，方旭阳放下筷子，忽然正色：“说点正事。”
　　他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我这段时间，帮沈聿盯着点动静。我发现苏晚晴最近动作很反常——她在挨个问毕业后的去向。”
　　“问何小满去哪，问陈雨桐去哪，连沈晏都问过一句‘你哥毕业留北京吗’。”
　　何小满筷子一顿：“她问我了！我说我去南方，她就笑，说‘南方好，南方发展快’。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她是不是在记‘谁在哪儿’？”
　　“记‘谁在哪儿’，好将来一个一个找。”方旭阳说。
　　何小满又说：“她问我去的那个城市，我说了个远的。她再问具体，我就说还没定。”
　　沈晏竖起大拇指：“聪明。”
　　“那当然！”何小满得意，“我这人别的不会，跑路是专业的！”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方旭阳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文档，推到顾绯面前：“这是我攒的。苏晚晴从去年到现在，跟沈家有关的人问过的每一句话，我记性好，顺手的都存了。”
　　顾绯低头看了一眼。文档按时间排得很整齐，某年某月某日，苏晚晴通过谁，打听了沈家的什么。时间跨度一年半。
　　其中有一条，顾绯很眼熟——“x月x日，苏晚晴问我，沈聿家里做什么的。我说，卖鱼的，穷。”
　　那是先前那场饭局之前，方旭阳在篮球场，用“沈聿家里卖鱼的，穷”打发苏晚晴的那天。连这句，他都记下来了。
　　“你拿去看。”方旭阳说，“比听她说话强。这姑娘嘴里没有一句是真的，但她问过的问题，全是真话。”
　　顾绯把文档转发到自己手机，存进加密相册：“谢了。”
　　“客气什么。”方旭阳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我这人最烦她，一看到她在那儿演‘善良好姑娘’，我浑身难受。”
　　何小满在旁边接嘴：“你是照妖镜嘛，我们学校的照妖镜，被你照过的妖，都现原形。”
　　“那你这妖怎么还不现原形？”
　　“我是妖吗？我是仙女！”一桌人笑成一片。
　　林晚棠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放下杯子，轻轻说了一句：“她前天，也找我了。”一桌人都看过来。
　　“她问我，顾绯毕业以后打算去哪。”林晚棠说，“我说我不清楚，她就换了个问法——‘那顾绯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方旭阳啧了一声：“她这是查完沈家，又开始查顾绯了。”
　　林晚棠点头：“我没说。但她那个问法……让我觉得不舒服。”顾绯听着，没说话。
　　她想起爷爷查到的档案——承泽咨询、盛川资本、晴光文化。苏建国在查顾家，苏晚晴在查顾绯。这父女俩，一个查长辈，一个查小辈。
　　笑过之后，方旭阳端起杯子，忽然正色：“说认真的。”
　　他看着沈聿，又看看顾绯：“我后天早上的飞机。走之前，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方旭阳又问顾绯：“对了绯姐，毕业以后什么打算？”
　　“回家。”顾绯说，“家里安排了个实习，先干着。”
　　“回家好啊。”方旭阳说，“你家那边的门路，比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强多了。”
　　顾绯没接这话。她心里清楚，自己说的“实习”，是顾氏集团——那是毕业以后的事了。现在说出来，还太早。
　　方旭阳放下杯子，先看顾绯：“绯姐，我认识你时间不长，但我方旭阳看人，三秒钟就够。你这个人，聪明，有主意，还能沉得住气——这个圈子里，能沉住气的没几个。”
　　“我走以后，沈聿这边的事，请多照看。”
　　“他这人，看着精，其实是个傻子。”方旭阳说，“他要是犯了浑，你替我打他。”
　　顾绯：“行。那我要是欺负他呢？”
　　方旭阳：“那我只能从国外飞回来打你了。我这人，护短。”
　　沈聿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方旭阳又转向沈聿，表情难得正经：“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以前你心里装着谁，你自己清楚。可现在，该清醒了。”
　　他顿了顿：“别再当备胎了。”沈聿的手，在杯沿上停住。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聿轻轻放下杯子，说了句：“我知道。”就三个字，没有辩解，没有否认。
　　顾绯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没接话。她想起方旭阳刚才那句“他要是犯了浑，你替我打他”，肩上的分量，比刚才又沉了一分。
　　方旭阳没再多说，举起杯子：“来，散伙饭第一杯，敬我们还在一个桌上吃辣的。”
　　一桌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哗啦一声响。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沈晏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神色有点古怪。他凑到顾绯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老钱主动找我了。”
　　“他说，他想通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方便去拿书。”
　　顾绯想了想：“后天下午。”
　　“后天下午？”沈晏看了一眼方旭阳，“旭阳哥后天早上的飞机……”
　　“不耽误。”顾绯说，“送完机，正好去。”
　　临走的时候，何小满拉住顾绯的袖子，声音难得有点紧张：“绯绯，下周六……你真来啊？”
　　“来。”
　　“我要是唱砸了怎么办？”
　　“砸了也是第一个听众。”
　　何小满笑了，松开手：“那我放心了。”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一桌人站在馆子门口，风把大家的衣角吹起来。方旭阳挨个拍了拍肩膀，到何小满这儿，拍了拍她脑袋：“小丫头，晚会好好唱，别给咱们丢人。”
　　何小满：“我才不丢人！我练了三个月了！”
　　“行，那给我录个视频发我，我到那边看。”
　　“没问题！”
　　方旭阳最后走到顾绯面前，忽然压低声音：“绯姐，我最后说一句——苏晚晴昨天下午，在你们班拍毕业照的场地上，站了二十分钟，就看着你。”顾绯没说话。
　　“她在看你。”方旭阳说，“她也在‘记’你。你当心。”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后天早上的飞机，你们别送了！我这个人，最怕送行！”
　　顾绯看着他走进巷子深处，正准备转身，手机震了。方旭阳的消息，就一句话：
　　“我还是希望你来送。我爸妈都不来，就你们了。”
　　顾绯握着手机，站在风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沈聿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问是谁的消息。
　　“他让我别再当备胎了。”沈聿说。
　　顾绯偏过头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聿看着巷子口方旭阳消失的方向，安静了很久。
　　“我早就不当了吧。”他说，“只是以前，没想明白，一颗心，该往哪条线上放。现在想明白了——查她那条线，比陪她那条线，值钱。”六月的风穿过巷子，把她头发吹起来。
　　她伸手，把散下来的几缕别到耳后，没接话。
　　回学校的路上，林晚棠走在顾绯身边，忽然开口：“苏晚晴前天，还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
　　“她问我，校刊那个闻顾问，怎么这学期不来了。”林晚棠说，“我说我不知道，她就说，‘可惜了，我还想找她请教写作呢。’”顾绯脚步顿了顿。苏晚晴在找闻弦。
　　她不知道闻弦已经走了，还在打听。这说明，苏晚晴心里一直记着那个“读过初稿的人”。
　　“你怎么回的？”
　　“我说，顾问老师调动了，去哪儿不知道。”林晚棠说，“她没再问，但我看她那个表情，不太信。”
　　顾绯点了点头：“你回得对。以后她再问，就说不清楚。”
　　林晚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六月的风穿过校园，把路两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顾绯忽然想：苏晚晴在找闻弦，苏建国在找老钱的书，邱国栋在补窟窿，盛川在擦痕迹。
　　他们一家三口，都在急着把这本书从世界上擦掉。可擦得越急，留下的指纹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