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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   一、
      上午还是响晴的天,下午忽然就下起了雨。
      各个遮阳棚下面都站着几个躲雨的人,晓柔的手徒劳无功地挡在头上,朝着只有一人的遮阳棚跑过去。
      站在了遮阳棚下,晓柔掏出手帕,正欲擦头发上的水珠,忽而听见有人喊了一句,“麻烦让个位置。”
      晓柔便让出了一点位置,抬头看了一眼,这一望两个人的视线竟对上了。对方是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身上的西装被雨淋到的地方绽开了一朵朵墨色的花,还有水珠不断地从他的发梢滚落下来。他还有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遮阳棚的水柱砸在他的肩头,又晕开了一片墨色。晓柔垂下了视线,向里面挪了挪,给那个人让出了更多的位置。
      “谢谢。”身旁的青年对她说道。
      晓柔摇了摇头,继续用手帕擦着头发上、手臂上的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水蓝色的棉布罩袍,被水淋到的地方同样也是一片墨蓝色,深深浅浅,斑斑驳驳,像是走过夜晚的竹林,沾了一些碎碎的月影在身上。
      暴雨卷着风,一路跑过来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这样站在遮阳棚下,风一吹倒是冷得紧。晓柔抱着胳膊仰头看着天,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身旁的青年开了口,晓柔朝着他瞥了一眼,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像是在等着自己的回答。
      “是啊。”晓柔回答道。
      “这样的天,黄包车都不好叫。”那人又说道。
      “嗯。”晓柔点了点头。
      一辆黑色的车从他们面前驶过,走出一小段忽然又停下来,车子慢慢退了回来,退回到晓柔所在的遮阳棚下。车窗缓缓地降下,一张精致又鲜艳的脸露了出来,眼神带着一些迷惘,看着窗外的人。
      “晓柔!!”车里的人忽然喊道。
      司机撑着一把伞下了车,举着伞走到了晓柔面前,“晓柔小姐,我们太太请您上车呐,送您一程。”
      “多谢啦。”
      晓柔上了车,坐在孙太太的身旁,阵阵香风不断袭来。
      “谢谢孙太太。”晓柔转过头答谢。那一张鹅蛋形的脸展露在孙太太眼前,脸上带着一点雨天才会有的水淋淋的润泽,一弯细眉,两处秋水,点点红唇,面不敷粉却莹白,望之令人赏心悦目。
      “和我客气什么呀,”孙太太心中不禁升起了怜爱,语气都跟着轻柔了不少,她捏了捏晓柔的脸,“送你去哪儿?福利院还是哪里?”
      “回福利院。”晓柔回到道。
      汽车一身铁甲,劈开雨帘朝前驶去。
      二、
      晓柔回到福利院的时候,雨还在下着,她往屋子里走,心里忽的想起遮阳棚下的那个人,这么大的雨,不知道他要怎么回去。
      忽然晓柔感到腿上一沉,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孩子抱住了晓柔的腿,正仰着头看着她,“姐姐,克莱尔妈妈叫你呢。”
      “知道了。”
      那孩子传完消息就跑远了,晓柔穿过院子,来到了最靠里的一间屋门前,敲了敲门,“克莱尔妈妈,我回来了。”
      屋内传了一声“进来吧。”晓柔便推开门进去了。
      这件屋子房间不大,陈设也不多,算得上是家具的也就一张床、一个衣柜而已,书桌前站着一个女人,听见晓柔的声音,转过身来,高挺的鼻梁带着一点弯钩,那眼睛是蓝色的,天晴时才能看到的海蓝。
      “你怎么回来的?”克莱尔妈妈问道。
      “正好遇到了孙太太,她送了我一程。”
      “唔唔。”克莱尔妈妈一边应着,一边点着头,“我叫你来是有件事,城南的那个教堂缺了几个孩子献唱,让我们补一下,你带着几个弟弟妹妹一块去吧,有报酬的。”
      听见有报酬,晓柔的眼神亮了亮,“那好呀,那我带他们去。”
      晓柔所在的福利院,没有政府津贴,背后也没有教堂支持,全靠克莱尔妈妈一个人。
      晓柔从记事起就在码头和小巷流浪,直到有一天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走到她面前,将她带到了家,那就是克莱尔妈妈,后来她们的家又变成了福利院。
      这里说是福利院,其实就是一个小院子,里面只有一排房子,衣食住行全在这里了,晓柔是最早被克莱尔带回来的,后来的孩子便都叫她姐姐。
      孩子多了,开支就有些大,捉襟见肘,晓柔下午原本也是去面试工作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听到有报酬的时候,无法抑制地开心。
      周日一大早,晓柔把弟弟妹妹们收拾整齐,带着她们去了教堂。
      教堂要唱的那些赞歌,她和弟弟妹妹们都熟悉,所以并不担心会出现什么问题,晓柔先把弟弟妹妹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顿好,最后才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等待着开始。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是教堂并不嘈杂,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晓柔余光发现在人群中似乎有一人朝着她们这边招了招手,一时好奇,便朝着挥手的那人看了过去。
      竟是那天遮阳棚下的人。
      那人看到晓柔朝着他望过去,咧开嘴笑了起来。
      是在和我打招呼?晓柔的心中升起了疑惑。这时候音乐响起了晓柔将自己全部的精神投入到音乐中。
      礼拜结束之后,神父带着晓柔和弟弟妹妹们到了屋子里,从抽屉里数了数钱,然后递给了晓柔。
      “你们福利院还能支撑吗?”神父关切地问。
      “还可以,我们也正在想办法。”晓柔将钱收好,轻声回答道。
      “愿上帝保佑。”
      晓柔谢过神父,拉着弟弟妹妹们出了门,不曾想,在门外又遇到了那人。晓柔继续向前走,那人却叫住了她。
      “晓柔。”他的声音比雨天听起来更爽朗一些。
      晓柔停下了步子,弟弟妹妹也停了下来,一双双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人,晓柔也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个太太这样叫你,我就记下了。”他抓了抓头发,有些腼腆。
      “你叫我什么事?”
      “你今天唱得很好听。”
      “那么多人,你能听出来我的声音?”晓柔笑着问他。
      “当然能。你要回家吗?我送送你们。”
      “不用。”晓柔低着头对弟弟妹妹们说,“我们要回家了,和哥哥说再见。”
      稚嫩又响亮的声音,齐刷刷地喊了起来,“哥哥再见。”
      晓柔拉着弟弟妹妹们离开了,下了台阶,身后忽然传来那人的声音,“我叫许长泽,是新时报的记者。”
      晓柔没回头,偷偷笑了一下。
      三、
      晓柔找的那份工作,她一直没和克莱尔妈妈说,因为那份工作是在“大世界”跳舞。如今物价飞涨,她只想多赚些钱,不能让克莱尔妈妈一个人支撑着福利院。她谎称找到了晚间给富人家孩子补习的工作,这样才能为自己的晚归找到理由。
      晓柔穿着花哨的服装,和一群女孩子一起给最当红的歌手配舞。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那位当红的歌手突然玩起了失踪,距离上台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歌手还没有出现。
      经理急得满头大汗,派人到处找,那歌手经常出现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找不到人,今晚要是没有歌就会影响生意,生意不好,经理的日子也不好过。
      经理在走廊里毫无章法地转来转去,晓柔生怕和他撞上,小心地走着。
      “晓柔,等一下。”在晓柔刚刚要进门的时候,经理忽然叫住了晓柔,她停在门口。
      经理快步走到晓柔面前,一双眼睛在晓柔脸上扫来扫去,让晓柔心里一阵发慌。
      “就是你了。”
      “什么?”
      “今天晚上你唱。”
      “我?”晓柔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找不到思思姐,您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呀。”
      “就是你,我知道你唱歌还不错,我在教会看见你了。”此时距离上台还有不到半小时,经理掏出手帕擦着脑门上的汗。
      “您还信基督?”晓柔想起经理的办公室里有一个财神像,一个关公像,平时他也一口一个阿弥陀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加上主了。
      “不管是什么神,信一下总能有用。你今晚要是上台,今晚的工资给你双倍,不,三倍!”
      “好。”晓柔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但是我唱完就走。”
      “行。”经理的脑门终于不冒汗了。
      三倍的工资,这个钱都够弟弟妹妹们吃一天了。晓柔化好了妆,等着经理报幕。经理报幕后,晓柔便小心地上了台,灯光都打在她身上,她看不清台下的人,心里的紧张稍减几分,晓柔定了定神,持着麦克风,一首接一首地唱起来。
      唱到情,有花瓣抛下来,唱到泪,有雾气吹过来,在后面伴舞的时候不觉得,如今站在前面才觉得,如幻境一般。
      台下有人饮酒畅谈,有人搂着佳人起舞,在这五光十色的天地,所有的人都有些不真切,包括晓柔自己。
      歌曲唱完,晓柔拖着裙摆下了台,正要卸妆,经理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来到了化妆间。
      “晓柔,能不能再唱两首。”
      “不行,我要赶着回家。”
      “五倍工资。”
      “今天就结。”
      “好。”只要价钱到位,晓柔是一点也不犹豫的。
      晓柔拖着裙摆又上了台,加了三首,这才下台来。这次经理没有来缠着她,晓柔自顾自地卸着妆,忽然从镜子里瞥见了一张面孔。
      “小记者,你怎么在这里?”原来晓柔从镜子里看到的是许长泽,许长泽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正看着她,听见她还记得自己,笑了一下,缓步走了进来。
      “咱们是不是有缘,这都是第三次碰见了。”
      晓柔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我之前来,怎么没见过你,这是你第一次上台?”许长泽问道。
      晓柔一边摘着发饰,一边回答他,“嗯,第一次上台,临时替补一下。”
      “以后还上台吗?”
      “不了。”
      “好可惜,你唱得真好听。”
      “谢谢,不过,我要卸妆了。”晓柔定定地看着许长泽。
      “哦哦,”许长泽了然,连忙退了出去。
      晓柔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身素净,走了出去,一开门却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许长泽,他还没有走,晓柔愣了一下。
      许长泽原本闲散地靠在墙上,看见晓柔出来一下站直了。
      “你在等我?”晓柔不确定地问。
      “对啊。”
      晓柔每次都是搭电车来,然后走回去,身旁突然出现一个人,一时间还有些不喜欢,她不是十分健谈的人,一路上几乎都是许长泽在说,她答一两句。
      不过有个人陪着,这条路也不显得漫长,不知不觉间就到福利院了。
      “我很好奇诶,第一次见你,你坐着一个富太太的车离开了,第二次见你,你拉着弟弟妹妹们在教堂,第三次见你又是在大世界,你是哪里的仙女,到底还有多少身份?”许长泽笑着问她。
      晓柔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傻乎乎的,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会用仙女形容人?两个人走到了福利院的门前,屋子里的灯都暗了,只有克莱尔妈妈的房间还亮着灯。
      “我不是什么仙女,就是一个想尽办法赚点钱的人而已,谢谢你送我回来。”
      许长泽瞥见了门前挂着的牌子,上面写着“爱天使福利院”,他的面容在看到牌子的瞬间肃然起来。
      “你,住在这里?”许长泽斟酌着开了口。
      “嗯,我在这里长大的。”晓柔平静地回答着,既不卑微,也不觉得低人一等。福利院门前的路恰好是一个斜坡,晓柔站在坡上,正好能和许长泽平视,她无波无澜地看着他,一派纯然的眼神。
      “那你弟弟妹妹...”
      “我们都是被收养的,没有血缘,但我们是一家人。”说到弟弟妹妹们,晓柔笑了起来。
      许长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有些羞愧。
      见他没有什么要说的乐,晓柔便说一句“那我进去了。”说完,自顾自走进了福利院里。她没有回头,自然也不知道许长泽在她身后,看到她的身影融进院子那一片暗夜中才离开。
      四、
      让晓柔意外的是,许长泽没有消失。每次她演出结束后,他就靠在化妆间的外墙等着她,等着送她回家。那些寂静的夜晚中,因为有许长泽在,总显得有些不一样。
      后来,不只是晚上,有时候许长泽下了班,会来福利院找晓柔,和福利院里那些孩子玩一会儿。
      “你的弟弟妹妹们,好像很喜欢我呢。”许长泽说道。
      依旧是夜晚,依旧是通往福利院的那条路,依旧是送晓柔回家。
      “是呀,他们很喜欢你。”
      许长泽忽然走到了晓柔面前,倒退着走,看着她问道,“那你呢?”
      “我什么?”
      “你弟弟妹妹这么喜欢我,你呢?”
      晓柔愣在了原地,突如其来的剖白,让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呆愣的看着许长泽。虽不知该说点什么,可晓柔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她自己毫无知觉。
      晓柔什么都没说,但是好像把能说的都说了。
      许长泽露出了属于他的爽朗的笑容,“不要傻站着了,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说呗,走了。”说完他心满意足地走在了晓柔的前面。
      晓柔在他后面跟着。
      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拖的好长,但从晓柔的视角来看,她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前方,而她的前方是许长泽。
      五、
      许长泽的父母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和一个舞女在一起,他们十分不同意。
      “不许再去见她,这事儿没得商量。”许父疾言厉色,对着站在沙发前的许长泽说道。
      “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是我们不理解,你们差距大,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许母的话温和很多,可却和许父一个意思。
      “我已经替你请了假,这几天你就自己在家好好想想。”许父哼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也不看许长泽,直接回了卧室。
      许长泽不明白,“妈妈,我不就是喜欢一个人吗?还没怎么样呢?爸爸至于这样吗?”
      许母低声对着许长泽说,“你爸爸有个朋友,和你年岁相仿,我们的意思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她留洋回来,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你应该多接触这样的人,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
      听到妈妈说晓柔是不三不四的人,许长泽脸色一下沉下来,“妈妈,她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她和克莱尔夫人一起支撑着福利院,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人。”
      看到儿子认真了,许母妥协道,“好好,她是一个好孩子,但是和你不合适啊。”
      许长泽想着,等着爸爸妈妈离开家,他总有办法偷溜出去。可是知子莫若父,许父在许长泽的门口安排了人,有人盯着许长泽日常起居,他想跑也跑不了。
      就这样过了五天。
      在晓柔看来,许长泽无故消失了,回家的路又变成了一个人,她竟觉得冷清了。
      晓柔最开始是意外,后来担心许长泽出了什么事,可最后变成了无奈,想着许长泽也许只是一时兴起。她不自觉相信了这个念头,有些难过,可又选择相信这是最好的结局。
      她不知道在这些念头背后,是悄无声息滋生的一些自卑。
      许长泽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逃出去的办法,只是过程有些狼狈。他的房间在二层,窗外恰好有一棵树,树枝又恰好搭在了墙上,或许可以利用这棵树。
      许长泽小心地推开了窗子,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将两条围巾系在了一起,一头绑在窗边书桌的桌腿上,一头攥在手中,许长泽小心地翻窗出去,踩着墙上一点点的凸起,小心地朝着树枝移过去。
      脚下几次打滑,几步路的功夫,手心中攥着的围巾都汗湿了,还好有惊无险,许长泽伸手够到了树枝,终于顺着树干爬了下来,他悄无声息地翻墙出去,隐入了夜色。
      晓柔看到许长泽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吓了一跳,许长泽的衣袖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衣服上挂着许多划痕,身上到处都蹭着灰,。
      “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这样了?”晓柔十分吃惊。
      “一言难尽,总之被家里人关起来了。”
      “为什么?”
      “没什么。”许长泽含糊过去,“不过我偷偷溜出来了,怕你担心。”
      像以前一样,许长泽送晓柔回家。
      “总叫你晓柔,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许长泽说道。
      “姓顾,顾晓柔。”
      “这是你原本的姓吗?”
      晓柔点了点头,关于从前,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到底是曾经的父母给起的,还是自己想出来的,已经不得而知,当克莱尔妈妈问她有没有名字的时候,晓柔脆生生地说“我叫顾晓柔。”
      “应该是吧。”
      晓柔在许长泽的一旁走着,忽然看见许长泽的掌心处似乎有一片殷红,她连忙抓过他的手,翻过来看。许长泽的掌心果然有一道伤口,血黏在伤口处,结成了块,还有细小的血珠从伤口缝隙处渗出来。
      “你怎么一声不吭啊。”晓柔埋怨道,又有些心疼。
      她掏出手帕小心在伤口上小心地擦拭,然后将手帕缠在了伤口上。其实这一路走过来,许长泽的伤口早就不痛了,但是他也没说什么,看着晓柔给自己包扎伤口,心里很是受用。
      路灯下的晓柔,看着更温柔了。
      “福利院还能支撑下去吗?”许长泽问道。
      “能,弟弟妹妹们有时候也会帮人做点事,我们最近还好。”晓柔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最后将手帕系了一个活结。
      “那就好。”许长泽端详着晓柔给他包扎的手帕,那个节系在了许长泽的手心,他握了一下,好像在手心里陡然间就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挂念。
      “你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和我有关吗?”
      许长泽没想到晓柔一下就戳中了关键,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可短暂的沉默就足够让晓柔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果然是因为我啊。”晓柔声色平静,听不出有什么悲喜。
      “不是...好吧,是,但那是因为她们不了解你,要是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她们一定会喜欢你的。”许长泽十分诚挚地说。
      “谢谢你。”谢什么,晓柔没说。
      她忽然生发出一股悲凉之感,好像这条路就看到了头,许长泽只能陪她那么一段,剩下的路还是要自己走。其实她早就做好了准备,要和克莱尔妈妈一样,让那些流浪的孩子有家,把这个世界的污糟拦在家门之外。所以去舞女,或者其他的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都愿意去做。
      可偏偏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晓柔不怀疑自己的初心,但是却开始怀疑实现初心的方式是不是真的那么难堪。这个世界上很难有两全之事。
      不知不觉间,又到了福利院门口,克莱尔妈妈那间房的灯依旧亮着。
      “长泽。”
      “嗯?”晓柔很少这样认真地唤他的名字,许长泽有些不安。
      “世事难两全,你爸爸妈妈是为你好,听她们的话吧,别再来了。”
      既知两难,何必坚持,晓柔不想看到这么好的一个人陷入两难的绝境。
      “你......”许长泽愣在原地。
      晓柔头也没回,转身朝着福利院走去,背转身的一刹那,眼泪却滴落下来,似乎那眼窝承受不住这么一捧泪,一颗接一颗,像是流不尽。
      六、
      许长泽失魂落魄回了家,夜已深,许父和许母却都在客厅等着他,看到他的回来了,满身狼狈,神色颓靡,许父怒极,“你还知道回来?!给我跪下!”
      许长泽恍恍惚惚的,听到这句,也没反抗,扑通一下就跪在了二人面前,让许父和许母一惊。
      “你?”
      “别问了,妈妈。”许长泽的嗓音十分沙哑。
      看到许长泽这个样子,许父心里原本那点气也消了,只是面容上严肃仍不减,“明天去报社把工作辞掉,我们要去重庆了。”
      “重庆?”许长泽抬起头来,“我们在上海好好的,干嘛要去重庆?”
      “上海不能再待了,重庆安全。”许母解释道。
      “什么时候走?”
      “后天,你大哥和二哥已经催了,让我们尽快去呢,现在票都不好买了,还是你大哥走的关系,给我们买了票。”
      “后天就走吗?”许长泽喃喃道。
      “对。”许母回答道。
      许长泽辞了职,和父母一起登上了前往重庆的火车。
      火车在站点停靠,许长泽掀开窗帘朝窗外望去,这一望,竟然看到了晓柔,身后好像还跟着弟弟妹妹们,许长泽原本那点睡意一下子飞散,他站了起来,想要喊一声她,可再一看,发现那人并不是晓柔,只是长相有三份相似,身后更没有一群弟弟妹妹。
      这一望,许长泽的心却有些乱了。
      如果战事波及到上海了,晓柔和那些孩子们该怎么办呢?那个福利院只有她和克莱尔女士两个成年人,想到这里,许长泽坐不住了。
      火车鸣笛一声,示意马上要出发了。
      许长泽提上自己一个随身行李,转头对着父母说道,“爸爸妈妈对不起,我过两天再回重庆。”说完便跑出包厢,堪堪在火车出发前跳了车。
      许母许父拦也拦不住,火车已经出发了。
      许长泽到火车站买票,但这个时候的火车票已经十分难买,直接抵达上海的票更是没有。没办法,许长泽只能一程火车,一程汽车,慢慢赶回上海。
      光鲜早就没有了,路途辛苦他也不在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回到上海。
      最后,他买到了一趟回到上海的火车。清早的光透过车窗照过来,伴随着一声长鸣,火车到上海了。
      许长泽跟着人流向外走,今天的上海有些阴,但一派祥和,火车照常运营,门口的黄包车等着拉客,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战争或许并不会波及到上海,许长泽这样想着。
      忽然,一声警报拉响,紧接着,一声又一声。轰隆隆的声音自远方传来,从天上传来。人们不约而同抬头看天,阴沉的天空下,战机呼啸而来。
      人群轰然间乱了,四处逃窜,寻找着可以藏身的地方,哀嚎四起。炮弹呼啸而来,紧接着爆炸声在身边响起,在远处响起,到处都是爆炸声,倒塌声,轰隆轰隆。
      许长泽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行李,闭着眼睛躲在角落中,心中祈祷这里千万不要被炸弹波及。
      十里洋场,焦黑一片,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这场轰炸持续了半个小时,目之所及,触目惊心。战机呼啸而去,许长泽朝着福利院的方向飞奔,一路上看到了太多的死亡,他的心惴惴不安。
      到了福利院,许长泽的心凉了一半,半扇大门歪着倒在地上,房子塌了一半,地上被炸出了一个深坑。
      许长泽失了神,用双手扒着房子的废墟,他想到一些活着的证据,可什么也没找到,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看到。
      “晓柔!!”许长泽崩溃到绝望,他颓然地跪在了这片废墟上,今日的上海有太多的人在哭泣,现在又多了他一个。
      “长泽?”似乎是晓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许长泽带着满脸泪花,疑惑地转过头。
      晓柔同样满身狼狈,怀中还抱着一个哭得抽噎的小女孩,她震惊于出现在此时此地的许长泽。
      许长泽缓缓站起身,晓柔将孩子交给了另一个女孩,朝着他走过去。
      “你不是去重庆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重庆。”许长泽怔怔地看着她。
      “就是知道。”晓柔用衣袖擦着许长泽脸上还没干的泪痕,“你怎么回来了?”说到最后,话音有些颤,就算是顽石,她也明白许长泽是因为什么回来的。自觉这句话有些伤人,遂说了些别的,“警报响的时候,我和妈妈带着弟弟妹妹去了地窖,也不知道躲在哪里安全,老天保佑,真让我们躲过去了。”
      许长泽的情绪大起大落,此时尚有些迷惘,他将晓柔揽到怀里,低声说道,“你吓死我了。”
      惊惧、惶恐、意外、不安,晓柔的心一直紧绷着,在地窖里,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日,那时候她草率地回顾自己不长的一生,没有愧对任何人,除了许长泽,她当时不应该说那么重的话,不应该不回头,不应该那么决然地走掉。
      此时这个人又出现在自己眼前,晓柔心里的愧疚铺天盖地的将她湮没,原本的强大崩裂、消失,晓柔泣不成声,“对不起...你不应该回来的...对不起...你不应该回来的...”晓柔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两句话,没完没了的。眼泪全都沾在了许长泽的衣服上,许长泽觉得自己的肩上似乎千斤重。
      “和我说对不起做什么,”许长泽轻抚着晓柔的发梢,“我现在在这个城市也是一个人了,无处可去,无处落脚,能收留吗?”
      晓柔的头还抵在许长泽的肩膀上,点了点头,连着带许长泽半个身子都跟着晃了晃,心也跟着颤了颤。
      废墟,也正是孕育希望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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