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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忆起 走出宫门百 ...

  •   走出宫门百丈,喧嚣渐远,宫墙高耸遮断半空日光,投下绵长阴冷的阴影。

      林祏棋放缓脚步,孤身行走在寂静御道上,周遭无人相随,也无人敢近。

      方才金銮殿上的剑拔弩张、满朝汹汹弹劾,早已悄然淡去。唯独陆淮留在他身上的所有痕迹,洗不掉,散不去,死死沉在心底,一点点翻涌上来。

      风掠过袖角,微凉入骨,他却无端想起更早的旧事。

      不是今日的偏袒护持,不是方才丹陛之上的暧昧禁锢,不是那句偏执沉重的“我等你”。

      是他初入京城的那一日。

      彼时他隐去本名,藏尽锋芒,裹着一身温顺皮囊,揣着满心戒备与筹谋,踏足这座暗流汹涌的皇城。

      那日也是晚秋,风也这般凉。

      他初入太常寺报备,立于衙署廊下,低眉敛目,刻意藏起眼底所有桀骜,学着寻常小吏的恭谨谦卑,安分等候传唤。

      人潮往来,官阶错落,无人在意一个无名新人的存在。

      唯独陆淮。

      那日摄政王途经太常寺,车马停于门外,玄色衣袍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淡淡扫过廊下众人。

      满廊官吏尽数垂首,屏息俯首,唯恐招惹分毫注目。

      唯有他,微微抬眼,下意识一瞥。

      就这一眼。

      陆淮的目光,便精准落落在他身上,沉静、幽深、洞彻一切。

      彼时他心头骤然一紧,浑身戒备瞬间拉起,只觉这人目光太锐、太沉,仿佛能穿透层层伪装,看穿他所有隐匿的身份、蛰伏的目的、深埋的逆骨。

      那时他便隐约知晓——

      自己在这人面前,从来藏不彻底。

      旁人看见的是温絮,温顺安分、无根无凭、可揉可捏。

      陆淮看见的,从来都是他。

      这些时日沉浮朝堂,他步步谨慎,日日伪装,小心翼翼避开所有破绽,躲开所有猜忌,硬生生在浊乱朝堂站稳一席之地。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以为自己疏离得当、分寸稳妥,足以自保、足以布局。

      可回头细数,无数细碎瞬间,尽数是陆淮的纵容。

      初入官署,旁人刁难压新人品级,无声磋磨底层小吏,是陆淮一句轻飘飘的规制重整,悄无声息替他平了所有为难。

      他深夜留馆勘校古籍,寒夜霜重,窗风刺骨,第二日案头便多了一盏暖炉,无人知晓来源,无人敢深究摄政王的细碎照拂。

      他数次被派系官员刻意分派冗杂苦差、无人愿接的烂账文书,次次都被悄然调换,无人干预,无人察觉。

      从前他只当是机缘凑巧,只当是自己行事稳妥、无人可抓把柄。

      直到今日朝堂风波彻底铺开,直到陆淮当众逆护、不惜与满朝老臣对峙,直到那人坦诚执念、坦言纵容,他才骤然惊醒。

      从来不是机缘。

      全是人为。

      全是陆淮。

      这人从不声张,从不邀功,从不把偏袒摆得明目张胆,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替他抹平细碎风雨,替他扫清前路暗礁,任由他一步步凭着自己的傲骨立足朝堂,任由他孤身逞强、逆势而行。

      他给足了他体面,给足了他尊严,给足了他独自成长、自证清白的余地。

      从不用强权捆绑他,从不用庇护束缚他。

      可偏偏,所有风雨兜底,所有暗箭格挡,所有绝境退路,尽数捏在陆淮手里。

      林祏棋停在宫墙之下,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秋风掠过长空,卷起满地落枫,簌簌作响。

      心底积压许久的纷乱,一层层掀开。

      他一直怕陆淮的掌控,怕陆淮的权柄,怕这人偏执的执念会终有一日将他彻底圈禁,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囚笼里。

      他拼命疏离,拼命克制,拼命竖起满身尖刺,一次次划清君臣界限,一次次刻意冷漠避让。

      他以为自己一直在抗拒、一直在逃离。

      可原来,自始至终,都是陆淮在迁就他、在纵容他、在等他。

      等他卸下心防,等他放下戒备,等他不再满身是刺、孤身硬扛所有风雨。

      金銮殿上那人幽暗深沉的眼眸、压在耳畔的低语、温柔又霸道的掌控,再度清晰浮现。

      那句“我舍不得你受半分委屈”,那句“我等你心甘情愿落在我手里”,温柔至极,也偏执至极。

      林祏棋指尖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他素来冷心冷性,蛰伏数年,见惯朝堂虚伪、人心险恶,早已练就一身铁石心肠,从不为旁人温情动容,从不为半点偏护心软。

      可陆淮的好,太沉、太静、太绵长。

      润物无声,缠人入骨,数年如一日,悄无声息浸透他所有防线,扎根在他心底最深处。

      他抗拒不得,挣脱不得,甚至……早已在不知不觉里,习惯了那人隐晦的庇护,习惯了那人独一份的破例,习惯了这世间唯一一人,看透他所有伪装,依旧任由他肆意逞强。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惶恐。

      他身负宿仇,身负布局,身负兄弟二人数年隐忍的孤注一掷,前路步步荆棘,步步深渊,容不得半分心软,容不得半分牵绊。

      陆淮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他立场相悖、明暗相对的人。

      他们本就立场对立,本就前路殊途,本就该彼此猜忌、彼此制衡、彼此为敌。

      偏偏纠缠至此。

      偏偏这人,把所有隐忍温柔、极致偏袒,全都给了身为对手的他。

      林祏棋闭了闭眼,喉间微涩。

      他想起方才对峙时,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你舍不得”。

      那时他是带着逆反与疯戾的试探,带着不甘不服的对峙,笃定这人深陷执念、拿捏住自己的软肋。

      可此刻静心回想,才知最可笑的从来不是陆淮的偏执。

      是他自己。

      是他一边拼命抗拒这份羁绊,一边早已被这份无人知晓的偏爱牢牢困住。

      宫墙高耸,隔绝朝野喧嚣,却隔不断心底缠缠绕绕的思绪。

      栀子香气悄然漫起一丝浅淡的余韵,混着秋风浮动,是克制不住的、属于他心底最真实的紊乱。

      他清楚。

      这场博弈,从来不止朝堂权谋的较量。

      也是他与陆淮之间,一场谁先沦陷、谁先认输、谁先甘愿卸下傲骨的,漫长拉扯。

      陆淮在等他回头。

      而他,困在明知不该心动、却早已步步深陷的两难里,进退无路。

      烛火剧烈震颤,跳动的光晕在墙面拉出扭曲的阴影。方才那些模糊、破碎的荒郊记忆被彻底推开,一段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的盛夏旧事,轰然涌入林祏棋的脑海。

      不是烽烟弥漫的野外,是京城老巷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

      热浪翻滚,蝉鸣聒噪得几乎要刺穿耳膜。孩童清脆响亮的喊声,穿过十余年的光阴,清晰地撞进他的意识。

      “陆淮!”

      记忆里小小的林祏棋甩开脚下的碎石,迈着短短的双腿奋力狂奔。远远望去,不过是一个飞速移动的小黑点,不顾一切地奔向槐树下静立的少年。

      那时的陆淮尚未卷入那场倾覆一切的阴谋,眉眼间虽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却还没有后来摄政王那种刺骨的寒意。他闻声侧过头,目光落在狂奔而来的孩童身上,周身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

      “怎么了?”

      小小的林祏棋冲到他面前,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胸膛因为剧烈奔跑起伏不定。他仰起脸,一双眼亮得惊人,郑重地摊开自己的掌心。一条做工粗糙、绳结打得歪歪扭扭的红绳,安静地躺在白皙的手心。

      “陆淮,我今日就要离京了。看在我俩十年的交情上,送你个小玩意儿。”

      “这是干嘛?”陆淮微微蹙眉,有些茫然地垂眸盯着那根红绳,随即抬头,望向眼前生得过分好看的小孩。

      “定情信物啊,说不定以后咱俩再见面,你就不愿意和我玩了。”幼年的思远一本正经地振振有词,稚气的逻辑无比坚定,“听大哥说有了定情信物就会一辈子不分开,所以我送你个这个,以后你要是不同我玩我就拿这个威胁你,嘿嘿嘿嘿。”

      说罢,他抬起白嫩的右手,手腕上系着同款的红绳,在明媚的日光下来回晃动,炫耀一般展示着属于两人的羁绊。

      陆淮静静地望着他神采飞扬的小脸,沉默片刻,低声吐出两个字:“不会。”

      可林祏棋哪里听得进去这番保证。他不由分说,强硬地将红绳塞进陆淮的掌心,完成动作之后,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牙齿,笑得狡黠又灿烂。

      “思远!”

      远处传来林许言焦急的呼喊,刺破了巷内短暂的温情。
      “快跟阿淮再见。我们要走了。”

      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黯淡下去。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认真地看向陆淮,简单地道了一声再见,便转过身,噔噔噔地向着兄长的方向跑去。小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转角,不留一丝拖沓。

      槐树下只剩下陆淮一人。

      他垂下手,凝视着掌心那根温热的红绳,指腹缓缓抚过凹凸不平的绳结。良久,唇角漫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声音轻得消散在热风之中。

      “怎会不同你玩了呢?”

      那时的他尚且不知,这场告别会绵延十数载。

      官场的漩涡早已悄然吞噬了林家。一步踏错,便是家破人亡的绝境。年幼的林祏棋根本无法理解,为何父母连续半个月不曾归家,为何家中气氛压抑,为何必须仓促收拾行囊,逃离这座生长多年的都城。

      孩童的世界简单又直白,他不懂权谋倾轧,不懂暗地构陷,不懂即将降临在家族头顶的灭顶之灾。

      他唯一真切感受到的,只有离别带来的难过。

      他要离开这个长久陪伴、处处照料自己的大哥哥了。

      思绪猛地被拽回现实。

      昏暗的小屋内,孤烛将林祏棋的影子拉长,落在冰冷的地面。完整的回忆如同潮水席卷全身,从前那些零碎的错觉全部串联。

      原来老槐树下的红绳,是他们正式定下羁绊的起点。

      后来林家逢难,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巨大的悲痛与创伤让他下意识将这段年少回忆深埋心底,直至彻底遗忘。当他以化名温煦踏入朝堂,再次站在陆淮面前时,完全认不出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就是当年槐树下的少年。

      可陆淮记得。

      天牢酷刑,沙场浴血,朝堂厮杀,无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那根红绳一直被他妥善收藏。熬过暗无天日的囚禁,熬过背叛与伤痛,每当深夜孤寂,他总会摩挲着那根老旧的红绳,守着年少的约定,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的人。

      所以重逢第一眼,陆淮便认出了他。

      看穿伪装,洞悉隐忍,却从不戳破。只是在暗处默默兜底,静静等候,盼着林祏棋能够记起过往,自愿卸下满身的防备。

      林祏棋抬手,抚上自己的手腕。如今那里空空荡荡,当年的红绳,早在多年前的逃亡途中遗失。

      栀子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缓缓弥散,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苦涩。后颈的腺体滚烫,心脏剧烈地撞击胸腔,酸涩与愧疚死死攥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一直以为陆淮的偏执是上位者的占有欲。

      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

      那份跨越漫长岁月的执念,始于盛夏老巷,始于一个孩童天真的约定。

      他忘了,而陆淮,守着一根红绳,等了他整整十余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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