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渡》三更客

9、未完成的乐谱 音乐老师一

　　三更的薄雾缓缓流淌，缠绕岸边垂落的柳条，水面漾开细碎的银光。渡口安静得只剩下水波轻拍青石的声响，这里收纳着世间无数藏在心底、无处安放的遗憾。

　　沈渡静静站在老柳树下，掌心躺着八片记忆碎片。水果糖清甜、汤面温暖、春风和煦、恋人低语、年夜饭烟火、老巷暖阳、深沉父爱、梨花淡香。每送走一名亡魂，碎片便一同轻轻震颤，不断冲击着他被封印的记忆。那场寒冬大火的画面一次比一次清晰，火光翻涌，只是最核心的真相依旧藏在浓雾背后。

　　水面慢慢泛起一圈圈涟漪，白雾向两侧分开，一道清瘦的人影缓步走出。

　　男人穿着简约的深色衬衫，袖口整齐挽起，双手虚虚捧着一卷泛黄的纸页，指尖习惯性地轻点，仿佛正在跟着无声的旋律打节拍。眉眼温润，只是眉宇间缠绕着化不开的怅然。

　　“我听闻，这座渡口，可以了结执念。”他的声音舒缓轻柔，如同钢琴缓缓落下的音符。

　　沈渡抬眸看向他：“告诉我你的执念。”

　　男人低头望着手中那卷空白大半的乐谱，轻声缓缓诉说自己的故事。

　　他是一名中学音乐老师，一辈子与音符为伴。年少时心里就埋下一个心愿，想要亲手谱写一首温柔的曲子，写给世间平凡又努力活着的普通人。

　　白天，他站在教室里教孩子们识谱弹琴，陪着一届又一届学生感受音乐的美好。等到夜深人静，学生散去，他就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笔谱写旋律。

　　可生活总有琐碎牵绊，备课、照顾家人、身体慢慢变差，写谱的进度断断续续。他总安慰自己，来日方长，等假期有空，一定能把整首曲子写完。

　　疾病突然找上门的时候，乐谱还差最后一段旋律没有落笔。

　　生命戛然而止，那首曲子永远停在了一半。
　　“我不求曲子流传世间，”男人抬眼，眼底带着恳切，“我只想写完最后的乐章，听完这首属于我的完整乐曲。”

　　沈渡平静道出渡口不变的约定：“心愿了结之后，你要交出你一生和音乐相伴的所有记忆。轮回路上，你再也不会记得音符，也不会记得这份热爱。”

　　男人安静思索片刻，轻轻颔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能听完完整的曲子，就足够了。就算遗忘，也无憾。”

　　沈渡抬手，指尖轻拂水面，白雾流转，时光在水影之中缓缓铺展。

　　光影之中，熟悉的书桌、老旧钢琴静静伫立。男人坐在琴凳上，拿起笔，顺着前面的旋律，慢慢补全乐谱最后的段落。音符一个个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原本残缺的曲子，终于完整。

　　他抬手落在琴键上，指尖起落，悠扬温柔的旋律缓缓在房间里流淌。乐曲缓缓收尾，余音轻轻散开。

　　一曲终了。
　　男人静静坐在钢琴前，闭着眼听完整首乐曲，积压心底多年的遗憾，在乐声里慢慢消散。

　　一片清浅灵动的记忆碎片缓缓升起，飘落到沈渡掌心。这一片碎片，是钢琴温润的乐声，是伏案谱写旋律的安静时光。

　　男人对着沈渡微微躬身，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伴着轻柔的白雾，踏上轮回的路途。

　　渡口再次归于平静，水波缓缓晃动。

　　沈渡低头看向掌心九片碎片，碎片一齐震颤。火场的画面再次袭来，浓烟火光之间，隐约听见一段断续的琴声。

　　转瞬画面消散。
　　沈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底的迷雾，正在一点点变薄。

　　白雾翻涌，下一个心怀遗憾的亡魂，正从雾的深处慢慢走来。

作者有话说

很多热爱会贯穿人的一生，遗憾不在于没能抵达终点，而在于没能好好和自己的热爱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