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站稳 项目进入第 ...
-
项目进入第二阶段,苏念开始带人。
说是带人,其实也就晓彤和一个叫阿哲的实习生。三个人挤在角落的办公区里,两台显示器,一块白板,塞得满满当当。苏念第一次以“负责人”的身份坐在长桌这头,看着对面晓彤在笔记本上刷刷记东西,阿哲紧张地把椅子往前挪了十厘米。
她忽然理解了陆巡为什么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你能做的其实很少。你不能替他们想,不能替他们做,不能替他们犯错。你只能看着,在他们卡住的时候递一把梯子。
第一周就出事了。
阿哲负责清洗一批原始数据,交上来的时候苏念一眼就看出问题了——他漏掉了两个异常值标记,直接做了均值填充。这意味着后面所有的分析都会偏。
以前苏念会默默打开文件,自己花两个小时改好,然后告诉阿哲“下次注意”。但她看着那行错误的代码,想起陆巡说过的话——“你总在成全别人,却从来不肯允许自己强大。”她忽然意识到,她替别人兜底,不只是委屈了自己,也剥夺了别人成长的机会。
她把阿哲叫过来,把错误指给他看。
“这两个异常值没有处理,”她说,“你重新跑一遍,今天下班前给我。”
阿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对不起念姐,我马上改。”
“不用对不起。改就行。”
阿哲抱着电脑走了。晓彤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个表情,跟陆巡一模一样。”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表情?”
“就那种——没有生气,但让你知道自己搞砸了的表情。”
苏念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个月前她还在替同事背锅,现在她居然学会了不替人背锅还能让对方心服口服。
那天下午,阿哲改完数据交上来。苏念检查了一遍,没问题了。她点了点头说“可以了”,阿哲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回到工位上脚步都轻快了些。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原来不替别人解决问题,也是一种尊重。相信对方能自己解决,比包揽一切要难得多,但也要珍贵得多。
第二周,赵总那边忽然加了一个需求,要苏念在三天内出一份跨渠道的流量归因报告。三天,正常来说至少需要一周。周经理在群里看到消息,立刻@了她:“苏念,赵总这个需求比较急,你这边人手够吗?不够的话我可以协调资源。”
字面上是关心,但苏念读出了潜台词。上次她拒绝了他对接的事,这次如果她接了却做不完,他就有理由介入。
以前苏念会咬着牙说“够,我能做完”,然后把自己逼到极限。但这一次,她在群里回了一句:“需求收到。三天时间不够完成完整版,我明天先出一版核心结论,周五给完整报告。赵总那边我去沟通。”
她没有问周经理“这样可以吗”,也没有说“抱歉我能力有限”。她只是给出了一个她能做到的方案。
陆巡在群里,没有发言。但十分钟后,苏念收到他私信,就两个字:“可以。”
她带着方案去找赵总,把为什么三天做不完、哪些部分可以先给、哪些需要延期的原因一条条说清楚了。赵总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行,就按你说的办。”
走出赵总办公室的时候,苏念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她没有提前演练那些话,没有在脑子里反复斟酌该用什么语气、什么措辞。她就是推门进去,坐下来,说清楚了。
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九点,苏念从公司出来,看见陆巡站在楼下抽烟。她很少见他抽烟,印象里只见过两三次。他站在路灯旁边,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你还没走?”苏念走过去。
“嗯。等你下来。”
苏念愣了一下:“有事?”
陆巡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看着街对面那排梧桐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第二阶段结束之后,这个项目就收尾了。你有什么打算?”
苏念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继续跟着你干?”
陆巡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她不太确定的意味。
“我这边活不多,养不了专职的人。你该往外看了。”
苏念沉默了几秒。三个月前,如果有人跟她说“你该往外看了”,她会当成被抛弃的信号,会立刻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听着这句话,心里很平静。她知道他不是在推开她,而是在告诉她——你可以去更大的地方了。
“好,”她说,“我看看。”
陆巡点了点头,往地铁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苏念。”
她抬头。
“如果以后有人问起你这三个月在干什么,你就说——你在打地基。”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急不缓。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走进他办公室的那个自己。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膀、等着别人开口提要求的自己。她那时候以为,她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一个机会、一个愿意拉她一把的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需要的,是一个允许她为自己站出来的地方。而陆巡给了她这个地方,然后告诉她,你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苏念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三个月做的所有项目。她把每一份报告、每一个模型、每一次汇报的反馈都归类整理好。做完这些,她打开招聘网站,把简历更新了一遍。
她没有急着投。她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份简历——多了三个月的经历,多了几个完整的项目,多了一行“独立负责数据模块的全流程搭建与客户对接”。
很简短,但她知道那里面包含了多少个凌晨两点的屏幕光、多少次咽回去的“对不起”、多少回把“我可能不行”换成“我来试试”。
她点了保存,关了电脑。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了新叶子,嫩绿色的,朝着窗外探出去。苏念伸手摸了摸那片新叶,忽然想起刚搬来那天,这盆绿萝是纸箱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城市的夜很深了,远处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她靠在栏杆上,夜风拂过她的脸,不冷,带着春天末尾的暖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晓彤发来的消息:“念姐,明天阿哲说想请你吃午饭,问你有没有空。”
苏念回了一个字:“有。”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夜景,转身回了屋。
灯灭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被黑暗吞没,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