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爻舟

3、序3 敬这荒唐的

　　过了几天，苏汋从医院回到家。

　　由于她再三请求医生不要将自己流产的事告诉任何人，故而没人知道她之前经历了什么。

　　家里的饮食一切照旧，午餐依旧是火辣辣的四菜一汤。

　　没有多余的关心，甚至在她咽下麻婆豆腐被那辣度呛得反复咳嗽的时候，这几个管理家务的佣人都没分给她一点多余的眼神。

　　苏汋走进客房把自己埋进了诺大的床里。

　　额角的冷汗暴露了她此刻的难受，她甚至在想，为什么流产会这么痛呢？明明心更痛啊，为什么肚子会像被无数根钢针猛扎一样呢？

　　到底是心更痛，还是肚子更痛呢？

　　她忍不住拿这两种痛作比较。

　　可是得出的结论却是——

　　都很痛。

　　痛得她死死咬着双唇，将自己蜷成了一只餐盘里的虾球。

　　柳渡回来的时候，苏汋还是点燃了那盏柑橘味的催情香。

　　带着香气的水雾从香薰机里缓缓蔓延而出，甜腻的、温热的，像一层薄纱，把整个房间都裹进一种暧昧的昏沉里。

　　柳渡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看见她坐在床沿，昏暗的灯光将她明艳的侧脸照得柔和，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今晚她会这样等他。

　　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忽冷忽热。

　　柳渡见她今夜如此主动，便走了过来，他俯身，唇落在她耳廓上，一遍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阿汋……阿汋……”

　　声音低哑，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糖。

　　苏汋偏过头，鼻尖擦过他的下颌，柑橘的甜腻和残留在她记忆里的玫瑰花香交织在一起，钻进鼻腔。

　　那股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可她不再抵触。

　　她伸出柔软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指尖插进他后脑的短发里，是默许。

　　柳渡怔了一瞬，随即像被什么点燃了似的，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不停索吻。

　　他的唇从她唇上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颈侧，滚烫的气息扑在她皮肤上，弄得她一阵一阵发颤。

　　她闭着眼，手指扣在他肩头，指甲陷进布料里。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和香炉里偶尔炸开的一点轻响。

　　柳渡的手从她后背滑到腰侧，指腹贴着衣料一寸一寸地往上推，像在拆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他喘得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苏汋忽然幽幽地开了口：“柳渡，你知道吗？我们曾有一个孩子。”

　　他的动作停住了。唇还贴在她锁骨上，手还搁在她腰间，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冷水。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苏汋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异常，也冷得异常。

　　她笑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粒落在地上的灰尘：“就在前不久，我摔下楼之前。”

　　柳渡撑着手从她身上坐起来，掌心撑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这是一句玩笑，可她没有。

　　她只是侧过脸，目光落在他破碎的表情上，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开始碎裂的东西：“对啊，你质问我为什么推李星光之前。李星光和你说了吧，我没有推她，我是要拉她的。是萧然把我推下去的。”她停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说，“柳渡，杀死我们孩子的凶手，你是其中之一啊。”

　　柳渡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的嘴唇才开始发抖，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全堵在喉咙里，一字也说出不来。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抱着她，此刻却像不认得自己了似的，在空气里虚虚地张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猛地从床上翻下去，脚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重响，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住床边的柜子才勉强站稳。

　　他弯下腰不住地干呕，可是除了呕出一点酸水外，再吐不出别的东西。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再看她，也不想再听到她咯咯的笑，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喘了好几口气，像是被命运终于扼住了咽喉。

　　然后他转过身，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

　　从那之后，柳渡就不怎么回家了。

　　可他把家里那几个阿姨叫到跟前吩咐了一遍，每一次苏汋出门都要提前报备，报备去哪里、见谁、几点回来，一样都不能少，否则就不让出门。

　　苏汋被困在那个黑白灰的大平层里，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驯化不了的野兽。客厅里的沙发她坐不住，卧室里的床她躺不下，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她看见就烦。

　　她每天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误入房间的蜜蜂，对着玻璃横冲直撞，到处找出口。

　　走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她心里那团火并没有灭，反而越烧越旺。

　　她失去了孩子，而萧然什么也没有失去。他还在公司上班，还在跟李星光筹备婚礼，还在过他的好日子。她忽然很想让萧然也尝尝失去挚爱是什么滋味。

　　苏汋为了让这些佣人放低戒心，再没有说想出去的话，做想要出去的事。每日除了吃就是睡，还因此长了几两肉。

　　柳渡见她再不想出去，便撤掉了守在门口的保镖。

　　于是苏汋趁阿姨出门买菜，家里佣人换班的间隙，换了衣服，拿了包，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囚笼。

　　除了小区，她便给李星光打电话，语气放得很软，说想当面赔罪，地点约在萧然公司楼下的那家咖啡店。

　　李星光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苏汋先到了咖啡店，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她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让那点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掌心。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口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柄被她攥得发烫。

　　李星光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不设防的、柔软的温暖笑意。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整个人像是刚从阳光里走出来的一样。

　　苏汋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刀从口袋里抽出来，抵在了李星光的腰侧。

　　李星光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抹掉。

　　“别动，”苏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悄悄话，“跟我上楼。”

　　咖啡店里的客人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走进了电梯。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苏汋按下了三十层。

　　李星光站在她旁边，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又短又急。苏汋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是露天天台。

　　风很大，从四面灌过来，吹得苏汋的头发散了一脸。她把李星光推到天台边缘，刀尖从腰侧移到了她的脖颈。

　　李星光的手握成拳头，指节发白，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瑟瑟发抖。

　　过了一会儿，门“砰”地一下被人撞开。苏汋抬头去看，看到了萧然。此时他领带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

　　柳渡跟在萧然身后，死死地盯着苏汋，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泛着滔天巨浪。

　　“别过来，就站在那里，否则我一刀刺死李星光！”苏汋冲着他们俩大喊，于是两个人都停在十步以外，谁也不敢再往前。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些人，苏汋在人群中看到了柳依依、金铭还有冷识勉。

　　风把苏汋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掩埋在过去的痛苦记忆于一瞬又重新浮现，她站在天台边缘，刀抵着李星光，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哭。

　　“苏汋，你冷静点。”萧然的声音发颤，手在半空中虚虚地伸着。

　　柳渡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萧然身后，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就在这个时候，苏汋脑子里忽然又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被扯碎又拼起来的零星画面，犹如火山喷发一般，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脑子。无数的宋体黑字如同密密麻麻的蛆虫，啃食着她的意识。

　　“书名：《你是星光》

　　作者：情场糕手

　　简介：李星光本是一个普普通通没心没肺的高一学生，因为一次学前旅行邂逅了班里的风云人物萧然，从此开启了一段虐心虐肺的校园都市爱情故事。“

　　苏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所在的世界不过是一本小说。

　　而她，是这本小说里的恶人女配。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和恨，都只是一段被写好的剧情。

　　她成长了二十多年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是源于这个剧情。

　　无论是父母，还是爱人，或者是孩子，都是既定的她永远无法拥有之物。

　　她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写好的类似于神明赐予的命运，她所谓的挣扎，也都是剧本罢了。

　　“你这一生，无论悲喜，或是苦乐，皆与你无缘。只能困于缺失，痛于挣扎，致死方休。”

　　她站在天台上，忽然笑了。

　　那笑声被风撕碎，落了一地。

　　也许是被刀割痛了，李星光开始在她怀中惊惶失措地哭泣。

　　有这么一瞬，苏汋觉得这个世界真是无聊透顶。

　　明明是初春，阳光倾泻而下，亮得刺眼，可她周身却像被一层化不开的寒气裹挟着，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风是热的，光线是烫的，可那些暖意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落在她身上，什么也留不住。

　　一如她灰败的人生。

　　她恨这个世界。恨它把自己安排成一块用完即弃的垫脚石，恨它让自己的苦难轻如鸿毛，却让李星光的一场擦伤也重如泰山。

　　恨它把自己一生仅有的光点变成别人故事里的附属注脚。

　　恨它把自己挣扎的姿态批注为“恶毒”。

　　苏汋忍不住想，像李星光这样平平无奇、空有一张漂亮脸蛋的蠢女人，凭什么要世界围着她转？

　　说不清是忮忌还是恨意，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这个世界对自己特别不公平。

　　凭什么！

　　凭什么李星光生来就是谁家的小宝贝，被那么多人捧在手心，被呵护着长大，而她却只能在醉鬼拳脚相交的手里卑微地讨生活？

　　凭什么李星光什么都不做，光是用那伪善的微笑，就能够吸引到喜欢的男孩去爱她，而自己拼尽全力，到最后都得不到所爱之人的一丝青睐？

　　朋友惨死，母亲惨死，姑姑惨死，这一切的因果背后都多少沾了一点李星光。

　　凭什么，明明她的悲剧是李星光促成的，李星光却能理直气壮地享受美好生活？

　　她不想再照着剧本走了，反正左右都是一死，早死和晚死有区别吗？

　　何不带着女主一起去死？

　　即便她有主角光环，但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不死也得残废吧。

　　她悄悄往后靠，抵住了矮栏。

　　李星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她怀里拼命挣扎起来：“苏汋，你冷静点，我们好好谈谈！”

　　苏汋的声音阴冷：“谈什么？谈我这暗无天日的一生，有多少是你一手促成的？还是谈你的那些‘骑士们’对我做过的恶？”

　　她右手微一用力，刀刃浅浅嵌入李星光的脖颈，血顺着洁白的皮肤滴下来，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李星光那模样活像一只被狮子衔在齿间的小羊羔，四肢徒劳地挣扎，惊惶中唯余满眼的绝望与乞怜。她的泪水混着血珠滚落，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被碾碎：“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杀我，于情于理都说不通！我知道你是善良的，放下刀，一切都还来得及。”

　　苏汋右手微一用力，刀刃浅浅嵌入李星光细嫩的脖颈，鲜血顺着洁白的皮肤滴落在衣领上：“无冤？无仇？”

　　恍惚间，苏汋又想起了母亲临终时枯槁的脸，想起了那张被她丢进垃圾桶的检验单，想起了那个她还未出世的孩子。

　　她咯咯地笑起来，那声音听起来像恶鬼的呻吟：“回头？李星光，我没有家了。不是谁都像你，前途一片星光。恶鬼，不配拥有光。”

　　说完，她向后仰去。惊呼四起，她与李星光双双坠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空在头顶旋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看见萧然扑到栏杆边，伸出手，可是很遗憾，他没有抓住李星光。

　　她看见柳渡站在萧然身后，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身体落地的瞬间，她甚至感觉到身体又弹了起来，无法描述的巨大痛楚席卷她的全身，但这种疼痛，竟比不过失去孩子时心痛的十分之一。

　　恍惚中，她听见有人在哭，都是在哭李星光，没有一声是为她的。

　　李星光怎么样了？

　　死了吗？

　　她想撑起身去看。

　　萧然和柳渡崩溃了吗？

　　她想撑起身去看。

　　五脏六腑像被摔碎了似的剧痛，身体的每一处都散了架，连再使一点力气的支点都找不到了。

　　她躺在那里，像一摊碎布，连呼吸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

　　她正想着自己还要在人间弥留多久，就听见旁边有人说李星光未伤及要害，她又听见查看自己身体的医生说她已经没救了，还听见有人说这是报应。

　　她在心里轻笑。

　　我的报应，不正是生于这世间吗？

　　她生来便是恶鬼，蜉蝣一世，也曾妄图撼树追光。

　　可命运予她一身单薄，她的人生，只配在泥淖中苟活。

　　弥留之际，她用尽全力睁开眼，望着这混沌世界，好想说：这是我的报应，可并非我一个人的报应！还有你们，所有参与那件事的人。

　　我要诅咒你们，不得善终。

　　她想像以前那样，在面对巨大痛苦的时候，如恶鬼般咯咯地发笑。

　　可此时浓血已堵住喉咙，饶是拼尽全力叫喊，旁人听到的也是如同濒死野兽般丑陋的嘶吼。

　　她努力睁着眼，仿佛只有到等到世界毁灭才得以瞑目。

　　五脏六腑渐渐失了知觉，头颅怕是也碎得不成样子。

　　好痛……

　　好冷……

　　这个世界真的对她好残忍，让她连死，都不能痛快……

　　就当她以为这个世界终不会再给她半点温柔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眼。

　　意识涣散间，有人颤抖着抱着她的尸体说：“阿汋，求你，别离开我，你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苏汋闻到了那恶心的柑橘和玫瑰花香，临死之前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迟来的深情比狗贱。

　　我管你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