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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一)牢狱
“让我再见他一面。”
刘封负了伤,在狱里关了许多天,身体已十分虚弱,但他的双目仍然明亮,闪耀着不屈的火光。他在等待父亲赐予的判决。如今判决已经下达,刘封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他坚持要见刘备。
“他判我去死。我要亲耳听见他这么说。”
狱卒不耐烦地说:“别做梦了!你这害死关将军的罪人,汉中王凭什么愿意见你?”
“凭我是他的儿子。”
“就你?”狱卒轻蔑地看着刘封狼狈落魄的样子,“一个假儿子、死刑犯,如果我是你,早就自感无颜存活于世、自戕谢罪了!你这样的人,怎么有脸继续做主公的儿子?呸,真是一点羞耻心也无——”
这时候,远远地传来喧哗之声。
“汉中王驾到!”
狱卒显然大大吃了一惊,闭了嘴,退到一边;刘封抬了抬眼皮,目视前方,似乎毫不意外。
来人的脚步声近了,但刘封仍只盯着牢房门,似乎在专心地数栅栏上斑驳的痕迹。直到红色袍服纹绣精美的下摆出现在牢门外,他都端坐于地,一动未动,仿佛对来人是谁毫不关心。
牢笼门开了,汉中王殿下——刘备刘玄德走了进来;他瞧见刘封这副虚弱可怜、负戴重枷的样子,一下红了眼眶,跪倒在地上紧紧抓住刘封的双臂。
“封儿……他们怎能这样对待你!快来人,将封儿手脚上的链子松开!”
刘封抬眼瞧他,嗤笑了一声:“你已经决计要处死我,还要这样假惺惺地可怜我做什么?”
刘备噎住般沉默了一会,终于艰难地说:“你犯了大罪……于法,唯死而已。”
“唯死而已!如果你真的这样想,真以为我罪大恶极,就不会来见我,见一个你仇恨的死人!你不希望我死,对不对?”
沉默。
刘封继续说:“只是你自己是做不了这个决定的。一定是诸葛亮对你说了什么,对吧?”
“这和他没有关系。”
“你在撒谎。”
沉默。
刘封说:“原来如此。杀了我是诸葛亮的主意。那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难道你已成了那狡诈书生的傀儡,自个没了主见吗?”
“够了,刘封!”刘备忍无可忍道,“事到如今,你仍旧不承认自己有错吗?”
“我当然有错。如果你想让我认错,我就认错;你怎么责怪我,我都接受;你想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刘封用淬毒的嘲讽语气说,“关羽是你最爱的人——他死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那就让我的命去赔他的命吧!”
“我怎么会用自己儿子的命去赔兄弟的命?”
“怎么不会呢?那么让我告诉你:我之所以拒绝发兵援助二叔,是因为我嫉妒他,我嫉妒他是你最爱的人,我恨不得他去死!”
刘备不可置信地说:“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不是真心话有什么重要?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答案?这样你就可以恨我了。这样你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处死我了。一个心胸狭窄、卑劣无耻的假儿子。杀了我简直再正当不过……”
“你没有真心悔过;你在胡言乱语。”刘备说,“封儿,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肯拿出反省自己的决心,我就会赦免你。”
刘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就只好劳驾您罗列一下我的罪状了,父亲。”
“你侵凌孟达,致其反叛,面对关羽求援,拒不发兵……”
“都是我的错!孟达一点错也没有!”刘封打断刘备的话,像个受委屈的小孩那样叫喊起来,“比起我你更愿意相信孟达的一面之词。但他才是那个叛徒!我才是你的儿子!”
他停顿了一下,又换上刻毒的嘲讽语气:“既然你要听信孟达的话,那我当初也该听信他的话。他说你会杀我,我不信。现在证实,他是对的。我确实应该听他的话投降魏国。”
但刘备并没有被激怒,“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封儿。但你仍然是我的儿子,我确实不愿意杀你,也愿意给你一次悔过的机会……”
“但你知道那不是我的错。不救关羽是形势所迫,我的兵力粮草本就不足,镇守上庸已捉襟见肘,实在爱莫能助;而孟达和我产生嫌隙,难道只是我的过错?你为何不去责怪真叛逃的孟达,而责怪始终未背弃你的我?关羽死了,你责怪我,孟达背叛,你也责怪我,因为没别的可责怪的人了。”刘封冷笑了一声,死死盯着刘备的眼睛,“……但你不会因此要杀我。诸葛亮劝你杀我用的是什么理由?父亲,能告诉我这个将死之人吗?”
“……你性情刚勇,锋芒太过——”
刘封顿时瞪圆了眼睛,高声叫道:“这锋芒是你爱护出来的!刚猛不驯、只听从你的命令,这就是你想要的我!我是你亲自教养出来的儿子,我努力许多年,拼尽全力成为了你希望我成为的样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凭什么不满意?!”
刘备叹了口气:“是我的错,我没有教你如何收敛锋芒,如何与人打交道……”
“你要我悔改自己的错误。可我整个人都是完完全全的错误。”刘封大笑起来,“你收养了我,我是你的儿子,你是我的父亲。我将一切奉献给你。我的力量,我的身体,我的一颗纯粹、火热的心,我全部的爱。可有太多人愿意向你奉献全部的爱。我的这颗心,卑微的、小小的、不起眼的心,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吧。”
“曾经我天真地以为自己对你是重要的,可自从你有了自己的亲生子,一切都变了……我的存在是多余的。我对你的爱是多余的。一个多余的没有血缘的儿子。一个多余的彻头彻尾的错误。那么,是时候除掉我这个多余的、有罪的人了。请您立刻处死我,解决掉我这个早就不该存在的错误吧。”
刘备终于难以自控地落下泪来,失声喊道:“封儿!我的孩子,我怎会希望你死!我宁愿自己去死,这一切的罪应该归到我的头上!”
刘封冷淡地说:“如果要有一个人背负所有的罪,那个人绝对不能是你。还是让我来吧。毕竟我这样爱你,愿意为了你的罪而死。我没有打算改变你的主意。如果杀了我更符合你的利益,那就杀了我好了。毕竟我的一切都只为了你存在,你要拿走我的命——父亲要拿走儿子的命,那就拿走好了,我——服从你的命令。”
他苍白的脸孔扯出一个笑容:“如果是别人犯下此错,您早就勃然大怒将他处死了。对我,您犹豫了那么久,可见您的心里还是有我的。我还能有什么不知足的?”
“封儿……”
“我的话都说完了。”刘封转了个身背对刘备,“您走吧。”
刘备看着他,深深地、无力地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走了。
刘备走后,刘封忽然猛地扑到牢门前,徒劳地向外张望……但已经看不到养父的身影了。
(二)行刑
行刑日很快就到了。寒风呼啸,天色阴沉,冬日的成都一派肃杀景象。刘封穿着单薄的囚衣被五花大绑着押赴刑场。一路上,围观的百姓们一面脱口大骂这个罪人,一面向他投掷各种秽物,但他似乎不觉得羞辱愤怒一般,脸上甚至浮现出了笑容。
“真是恬不知耻!”人们说,“这个人简直无药可救!”
到了行刑台上,刘封的膝弯被踹了一脚,跪倒在地;行刑官开始宣读他的罪状,无非是违背军令、拒不发兵致使关将军败亡云云。台下民众群情激愤,叫骂之声一刻不停,显而易见,刘封此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而刘封始终平静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是让人火光:此人死不悔改,简直死不足惜!
在这样热切的盼望中,刽子手高高举起磨得锃光瓦亮的斧头,携带着人们的厌憎愤恨劈砍下去——
这时人群突然分开了。那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出现在刘封的视野。
——他到底还是来了。
这是刘封最后一个念头。
刘备不顾诸葛亮的反对,坚持亲自来旁观行刑。他来时凑巧赶上好时机:刘封的头咔嚓嚓一声被砍下来;红艳艳的鲜血喷涌而出,血淋淋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那张脸甚至正正好朝向了刘备(怎就那么巧呢?)。
青年人的头颅冲他露出一个笑容,随后这笑容永远地凝固了。
——我是为了你的罪而死的。
他似乎听见刘封这样说。
这时候,人们都欢呼叫好,罪人的死简直是众望所归、为百姓之喜闻乐见!但刘备在那一刻仿佛疯了一般,不顾他人的眼光,跌跌撞撞、直愣愣地冲上行刑台,扑倒在那颗头颅边上。他捧起刘封的头颅,用衣袖揩去鲜血和污秽(头发上还沾着别人扔的烂菜叶呢)。他的双手颤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头颅上,落在血污里,晕染开一片血色。他将逐渐冰冷的头颅抱在怀里,将他最骄傲的儿子的头颅抵在心口,只加剧了令他浑身战栗、心胆俱裂的痛苦。他所有的思想停滞了;他的目光呆滞,只看得见死亡,只看得见鲜血。
鲜血,鲜血,鲜血。目之所及一片鲜红。天空是红色的,大地是红色,一切的一切都被红色覆盖。他的儿子的尸体仍然在流血,那血染红了一切,成了血海,要把他淹没,包裹,窒息。
——死去的青年是我的儿子。没有血缘却比血亲更亲密的儿子。我如此骄傲的,如火一般热烈,狼一般健壮,铁一般刚强的儿子。——他死了!是我杀了他!
刘备全身发抖,脸色苍白,哽咽得仿佛将要死去,抱紧头颅如同在绝望地阻止温度的流失。他的大红色袍服沾湿了他儿子的鲜血,仿佛融化在了这一片血海之中。
人们面面相觑,为汉中王的举动大为困惑;把害死关将军的假儿子处死了,这算为民除害、清扫门庭,一桩大大的好事,汉中王殿下怎的如此作态?
刘备正浑浑噩噩间,有人将他搀扶了起来。
“汉中王大义灭亲,实属不易。”诸葛亮说。他得知刘备坚持要来旁观行刑就知道不妙,还好及时赶来。看着刘备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诸葛亮在那一瞬间——平生第一次地,为自己的谏言感到后悔。
“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他轻声提醒主公注意仪态,但刘备仿佛失去了听觉一般,对他的话不闻不问。
而台下的人们,则开始夸赞起汉中王的大义,所有人都为他做出的牺牲感动不已:为了兄弟的情谊,为了律法的公正,他做出痛苦的决定,处死了自己的养子,这是多么伟大、多么公正的牺牲!
但只有刘备自己清楚:哪有什么公正的牺牲!他的儿子是替了父亲的罪去死的,这也能算得上公正吗?这是这世上一个父亲能做的最无耻无能的事!此时,他对自我的谴责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刘封的死叠在关羽的死之上,压在他的肩头上,一桩最可悲、最沉重的罪孽。在人们的夸赞、宽慰和同情之中,他只感到内心愈发痛悔羞愧,罪过愈发沉重不堪。
诸葛亮一面试图劝他放下刘封的头颅,一面吩咐部下厚葬刘封的尸体。终于,刘备稍稍回了些神,将刘封的头交给负责敛尸的部下后,被诸葛亮搀扶着离开了。
(三)幽梦
自刘封死后,刘备时不时陷入魂不守舍的恍惚状态,眼前时而闪过刘封没头的尸体,和冲他微笑的头颅。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情况愈发严重。
直到某天清晨,刘备正在洗脸,却瞧见水盆里的自己的倒影竟慢慢地变化,越变越年轻,变成青年时的自己,他眨眨眼,再一瞧,那张脸孔竟渐渐地和刘封重合了。
刘备陡然一惊,失手打翻了水盆,但在地上的水洼中,他的影子并未消失。那影子凝实了,立体了,从水里浮现出来,成了个湿淋淋的、苍白的年轻人,面如刀削,眼神桀骜,脖子上有被砍过的痕迹。
“是封儿……”刘备惊吓间退后了一步。
那年轻人歪着头看他,头颅放不稳般从脖颈上滚了下来,被年轻人用手接住了。
“是我。”刘封的头颅说,“怎么,父亲,我就这么让你害怕吗?”
刘备哀伤地摇头:“孩子,我明白你心中有怨,但我并不怕你。”
“你怕我。你怕我的爱把你淹死。你怕我的恨把你淹死。你更怕你自己的惭愧,你已陷于愧疚的漩涡了。”
刘封的头颅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和他的身体如蒸发般消失不见了。
当天晚上,他做了个噩梦。那一天行刑的场景、那片血海出现在他的梦中,他抱着刘封的头颅,哭泣,再次经历一遍那一天生不如死的痛苦。
那颗头颅说话了:“你把我杀啦,可你最爱的人照样回不来。他来过你的梦吗,没有?真遗憾,只有我这个不肖子、害死你最爱之人的人肯入你的梦。”
刘备说:“孩子,我也同样地想念你啊!”
那颗头又露出讥诮的笑容:“你想念我!啊,父亲,你得想明白,你是爱我?是恨我?是不能原谅我还是原谅了我?你想原谅我吗?”
“我……”
这时候他瞧见那头颅又变成关羽的头。
“你怎能原谅这个害死我的假儿子!”关羽大睁着一双流着血泪的凤目,痛苦不甘地怒吼道。
刘备顿时痛哭起来:“云长!云长!是大哥对你不住啊!云长……”
这颗头很快又变回刘封的样子。
“父亲,你想原谅我吗?”刘封再问了一遍。
“封儿……为了云长,我没办法原谅你,我没办法……”
“可你已经杀了我了。即便是我的性命,也不能偿还你兄弟的命吗?”刘封微笑着说,“没关系。我也不能原谅你。”
此时,这片血海中又浮现出许多颗人头;有关羽的,也有其他因刘备而死的人。
刘封的头颅张开嘴,“父亲,是你杀了我!”
关羽的头颅张开嘴,“大哥,是你杀了我!”
其他所有因他而死的人的头颅也一齐张开嘴:“刘备,是你杀了我!”
“啊——”刘备大叫一声,终于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可即便是梦醒后的生活,来自梦中的阴影也如影随形。从此后,刘备在庭院里散步时,时不时看到抱着头颅的、湿淋淋的刘封,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屋檐的阴影之下;那无头身影有时也会变成关羽,捧着流着血泪的头颅,沉默地凝望着他,并在刘备靠近的时候消失不见。
刘备猜想自己大概是痛悔过度,出现了幻觉,又不愿告诉任何人,只好自己默默忍耐。
他反复做着同一场梦,滚下的头颅、红色的天空和大地、一片血海。有时候被行刑的是刘封。有时被行刑的是关羽。而他的心则反复地被利刃切割、被烈火煎熬。他想自己应当受这样的折磨,最好心碎而死,最好窒息在那血海中,但是没有。他竟然还能醒来,面对那个没有了刘封也没有了关羽的世界。与之相比,他宁可停留在那残酷的梦境中……忍受痛苦就如同赎罪一样。
“我该做什么来弥补我的罪?”刘备说,“我该做什么让你们不再恨我?”
刘封的头颅仍是似笑非笑的神情:“说你后悔了。说你已经后悔杀了我。”
“我后悔了,封儿,我的孩子!我恨不得和你一块去死……”
那头颅转瞬又变成关羽:“你怎么能后悔!他该死!他该死!所有背叛我的人都该死!去死!去死!去死!”
“云长……二弟!大哥该怎么办,大哥该怎么办?”
“报仇,报仇,替我报仇!”关羽流着血泪、没有瞳仁的凤目紧紧注视着刘备,“大哥,难道你也背叛了我么?”
报仇。是的,报仇。他以后只为了报仇活着。报仇。报仇。报仇……
……
(四)鬼孕
这天晚上,刘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夜深寒重,被衾不暖,铜炉的火光愈来愈弱,此时窗帘帷幔无风自动,一阵湿冷阴寒之气袭来,铜炉油灯尽皆熄灭,那熟悉的无头身影倏然立于床头。冰冷、苍白、湿淋淋的青年的头颅沉默地注视着他。
“封儿,封儿,你来索我的命了!”刘备疲惫哀伤地说,“请快些动手吧!”
“我为什么要帮助你解脱?”刘封的头颅说,“你且在这世上再煎熬些时日吧。”
“封儿,我该做什么才能让你解脱?我该做什么来弥补我的罪孽?封儿,你告诉我吧,如果你真正想要的,就是一直一直折磨我,那就尽管去做好了,孩子,这都是我应得的!”
“你真的明白我真正想要什么吗?”刘封冷笑了一声,“我真正想要的,只是做您的儿子。我想要像天下所有儿子爱父亲那样爱你,而你像天下所有父亲爱儿子那样爱我,如此而已。可这样简单的愿望,都实现不了——只因为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封儿,我一直视你为己出……”
“你有了亲生儿子后就不配说这句话了。”刘封说,“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与你骨血交融,父亲?要怎么做才能使我胜过你的亲生子与你的亲密?”
“——只有一个办法。把我生下来吧,父亲。让我成为你的骨中骨,肉中肉。让我在你的腹中孕育,让你的血在我的身体里流淌,让我和你同一个身体,同一个心跳。这样我就完全属于你了。这样你就完全属于我了。”
听了此话,刘备一时呆住了;但刘封显然不在乎他是否有回应,苍白的青年陡然化作一团黑气,钻到刘备的腹中去了。
刘备顿时感到小腹疼得紧,又坠又冷,如同肠腑中塞了偌大冰块。他伸手去摸,只觉肚皮冰凉,并如吹气般渐渐涨大了。那团寒森森的东西,沉默冷酷地挤压他的内脏,叫他疼得面如金纸,冷汗直流,在床上不停翻滚。
这是他合该忍受的。
“我该……如何把你……生下来,孩子?”他气喘吁吁,勉力挤出断续的话语。
无人回答。
刘备强撑着从床上起来,去拿自己的佩剑。他的手被冷汗浸得湿滑,佩剑当啷一声落到了地上。他从床上翻滚下来,颤抖着手拔出佩剑,划开自己的衣服,露出青紫色的鼓胀肚皮。
他咬着牙齿,用剑割开自己的肚子,皮肤、肌肉筋膜、腹膜被一层层切开,鲜血淌了一地;随后他扔下剑,忍着剧痛从腹中捧出一个婴孩。
婴孩全身青紫冰凉,散发着腐烂的气味,仿佛已经死去很久了。肚子上干瘪的脐带仍和他连接在一起。
“这是封儿。”他想。他感到痛苦、悲伤……和遗憾。
刘备将死婴小心地放在身边。将漏出来的肠子塞回肚子里。他躺在地上,和死婴躺在一起。或许他也要死了。
……
他睁开眼睛,终于醒了过来。
他急忙伸手去摸自己的腹部,完好无损。但他仍在恍惚间感到阵阵幻痛,被褥也被冷汗浸湿了。
原来只是梦吗……
刘备沉默地静坐良久,哀悼那个死掉的孩子。
——封儿,我愿意,我愿意把你生下来。封儿,究竟要我做到什么地步,你才能够不再恨我,你才能得到解脱?
……
(五)夷陵
张飞也死了。
在晚上纠缠刘备的噩梦中,也出现了张飞的头颅。
“替我们报仇!大哥!报仇!报仇!报仇!”关羽和张飞的头颅一齐呼喊道。
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章武元年七月,刘备亲率数万大军伐吴。
章武二年六月,陆逊火烧联营,刘备大败,仅以身免。
他骑马在浓烟和大火中奔逃,说来也怪,他的周身仿佛缭绕一团水汽,使烟熏火燎不能近身。
为了躲避追击,刘备翻山越岭,遁入深山老林,行至一处不知名河流边,眼看天色已晚,便在此生火歇息。
在疲惫、不甘和痛苦中,刘备困顿不已,又难以入睡。冥冥之中,他又看到那苍白的无头青年,湿漉漉地从河里出来,抱着头颅望着他。
“封儿,你又来看我了。”刘备竟感到些许安慰:此时此刻,陪在他身边的是被他处死的义子的鬼魂,但至少也是一个可说话的对象。
“父亲,您可真是狼狈啊。”刘封的头颅开口了,仍是冷嘲热讽的口吻。
但刘备并没有生气:“封儿是个好孩子……我从火海里逃出来时,是你帮了我吧?”
“你想太多了。”刘封的头颅翻了个白眼,“自作多情。”
“我知道,封儿一直是个好孩子……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你叔父举办的宴席上;下人上菜时将一块肉掉落于地,你非但不加责怪,还捡起这肉,不嫌弃其上灰沙,径直吞入口中。如此节俭又宽待下人,我见之心喜,遂收你为义子。”
“还有这种事?”刘封继续翻白眼,“亏得你还记着,我都忘了。”
“别的事情,我也都记得。当年你将兵入川,所在战克;汉中之战,又屡屡挑衅曹操,辱其颜面,大长我军威风。你对我一片忠孝之心,我也十分清楚……封儿,你是我最骄傲、最优秀的儿子,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可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多么希望你是我的亲生儿子!”刘备叹道,“可惜造化弄人……”
刘封终于难以忍受,上前几步,用他冰冷、潮湿的手抓住刘备温暖、干燥的手,急切地说:“父亲,我原谅你了!父亲,我从没真正恨过你。跟我走吧父亲!远离这让你痛苦的一切——为弟兄复仇的责任、兴复汉室的责任,所有让你不堪重负的重担,所有束缚你自由的枷锁——抛弃它们,砍断它们,让喋喋不休的文臣谋士们自己头疼去吧!你本应和我一起,在这自由、广阔的江水里奔流,无拘无束,不再有君君臣臣,不再考虑权力倾轧,让我们像天底下所有普通的父子那样相亲相爱、快快乐乐,那该多好、多幸福啊!父亲,求求你,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刘备让他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一惊,由着他拉着手向河里走去,但很快又醒过神来,挣开刘封的手:“不行,封儿,我还不能和你走……”
刘封十分绝望地喊道:“我早该知道!我不该奢望你如我爱你那般爱我!”
他将手伸进自己的胸膛,掏出一颗黯淡苍白的心脏,一手捧着心,一手捧着头颅,将那心脏奉到刘备面前:“父亲,我的全部的爱……全部的心!我把自己的一颗心掏给你看,啊,它虽然不再跳动,但仍然记得爱着你的感受呢!”
“孩子,孩子,我实在不值得你这样爱我……”刘备泪如雨下,接过那冰冷的心脏,靠在自己胸膛上,贴在自己心上,“可我,怎能丢下自己的责任,和你一块走呢?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我吧……”
“那你就滚回你的皇座上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刘封愤怒地骂道,退回到河水里,沉了下去。
刘备失神地站在那里很久,直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是赵云来找他了。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手里什么都没有。但那冰冷潮湿的触感,仿佛仍停留在他手上。
(六)尾声
刘备快死了。
他躺在白帝城行宫的床铺上,气若游丝,形容枯槁,生命如风中烛火般飘摇。他的亲人和下属都围绕在他身边,哀哭阵阵。
原来这就是我的一生……他睁大眼睛,仿佛又看到自己过往的罪孽。啊,真是,太多,太多,太多了。
“汝父德薄,勿效之。”他对阿斗说。
阿斗悲伤又疑惑地点点头。在他看来,这是父亲的一种自谦的说法。
刘备偏过头去,又看到了那个熟悉、但此时有些陌生的青年。
刘封穿着一身古怪的武将官服,站在跪倒的人群之间,正沉默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无声地嗫喏了一句话:“封儿……带我走吧。”
于是刘封走上前来,冲他伸出手,刘备也用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手搭在刘封的手上。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那些病痛、那些遗憾、那些痛苦、那些重担都消失一般。
刘封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他们一起下沉,下沉,下沉,下沉到另一个深黑、安宁的世界去了。
他到底还是跟刘封走了。
1.最后出现的刘封穿着武将官服来自于陶弘景《真诰》的设定,刘封在罗酆地狱里的官职为中郎直事。
2. 刘封吃掉到的地上的肉来自于荆襄地区民间传说,据说夹沙甜肉就是这么来的。
3. 刘封死后,刘备所看到的刘封有以下多种可能性:或许他看到的刘封都是幻觉;或许他看到的刘封都是真实的;或许只有死前看到的刘封是真的,其他都是幻觉;或许……作者也不清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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