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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家的路 苏念接到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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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改一份客户提案。
手机在桌上震了好几下,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母亲很少主动打电话,每次打来都是有事。上一次是半年前,说父亲腰疼住院了,让她打两万块钱回去。再上一次是一年前,说老家房子要翻修,让她凑三万。每一次她都没犹豫,当天就把钱转了过去,然后在电话里说“我挺好的,不用担心”。
但这一次,她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没有立刻接。
电话响了六声,断了。苏念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过了几秒才继续打字。十分钟后,电话又响了。
她接起来。
“念念,你怎么不接电话?”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里有习惯性的责备,不太重,但足够让她心里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在上班。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母亲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你最近怎么样?忙不忙?”
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CBD的天际线。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开场白。母亲从来不会“没什么事”打电话来。
“还行。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腰又不行了,医生说要做个微创手术。家里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
苏念闭上眼睛。
“要多少?”
“三万。你要是宽裕就多给点,后续还要复查什么的。”
以前她会说“好,我马上转”,然后挂掉电话,从自己不多的积蓄里把大部分转过去。接着那个月她就会吃泡面、推掉所有社交、连地铁都舍不得坐,每天走四十分钟上下班。她不会跟任何人说,也不会跟母亲说“我手头也紧”。
但此刻,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做到一半的客户提案,桌角有一杯刚泡好的茶,电脑屏幕上反射出她的脸——不再苍白,不再缩着肩膀,下颌线清晰而稳。
“妈,”她说,“这个月我手头也不宽裕。新换了工作,刚稳定下来。我可以转一万过去,剩下的你们先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一万够干什么?你爸做手术要用钱,你当女儿的……”
“妈,”苏念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稳,“我过去几年,家里用钱我没有一次说不。但这次我刚换工作,手里确实没那么多。一万是我能拿出来的,我会转。剩下的,你跟爸商量一下,跟亲戚借一借,或者问问医院能不能分期。”
母亲又开始说了,声音拔高了些,说她不懂事、不孝顺、在外面这么多年连家里都顾不上。苏念听着那些话,胃里一阵阵发紧,手指攥着手机,指甲压进掌心。旧有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她最软的地方。
但她没有松口。
“妈,我知道你觉得我应该多给。但我现在只能给这些。等我稳定下来,后面复查的费用我来承担。”
她挂了电话。挂完之后,她坐在椅子上,心跳很快,手心冰凉。她把那一万块转了过去,然后关掉转账页面,回到客户提案的文档上。
屏幕上的字模糊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把视线拉回清晰。
那天晚上,她没吃晚饭。胃里堵得慌,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母亲皱眉,她就会立刻去洗碗、扫地、把弟弟的玩具收好。她学会了从母亲的脸色判断今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懂事的代价,是她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小到几乎不存在。
她以为那样就会被爱。
但今天她说了“不”。至少说了“我只能做到这里”。她没有像过去一样把全部掏出去,把自己掏空,然后笑着说“没事,我不缺钱”。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没有哭。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陆巡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有空吗?有个客户数据分析的问题,想找你聊聊。”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有。”
回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腿上,继续看着城市的夜景。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绿萝的叶子微微摇晃。她想起去年冬天,她也是这样坐在阳台上,但那时候她是在等陈明的消息。等他从加班里抽空回她一句“今天不来了”,等他说“周末再说吧”,等她永远等不到的主动关心。
现在她坐在这里,等的是一件明天要做的事。
这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冬天。
第二天下午,苏念请了半天假,去了陆巡的公司。那间小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三台显示器,白瓷杯里的茶渍,桌角堆着几包速溶咖啡。晓彤不在,阿哲也不在,整个办公区只剩陆巡一个人。
“人呢?”苏念问。
“晓彤休假,阿哲去客户那了。”陆巡把椅子上的外套拿开,示意她坐。
他调出一份数据文件,是一个新接的客户,需要做用户分层的模型设计。两个人对着屏幕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从分层逻辑到变量选择,从模型选择到业务落地。苏念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不再看他的脸色了。她会在不同意的时候说“我觉得这样不行”,会在他提出方案之后补一句“但还有一个问题你没考虑到”。
陆巡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反驳。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像两个棋逢对手的人在下棋,你一步我一步,都在往前推进。
讨论结束的时候,苏念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
“这个客户你打算收多少钱?”她随口问。
陆巡看了她一眼:“还没报价。”
“你报高一点,”苏念说,“这个模型他们内部做不出来,市面上能做的也不多。你技术值这个钱,别贱卖。”
陆巡端着杯子,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苏念想了想,发现确实。以前的她觉得谈钱是件羞耻的事,觉得自己的能力不值那么多,觉得“能有机会就不错了”。但现在她坐在前老板面前,坦坦荡荡地说“你技术值这个钱”。
“以前是以前。”她说。
陆巡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苏念。”
“嗯?”
“你上次说站稳了。现在呢?”
苏念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肩膀线条干净利落。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她想了想。
“还在站。但没倒。”
陆巡回过头来,看着她。
“那就好。”
他的语气很淡,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苏念忽然觉得,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
“那我先走了。你报价的事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看看。”
她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陆巡的声音。
“苏念。”
她回头。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苏念愣了一下。她没有跟他说过家里的事。但转念一想,昨晚她回消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回完还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写了两个字:“算了。”大概被他看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轮廓,点了点头。
“处理完了。”
“嗯。”
他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说“有需要帮忙的告诉我”。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苏念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没暗。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了那条朋友圈。底下只有一条评论,是陆巡留的,时间在昨晚凌晨一点多。
“早点睡。”
三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但苏念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松动了一点。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去。步子不急,肩膀不塌。
她忽然想:家这件事,血缘这件事,可能她一辈子都没法彻底挣脱。但至少她学会了说“我只能做到这里”,学会了不把自己掏空去换一句“懂事”。
这大概就是成长。不是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而是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那些捆绑里拆出来。
拆得慢,但拆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