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保持事故现场》朱不朱

3、第二次爆管 第二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林见微刚洗完头。
　　吹风机只开了不到半分钟，手机就在洗手台边震起来。
　　她原本没打算接，直到屏幕上跳出“苏既明”三个字。
　　这个号码是下午才存进去的。
　　恒升设备的人临时有项目在外地，双方约了第二天上午再去泵房核查，苏既明为了方便联系，把号码发给了她。
　　林见微关掉吹风机。
　　“喂？”
　　那边没有寒暄。
　　“泊云。”
　　她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十四楼又爆了。”
　　林见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里？”
　　“1405，厨房外墙管井附近。这一户没有装修记录，物业说里面是开发商原始管路。”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还滴着水的头发。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
　　“水停了吗？”
　　“正在关中区总阀。”
　　“我四十分钟到。”
　　苏既明只说了一个“好”。
　　电话挂断。
　　林见微站在洗手台前几秒，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流进睡衣领口，她这才反应过来，抓了条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回房间换衣服。
　　从家里开车到泊云公馆平时需要四十五分钟，她用了三十七。
　　刚转进小区，就看见十七号楼门口比前天凌晨还乱。
　　这次业主已经有了第一次事故的经验，也因此更加恐慌。有人穿着睡衣站在楼下，有人在群里转发“整栋楼供水系统可能存在安全隐患”的截图，物业临时架起了隔离带，工作人员一边解释，一边不停接电话。
　　林见微没有直接上十四楼，而是先找到方启松。
　　他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1405没有装修？”
　　“厨房没动过管路，只有软装，交房以后一直是原始状态。”
　　“爆裂位置确认了吗？”
　　“苏经理的人已经打开了局部，应该就在管井支管连接位置。现在中区已经停水。”
　　“十三楼受影响吗？”
　　“有一点，主要是1405发现得比较快，而且这次总阀关得早。”
　　“失效件先别动。”
　　方启松苦笑：“我已经知道你会说这个了。”
　　林见微往电梯走。
　　“知道就好。”
　　十四楼比十七楼安静得多，因为水量已经被控制，走廊里没有大面积积水。1405门口铺着防护布，苏既明正站在厨房里，脚边是拆下来的踢脚线和柜体挡板。
　　他看见林见微进来，先抬腕看了一眼表。
　　“三十七分钟。”
　　“什么？”
　　“你电话里说四十分钟。”
　　“所以？”
　　“比我想得快。”
　　林见微没空跟他扯：“哪里？”
　　苏既明往墙里指了一下。开口不大，里面一截原始管路已经暴露出来。破裂位置和1702完全不同，不是装修后更换过的PPR连接件，而是一处原始交付管路上的连接位置。
　　林见微戴上手套，在墙边蹲下。
　　“确认没改过？”
　　“物业把竣工照片调出来了，这个位置原来就是这样。1405业主也提供了装修图纸，厨房没动给水。”
　　方启松跟着进来，将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递给她。
　　“林老师，这次应该真跟装修没关系。”
　　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第一次事故时那种急着划清责任的轻松，反而像是在等待一个自己并不想听到的答案。
　　林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检查管件状态，又拍照留存，然后问苏既明：“什么时候开始漏的？”
　　“业主十一点三十一发现水槽下柜体有水，物业十一点三十六到。我们正好还有两个人在十五楼做干燥监测，十一点四十到1405。”
　　“阀什么时候关？”
　　“十一点四十七，中区停水。”
　　“也就是说总出水时间不到二十分钟。”
　　“差不多。”
　　这也是为什么这次损失比1702小得多。
　　林见微拿出前天的楼层供水分区图。泊云公馆中区覆盖十四至二十一层，1702与1405不仅属于同一个供水分区，甚至处在同一套减压阀组控制之下。
　　她盯着图纸看了片刻。
　　苏既明站在旁边，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
　　“同一个压力区。”
　　“嗯。”
　　“两个位置，中间隔了三层。”
　　“管件也不是一个批次。”
　　“一个装修换过，一个原装。”
　　林见微抬头：“间隔多久？”
　　苏既明不用查记录便道：“第一次是一点四十左右，今天十一点三十一。差不多四十六个小时。”
　　方启松在旁边听得脸色越来越差。
　　“会不会就是巧合？”
　　没有人马上回答。
　　当然有可能是巧合。
　　一栋三十二层的住宅，管路节点成百上千，两天内恰好有两处独立故障并不是绝对不可能。
　　可如果只是巧合，那么这个巧合实在来得太不是时候。
　　林见微低头重新看失效位置。
　　“前天1702那只连接件送检了吗？”
　　“今天下午送的。”她回答，“初检至少要几天。”
　　苏既明问：“如果它本身有问题呢？”
　　“也不能解释这里。”
　　“如果这里本身也有问题？”
　　“那就需要证明。”
　　她说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吸了口气。
　　1405的男业主站在厨房门口，应该一直听着。
　　“所以你们现在的意思是，这栋楼的水管都有问题？”
　　方启松连忙上前：“不是，我们现在还没有这个结论。”
　　“那为什么两天爆两次？第一次说楼上装修，今天我家根本没改管，你们又准备怎么说？”
　　男人越说越激动，“我家里有两个小孩，现在整个中区停水，你们到底能不能保证今晚不会再爆第三处？”
　　这一次方启松没有办法立刻回答。
　　苏既明却开口：“现在没人能给你绝对保证，所以中区才停水。”
　　男人转过来：“那什么时候恢复？”
　　“先排查。”
　　“排查到什么时候？”
　　“确认系统没有继续异常之前。”
　　“那我们今晚怎么住？”
　　苏既明没有用“理解一下”或者“大家冷静”这种没意义的话，只道：“物业会安排临时住宿和用水，这部分你跟他们确认。我们今晚会把关键点全部查一遍，如果能恢复，尽量明早之前恢复；如果不能，我会明确告诉物业不能。”
　　男人明显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骂了一句，转身出去。
　　林见微侧头看了苏既明一眼。
　　“你倒是挺会得罪客户。”
　　“这不是我的客户。”
　　“物业不是？”
　　“我是说住户。”
　　他蹲下来检查墙内另一侧，语气没什么变化，“再说了，这时候说几点一定能恢复，明天恢复不了，才是真得罪。”
　　林见微没有反驳。
　　她发现苏既明这个人的表达方式其实很奇怪。他不算温和，也并不擅长安慰人，但在一个所有人都迫切需要确定答案的现场，他反而很少给出自己不能保证的承诺。
　　这一点和她某种程度上很像。
　　只不过她习惯说“现在还不能确定”。
　　苏既明会说：“不知道。”
　　更省字。
　　“林见微。”
　　她回神：“怎么？”
　　“你前天拿到的压力记录呢？”
　　“人工抄表，没什么用。”
　　“维保记录？”
　　“明天上午约了恒升的人。”
　　“那个临时调整？”
　　“还不知道具体调了什么。”
　　苏既明停了一下。
　　“如果真跟那次调整有关呢？”
　　林见微没有回答。
　　她看向墙里的破裂点，又把前天1702的照片调出来，两张图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
　　完全不同的失效位置，不同类型的部件，不同住户。
　　唯一清晰的共同点，只有这一套供水系统。
　　她忽然问方启松：“第一次事故以后，你们有没有调整过中区供水参数？”
　　“肯定有啊，1702停水以后恢复时重新启过。”
　　“谁操作的？”
　　“值班工程师和维保。”
　　“有记录吗？”
　　“应该有。”
　　“我要第一次事故前、事故处理中、恢复供水以后所有操作记录，能从系统导的全部导出来。”
　　方启松张了张嘴：“现在？”
　　“现在。”
　　“林老师，已经十二点多了。”
　　林见微看他。
　　方启松最后还是掏出手机：“我联系值班的人。”
　　苏既明低头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
　　林见微听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说。”
　　“只是觉得你们公司应该给物业发加班补贴。”
　　“你们公司不加班？”
　　“我们收钱。”
　　“我们也收。”
　　苏既明抬头看她：“那挺公平。”
　　这场对话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凌晨一点十分，1405完成初步取证。
　　林见微最后同意苏既明开始扩大墙体开口，不过这一次甚至不用她提醒，他已经提前让人把拆下来的材料分区编号，关键部件全部单独留存。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每次都这么留？”
　　苏既明正在记录设备编号，头也没抬：“不是。”
　　“那为什么这次留？”
　　“省得有人又站在机器前面不让拆。”
　　林见微没忍住：“我什么时候站机器前面了？”
　　“精神上。”
　　“……”
　　她决定不跟他争。
　　凌晨一点四十五，中区所有住户都已经收到临时停水通知。
　　方启松终于从工程人员那里拿到了一份更详细的设备操作记录，但里面的信息依然有限。第一次事故当晚，控制系统被重新启动过，部分实时数据没有完整导出，而维保人员四天前那次所谓“临时调整”，依旧只有一句极简单的描述：
　　【优化中区压力，恢复正常。】
　　没有具体参数，没有操作位置，甚至没有写动了哪一个阀。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忽然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这不能算维保记录。”
　　“恒升那边可能有内部工单。”方启松说，“明天让他们提供。”
　　苏既明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那几张纸上。
　　“第一次事故以后，泵房谁进去过？”
　　方启松开始回忆：“值班工程、恒升的人、你们的人应该也进去过吧？”
　　“我进去过一次。”
　　林见微转头。
　　“什么时候？”
　　“第一晚两点左右，我去确认中区供水是不是已经切断。”
　　“你有拍吗？”
　　苏既明想了一下：“我们进场前做过楼层和设备区录像，泵房应该有。”
　　林见微立刻问：“拍到阀组了吗？”
　　“得看。”
　　“原始文件呢？”
　　“公司服务器。”
　　“现在能调？”
　　苏既明看了眼时间。
　　“一点五十。”
　　林见微没明白：“所以？”
　　“负责上传的人睡了。”
　　“不能叫醒？”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林老师。”
　　“嗯？”
　　“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们一样凌晨两点还在上班。”
　　林见微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确实有点理所当然。
　　她沉默片刻，难得退了一步：“那明早。”
　　“我八点让人调。”
　　“七点半。”
　　“八点。”
　　“七点四十五。”
　　苏既明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谈判方式，连表都懒得看。
　　“七点五十。”
　　林见微：“……”
　　她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挺记仇。
　　最后她还是点头。
　　“行。”
　　从1405出来时已经接近两点。
　　两个人一起站在电梯前，走廊里只剩抽湿设备持续运转的声音。
　　林见微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说道：“第一次不是装修事故。”
　　苏既明转头看她。
　　“你现在敢下结论了？”
　　“至少不只是。”
　　电梯到了。
　　门打开以后，她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1405的方向。
　　四十六个小时，两个不同的失效位置，同一个压力区。
　　如果第一只管件只是整个系统里最薄弱的地方，那么所有人最开始看到的“事故原因”，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事故最先裂开的那一道口子。
　　真正的问题，还藏在更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