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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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快死了。
病榻上的生活毫无光彩，慢慢长夜里在噩梦中熬过，又迎来折磨般的朝阳。
头疼无止无休；不已的壮心让位给了对痛苦的厌倦；头盖骨似乎已然开裂，炽烈的天光灌注进来，要将他的脑髓焚烧殆尽。在这无情的光明之中，三魂七魄如被撕裂，从头骨的裂隙里升扬而起。这一部分魂魄向他自身投下冷淡的目光：一具形同朽木的衰老残躯，无上的权势也无法挽救其走向终局。他随后看向那些跪在床前的臣子，妻妾和后嗣：他们正期待着他的死亡。
权势和所谓亲情皆为梦幻泡影。曹操冷笑了一声。他有时感到自己不过是个冷漠的观察者，旁观这世界，仿佛注视一个遥远的怪诞国度，抑或品读书本里的种种悲剧；有时又做了这书本的执笔者，亲手为悲剧添上浓墨重彩的的一笔，将千千万万无名无姓者的命运导向凄惨的结局；搁了笔欣赏自己的杰作，却为这些小人物感到一丝伤悲，但也仅限于此：毕竟都只是他笔下的人物罢了。
他的神魂骤然升高，飘飘乎立于青天之下，云端之上，俯瞰芸芸众生皆渺茫不见，与他隔了万丈红尘。广袤荒原，名川大山，沧海桑田，蝼蚁们一代代转瞬即逝，杳无痕迹；只有作千古文章，立莫大功业者才能青史留名：那就是他曹操——时代宝剑上镶嵌的明珠，刀尖上闪耀的锋芒——与那些被筛下的土灰有云泥之别。
可纵使是天下最伟大的英雄也是会死的，死后同样化作一抔土灰，在地里长眠——在这从古至今，已埋葬了千万平民百姓和王公贵族的土地上。
我自然与他们都不一样。曹操傲然地想着，回顾起他的一生，魂魄从云端降下。看哪，他的功业仿佛这座铜雀台般宏美伟大！而这国的人都受他的统辖，匍匐于他的脚下。还有什么遗憾，还有什么不美满，还有什么未曾得到之物？
那当然是未完成的统一大业……哦，省省吧！曹操的一部分灵魂讥笑起来。在令人无所遁形的天光中，他的魂魄再无可隐瞒的秘密——那何不诚实一些呢？难道说，那痛苦是这样难以启齿吗？而另一部分灵魂咬牙切齿：那就承认好了！是那个人！那个原本最不可背叛我的人！那个让我的计划功亏一篑、甚至满盘皆输的人！那个直到现在都活着且折磨着我的人！
是刘备！他的三魂七魄一起喊叫。是刘备！那个该死的小人、叛徒、伪君子！
他满怀仇恨地咀嚼这个名字，仿佛在用牙齿碾碎刘备的骨肉一般。
他尝到苦涩、甜蜜、鲜血、背叛……和怀念的味道。
怀念！怎么会有怀念？难道在过往几十年漫长的相互折磨后，他的心中还剩下了什么可怀念的东西吗？还剩下了什么未受仇恨的毒汁污染的纯洁之物吗？没有了！他否定掉怀念。只有仇恨，只有痛苦，只有诅咒！
刘备背叛了他，而且不只是背叛了他——是为了一些可笑的理由背叛了他，背叛他们曾经一同想要创造的未来。因为什么对汉室的忠诚啦、什么对百姓的仁德啦——
难道他曹操不比那除了做傀儡一无所用的黄口小儿更值得英杰的追随吗？更别说那些被时代筛下的尘灰、那些理所当然任由他书写命运的蝼蚁！——刘备怎能爱他们甚过爱他这样的英雄呢？这难道不是一种莫大的侮辱吗？
刘备的存在就是对曹操的一种侮辱。因为刘备似乎倚靠着仁义，竟闯出了自己的一条路。
仁义是世界上最没用不值钱的东西。曹操本该这么想。
但刘备——为什么刘备会坚持这样没用的东西？
曹操又想：难道我错了，即便选择刘备那样的路，也能获得成功？不，不！
正是献祭了年轻时的自己，才获得了如今的成就！除此之外，再无他法了！这就是天命，也是天命让他不能在活着时一统天下……天命！
曹操不相信天命；但此时，他要在不甘中诅咒天命的不公。同样地也要诅咒刘备，诅咒刘备有关的一切！
他翻开自己撰写的回忆之书，追索刘备的身影……说来也怪，若说旁人都是灰色、平面的静物，刘备就是彩色的、立体的动景，如此鲜活，如此生动，一个脱离原本定位、过于反叛的角色，一个令人憎恶、不再受他掌控的角色。他的怨恨、淬毒的目光盯视着所有和刘备有关的一切：多么可恶的人啊！亵渎了他最真诚的情感！搅坏了他征服天下的好事！
如果要说这其中有什么可值得开心的，那就是……那就是关羽的那颗头颅。哦，那是极好的一颗头，盛放在精美的檀木匣子里，一个珍贵的礼物，一个令人愉悦的纪念。他本该对此表示惋惜，但还是诚实些吧！关羽的死亡固然可惜，但刘备的痛苦更值得高兴。孙权也是这样想的吧？孙权也怀着毒蛇般的怨憎，诅咒刘备陷入至死不休的痛苦吧？哦！刘备啊刘备，你不正是那条毒蛇吗？多么剧毒的、致命的、可恨的毒蛇呀！用你的毒液将我的心浸透至深，用你的甜言蜜语将我的心紧紧缠绕，随后用可耻无情的背叛将我的心啮得血流如注，千疮百孔！可时至今日，你为何仍紧紧纠缠着我？你为何还要烦扰我的枯皱流脓的心灵？你的声音和影像为何还要钻进我疼痛不堪的头脑？我恨不得将宝剑捅进胸口，掏出我的心来，砍断你这条毒蛇！我也恨不得凿开我的头骨，挖出脑髓来，将与你有关的回忆通通毁灭，通通毁灭！为了不至于发疯，似乎不得不这样做！不得不这样做！
你何时能够放过我？你何时能够放过我？刘备，你怎么还不去死，怎么还不去死啊！
于是曹操开始幻想刘备的死状。
他预想的最好的情状，是在很多很多年前，他们都还年轻的时候，刘备是他忠诚可爱的朋友，是他的部下和同僚——最好在哪一次的黄巾来袭中死掉，最好要死在他怀里。那个永远年轻、永远美丽、永远用真挚热诚的眼神看着他的刘备！满怀信赖地躺在他怀里，死在他怀里，让他浸泡在对逝去挚友的纯真的感伤中，如同浸泡在刘备的温暖甜美的鲜血里，哦，多么美好的事，他会记住这一刻一辈子，一辈子咀嚼这温暖的死亡、甜美的悲伤、痛苦的幸福！
至于其次的情况，是衣带诏之后，他将刘备成功地抓了回来——一个不可饶恕的叛徒，一个罪该万死的仇敌。曹操会怀着报仇的快感，慢慢地、慢慢地折磨和羞辱这位尊贵的、叛逆的汉室宗亲，要将他紧紧地绑缚、要用鞭子抽打、打折他的骨头、要让他白皙的皮肤遍布伤痕和血迹、要让他生不如死、让他哀哭求饶、让他彻底崩溃，要让他后悔犯下的不可原谅的背叛罪行！最后再赐予其最漫长、最痛苦的死亡，曹操会乐于观摩这行刑的过程，品味、享受和铭记那令人激动的美妙场景：生命的气息逐渐离开那个世上最鲜活的人，如同对生命意义本身的彻底否定一般。摧毁珍贵之物……摧毁仇敌和叛徒是多么的令人喜悦！令人愉快！没有什么可惜的，这是世界上最为正确的事情！
再其次就是赤壁之战的时候。假若他取得了胜利（他怎么就失败了呢？），把刘备——这个本如丧家之犬奔逃、但却胆敢和孙权勾结对抗他的可恶家伙抓住！这个时候，情况倒大不一样，他会因为大战胜利的喜悦，暂不做杀死对方的计划……至少得留着刘备直到看他真正地统一天下再说。正所谓，杀人先诛心！哎呀，他倒要好好看看刘备到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想来会非常可乐……非常有趣！这么一种情况里，似乎没有杀掉对方的必要：要知道，忍屈受辱、忍辱偷生地活着，可比直接死掉一了百了要折磨得多。
至于再再其次的情况……那就是汉中之战。回忆之书翻到了这一页时，曹操莫名奇妙地哆嗦了一下。
——我仍然记得非常清楚，他——他远远地骑着马，望向我的方向，他……
回忆之书上，汉中之战的时光里，那一大团一大团的模糊、平面、灰色、静止的色块里，只有刘备是那样的清晰、立体、鲜艳、灵动；那画面放大了，所有的画幅里赫然都是刘备，清楚得能看见每一根毛发——即便距离那样遥远。实际上，应该是看不清的。但曹操怎就看清了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仍然那样美丽？他的嘴唇仍然鲜红，他的双眸仍然明亮，他的姿仪仍然优雅，他连鬓角都斑白得恰到好处，怎就连岁月也如此地善待他？他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一张被仇恨和痛苦扭曲的脸孔吗？
于是更加疯狂的恨意涌上心头。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感到自己如此地失态。我死死盯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将他钉死千百次。杀了他！用箭矢穿透他的心脏，用长矛插进他的胸膛，用利剑撕裂他的身体！让他的脸庞苍白，让他的嘴唇失去血色，让他也成为灰色的静止背景板的一部分！从此这本回忆之书就不再有色彩，不再有活物了，它是静止的，它是完全受我控制的！
但事态并没有如曹操想象的那样进行。
回忆之书里的刘备目光流转，看向了书外的曹操。他露出了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随后一步，一步从书里走了出来。
他真真正正站在曹操面前了；他看起来同时年轻又同时年老，同时活泼又同时稳重，他皮肤白皙，嘴唇红润，双眸晶亮，微笑如同和熙的春风，挺拔的身姿如秀竹般清雅。
“孟德，你要杀了我么？”刘备用一种挑衅式的顽皮语气说，仿佛笃定曹操不会这样做似的。
曹操这时候说不出话来。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最为怨恨的人。真是面目可憎！刘备的每一根头发都令人厌恶。此时他应该说什么？威胁，恐吓，还是嘲讽？
但——但他的嘴巴说出了最令他不可置信、惊恐万分的话。
“——请你回到我身边来吧！”曹操听见自己说。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怎会说这种话？他竟然要恳求自己的仇人！天哪！天哪！于是他的面庞更加扭曲了，紧接着吐出恶毒的话：“倘若你来，我要将你枭首示众、剥皮拆骨、碎尸万段！”
刘备倒不害怕他说的恶毒话，继续笑着：“那你就这样做吧！若你当真想的话。”
曹操深吸一口气；对方从容不迫的样子，倒显得他落了下乘。“倒不急于这一时。”他高昂起头，做出局势掌控者的姿态（实际上他比刘备要矮呢），“先给你个求我饶命的机会。”
刘备歪着头看他：“啊，那就让我陈述我的存在对你的重要性吧：你若杀了我，又如何了解你自己呢？”
曹操不耐烦道：“我了解自己与你有何干系？”
“我不就是你的镜像吗？我不就是你反面的映照吗？我不就是被你抛弃的青年时代最后遗留的残响吗？”刘备说着，向前走了一步，“你在我身上看到的，不就是你所杀死的自己吗？”
回忆之书飞快地向前翻动，画幅向依稀模糊的早年时光倒退而去；似乎确实曾有一个曹操，持有一种幼稚的救国忧愤，且真心地崇拜过书本里心志坚定至死不渝的义士，恪守道德以仁为己任的君子。那画幅变得愈发清晰了，少年的意气和生命力扑面而来——这简直无法忍受！曹操自以为强大、但衰老脆弱的精神已无法再承受这样灼热鲜亮的生命力了！
“够了！够了！”曹操再不堪忍受地向前扑去，要撕碎那回忆之书，但那书似乎没有实体，以他的能力无法破坏，“那好，我承认——我从来都是个卑鄙之徒，喜欢欺诈伪饰，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连我自己都骗了，自以为要做仁人志士——但实际上那不是真的！我劣性难改！我就是个卑鄙之徒，卑鄙之徒！你满意了吗？你还要说什么关乎我过去的无意义的废话？你还要继续纠缠我吗？你何时能够放过我啊！”
刘备摇了摇头：“唉，孟德啊孟德，纠缠你的不是我。不肯放过你的也不是我。”
“那会是谁呢？”曹操打断了他的话，激动地高声讥笑道，“你也要像那些神棍一样，说什么因果报应、阴魂索命吗？说是那些被我杀掉的人的鬼魂缠上了我？还是说有甚么神灵要审判我、惩罚我？你知道吗，这些东西，我一概的不怕也不信！”
刘备悲哀地瞧着他：“多么骄傲、多么自负的人啊！世上有谁能审判你？地下和天上的诸神不能审判你；昭昭天命也不能审判你——除了你自己之外，谁也不能审判你！纠缠你的是你已死的良心、你所杀死的自己的亡魂！不肯放过你的是你仍在跃动的未实现的初心、你本以为能成为的那个崇高的自己！——直到现在，你也无法诚实地面对你自个的灵魂吗？倘若一个人的灵魂都变得虚假，那么其人生又有何价值可言呢？”
“你要我诚实，那我就说诚实的话。”曹操冷笑，“什么良心、什么初心！难道背负着它们会使我免于痛苦吗？不会，它们只会使我更加痛苦！于是，我深思熟虑地做出决定：把它们通通丢掉好了，把它们丢掉才使我愉快自在。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刘备，你少拿那副表情看着我，你有什么资格来同情我？难道你不因自己顽固的坚守而屡受挫折吗？难道情谊和道德的重负不使你步履维艰吗？你交付出去的爱，最后返还给你的不是深深的痛苦吗？云长的死会使你至死都痛苦！复仇的怒火要将你焚烧殆尽！那么所谓的良心啊，道德啊，爱啊，都有什么益处呢？现在你和我谈这一切的意义，难道你自己的人生比我的更有意义吗？”
刘备说：“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了。你喜欢把世上一切人都看做你的书本里的角色；你喜欢像个孩子摆弄玩具般摆弄他们的命运。你从不真正在乎他人的痛苦。而我就是书本里的人物，身与心都永远无法脱离出去，以超凡的姿态做一个冷酷的旁观者；我善于体察和共情，这无疑会增加我的痛苦；每一个人都离我那样近，那样鲜活，在生命的旅途上共行，每一个人都有着激越的情绪和深沉的思索，只可惜生在这乱世里，他们往往匆匆忙忙地来，匆匆忙忙地走，生命该有的一切美好都已来不及，好像活着的意义就只是痛苦，仿佛忍受苦难只是一种机械性的习惯，一种原始本能的驱使——如同草芥般的世人啊！但人们合该成为草芥吗？但世道就是如此！我深知在这世上人的生命无法免于痛苦，因此绝不会为了逃避痛苦而停止去爱；如果你要说这有什么益处，那就让我告诉你：即便这样做会给我带来明显的危害，即便这与我的理性所得到的最为有利的决断相去甚远，但这一事情仍然是比一切利益都更为有利的利益——因为它无论如何为我保全了最主要和最珍贵的东西，也就是我的人格和我的人性。”
曹操不屑地嗤笑：“什么人格和人性！我难道不也按照自己的人格和人性来做事吗？我随心所欲，想要杀死谁就杀死谁，想要哪个女人就要哪个女人！难道我的生活不比你的更自在和快乐吗？”
“你当真快乐吗？”刘备问。
曹操想说自己当真快乐；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刘备那双眼睛明亮得仿佛能看穿他的谎言似的。这使得他愈发地愤怒，愈发地痛恨起刘备来。
“我不在乎什么快乐不快乐！更不在乎什么道德和人格！我纯粹凭借着理性、为着自己的利益做事——巩固权势、扫除异己、东征西讨、南征北战，于是坐拥更大的江山，统治更多的人民，人们恭恭敬敬地俯伏于我的面前，这不正说明我比你更成功、我的策略更加高明吗？”
刘备反驳道：“你声称自己凭借着理性做事，可你因为色欲、骄傲、愤怒犯下了多少错误！你声称为了自己的利益做事，可你为何要屠杀人呢？是你自个将百姓推向了我这一边，助长了你的敌人的势力，难道说，这也符合你的利益吗？”
“我当然有犯下错误；我的决策不是十全十美的。”曹操不以为然地说，“但无论如何，从结果来看——我比你更加成功！”
刘备说：“俯伏在你面前的人是非常之多。他们因为你有杀人的权力而畏惧你。可有谁真的爱你呢？等你成为一具尸体，还有谁会敬畏你？而你的伟大的江山，很快就要落到最憎恶你的那个儿子手里了；他和你一样，不懂得什么是爱，只知道如何去恨；想来他早就盘算好了复仇计划，就等着你死呢！难道说，这也是你的一种成功吗？”
“那就让他恨去吧！”曹操努力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应当恨我！我不需要他爱我。我不需要任何人爱我！我和你不同，我不把爱当做可贵的东西。比起无用的爱，恨更利于人的生存，恨更利于君王的统治！正因为如此，我才度过艰难险阻走到了今天。而你的爱又给了你什么呢？因为云长的死，现在的你心中不应当全是仇恨吗？这恨正是你的爱带给你的！恨就是爱的终点！既如此，那还要爱做什么呢？”
刘备摇摇头：“你不明白，我的心中确实有恨，可我仍旧能够爱人，而别人也能够爱我。正是因为这爱，我不必像你一样成日活在怀疑和恐惧之中担惊受怕，要靠撒谎、恐吓和杀人来确保自己的安全。阿瞒啊阿瞒，你一辈子都在耍小孩子时候的手段，这或许是一种很高明的策略吧！”
曹操已不再能忍受这种嘲讽；他扑上前去，死死揪住刘备的衣领：“你有何资格对我指指点点！我只能懂得怨恨，这不正是拜你所赐吗！这不正是你践踏我的情感所导致的吗？难道你不该对此负有责任？难道你不该为此去死吗？刘备！你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原来这是我的过错！”刘备顺从地任由他揪着，“那么我该如何补救呢？”
曹操高声喊道：“已经无可转圜了！要了结我的痛苦，只能让你去死！”
刘备点点头：“我当然是要死的；但大概得比你晚上些时日了。”
曹操掐住了他的脖子：“我要你现在就去死！”
“那你就这样做吧。”刘备平静地说。
他没有丝毫反抗，任由曹操将他摁到地上，死命地掐他的脖子。
在一种掌控了全部意志的狂怒中，曹操完成了这件事，等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刘备已经死掉了。
——真是轻轻松松……真是随随便便！他还没好好地享受这个过程，一切都结束了！此时一种索然无味、一种空空茫茫涌上曹操心头，胸口仿佛成了虚无深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曹操环顾四周。整本回忆之书变成了彻底的静止、平面、模糊的灰色画幅。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天光变得寒冷而刺痛。他低头。刘备的尸体躺在他的身下。静止的。冰冷的。苍白的。除此以外——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的精神无限地衰弱下来。他躺下了。躺在刘备的尸体身边。在一片虚无的静止中等待自己的生命自然而然地流逝到尽头。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
“现在够了吗？现在你不再痛苦了吧？”
在虚无死寂之中，曹操突然听到了声音。
他偏过头，瞧见本来已经死掉的刘备从地上爬了起来，正在拍打衣服，整理领口。
——该死的、可恶的、混蛋骗子刘备！
曹操心中重新燃起愤怒的火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
“你还要再杀我一次吗？”刘备摸了摸脖子，语气无奈。
曹操狠狠地瞪着对方，试图调动自己的愤怒、驱使自己再这样做一次，这一次要缓慢地、享受地、完美地杀死刘备……
可他的痛苦真的能够因此解除吗？
“消失吧！滚蛋吧！”曹操高声骂道，“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可我在这里，正是因为你心里面需要我。”刘备叹气（他今天叹气了多少次了？），“只要你不需要我了，我自然就消失了。”
曹操怒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我为何需要你？你除了给予我折磨和痛苦，于我还有什么益处呢？难道说我是个受虐狂，一定要你来折磨我的心吗！走开！走开！你这该死的骗子！这是你能做的最有益的事了！”
“只是如此吗？你没有别的要求了？”
“没有了！没有了！”
刘备笑了：“你说我是个骗子，难道你不是一直在骗自己吗？”
曹操张了张嘴，沉默了一会儿。
刘备继续说：“孟德啊孟德，你的时候不多啦，即便是现在，也不肯诚实一些么？我也会非常诚实地对待你啊。你瞧，刚才我任由你杀了一次，已显示了我的诚意了。你还有什么要求，还有什么问题，或者只是叙叙旧，全都可以！做完了这件事，我也就从你面前消失了。”
“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
“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
“那好！那好得很！”曹操怀着毒辣的恨意，状似癫狂地大喊道，“那就来恨我吧！刘备！像我恨你一样恨我！嚼穿龈血地恨我！怨入骨髓地恨我！然后——杀了我！像我杀你那样杀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吧！”
刘备愣了愣。这真是个意料之外的要求——但也在情理之中。“好吧，那我就用你最熟悉、最依赖的情感和你打交道——我尽力。”他说着，伸出手去，扼住曹操的咽喉。
曹操仍然在嗬嗬地狂笑。原来这就是窒息的痛苦！但这痛苦比起他心里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这痛苦简直是一种幸福！由刘备来亲手终结他的痛苦简直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他的脸上露出病态扭曲的狂喜。这是他此生最为美好、最为快活的一刻了！
在他眼中，刘备的形象和白亮的天光都渐渐模糊。他的意识沉入了深黑之中……
……
侍从将窗前的帘幕拉上了；室内陷入一片昏蒙，曹操颅内焚烧的天光止息了；他的魂魄归于躯体，在深深的、深深的疲惫中，终于获得了片刻虚假的安宁。
在一片哀哭声中，他吩咐了遗嘱，要姬妾们分香卖履、时时祭祀他，仿佛这样做，就尚有人肯在他死后惦念他一般。
他的眼睛已看不清东西：但在房间昏暗的角落里，似乎站着两个人。他转动着颤抖的浑浊眼珠去看，那是——
——年轻时的刘备，和面容年轻的曹操：那个几十年前就死去的、由他自个献祭掉的自我。
曹操睁大了眼睛。
那两个人看看他，似乎在为这个枯朽老人哀悼。随后，就一起携手走掉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并不互相憎恨……但那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呢，他已经忘记了那种感受了。
曹操慢慢地阖上了眼睛。这就是他最后的念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