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保持事故现场》朱不朱

1、不要拆这面墙 凌晨两点零

　　凌晨两点零七分，林见微踩进泊云公馆十七楼的走廊时，鞋尖很快被地上的水浸湿了一层。
　　最凶的一拨水已经被截住，现场却远远谈不上平静。浅色大理石从1702门口一直湿到电梯厅，物业临时铺了几条吸水毯，早已饱得不能再吸，踩上去时会发出沉闷的水声。两名保洁推着吸水机来回作业，电线从半开的消防门底下绕过去，走廊另一头有人在争执，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女人带哭腔的抱怨。
　　“刚装好的地板，全泡了。你们物业现在跟我说等明天再处理？”
　　“我们已经联系修复公司了，您先把贵重物品——”
　　“楼上装修为什么要我搬东西？”
　　林见微没有马上进去。
　　她站在电梯口看了几秒，先确认时间，随后拿出手机，从消防门、走廊、电梯厅一路拍到1702门口，把现场未经自己进入前的状态尽可能完整地留了下来。
　　她刚收起手机，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就从屋里快步迎了出来。
　　“林老师？”
　　“衡安保险，林见微。”
　　男人伸出手：“方启松，泊云物业工程部。电话里是我跟你们公司联系的。”
　　林见微和他握了一下，目光仍落在1702敞开的门里。
　　方启松大概已经忙了几个小时，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说起事故经过却十分流畅，显然同一番话今晚已经重复了许多遍。
　　“业主一点四十三给前台打电话，说主卫墙里突然有特别大的水声。值班人员上来以后发现水已经往外冒了，关了户内总阀也没能马上止住。现在十六、十五层都有明显进水，十四层有几户墙面返潮。出水点基本确定了，就在主卫里面，1702上个月装修改过那段管路，应该是装修接头爆了。”
　　“第一批到场的是谁？”
　　“我们的值班工程师。”
　　“几点到？”
　　方启松停了一下：“一点五十之前吧，具体时间我得看值班记录。”
　　“总阀什么时候关的？”
　　“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
　　“关完以后持续出水多久？”
　　“这个……”方启松有些为难，“当时现场太乱了，大家都在抢水，真没人掐着时间。”
　　林见微点了点头，没有抓着他口中的“大概”“差不多”继续问，只说：“后面把值班记录和人员到场时间给我，能确认到哪里就确认到哪里。”
　　“没问题。”
　　方启松明显松了一口气，正要带她往里面走，主卫方向突然响起切割机高速旋转的声音。
　　凌晨的住宅楼本来就安静，那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林见微脚步停住。
　　“现在里面在拆？”
　　“修复公司的。”方启松赶紧解释，“墙里面还全是水，不打开的话，水还会往下面走。林老师，这个确实不能拖，十五楼那边刚才又报了一处吊顶滴水。”
　　林见微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1702面积不小，装修应该刚结束没多久，屋里仍残留着新木作和胶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玄关柜底部已经泡得发胀，客厅木地板上横着几根电线，两个工作人员正在往外搬抽湿设备，墙边堆着刚刚撤出来的纸箱和家具，整个房子像被人仓促翻过一遍。
　　越往主卧方向走，水迹越明显。
　　主卫门口已经拆下了两块墙砖，一名工人正举着切割机准备继续向旁边扩大开口，另一个男人半蹲在墙边，低头和他说着什么。
　　林见微站在门口：“麻烦先停一下。”
　　机器声没停。
　　她只好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里面先停一下。”
　　半蹲着的男人这才抬头，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切割机很快安静下来，突然失去机器声之后，墙体内部细碎的滴水声反而格外清楚。
　　男人站起身，将夹在手臂下的安全帽随手放到窗台上。
　　林见微原本以为负责这种应急现场的人至少三十多岁，真正看见对方时却有些意外。他看起来很年轻，黑色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裤脚已经湿了一截，显然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但整个人并不显狼狈。
　　他先看了一眼林见微胸前的工作证。
　　“保险公司？”
　　“衡安。”
　　“苏既明，修复项目负责人。”
　　林见微点头，视线越过他落到已经切开的墙体上：“这里暂时不要继续拆，我需要先保留现场。”
　　苏既明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问：“多久？”
　　“不确定，我先看。”
　　“那不行。”
　　他答得很直接，却不像故意抬杠，“这面墙后面连着共用管井，里面的吸水材料已经饱和。十五楼刚又出现一处新滴水点，继续放着，水不会因为你需要取证就停下来。”
　　“所以我才要确定水到底是怎么出去的。”
　　林见微已经打开取证箱，戴上手套，在墙边蹲下来，“现在这是现场能看到的第一处明确失效位置，如果接头、固定状态和周边水迹全部被拆掉，后面想还原就只能靠你们的照片和口述。”
　　“我们有进场录像。”
　　“录像代替不了原始状态。”
　　“原始状态也不能一直保留。”
　　两个人语气都不重，甚至算不上争执，站在旁边的方启松却明显听出了不对劲，犹豫着插了一句：“要不咱们……”
　　苏既明没理他，只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给你十分钟。”
　　林见微抬头：“二十。”
　　“太久。”
　　“十五。”
　　“十二。”
　　林见微看了他两秒，忽然问：“你平时跟客户也这么砍时间？”
　　苏既明语气平平：“我们一般是在客户已经没时间的时候进场。”
　　说完，他转身让工人先去处理另一边，显然已经默认十二分钟是最终结果。
　　林见微看着他的背影，忍了忍，还是打开手机计时器。
　　十二分钟，至少比十分钟多两分钟。
　　她重新蹲下来查看墙体内部。
　　失效位置在一只PPR管连接件附近，周围新旧材料的界线十分明显，确实能看出装修期间曾经动过。从现场条件来看，把事故首先归到装修施工上并不荒唐，甚至可以说是最自然的推论：新装修、新接头、刚入住，偏偏就在这里爆了。
　　方启松蹲到她旁边：“装修公司项目经理刚才也来了，已经承认这里是他们改的。”
　　“承认改过，还是承认事故是他们造成的？”
　　“这……”方启松愣了一下，“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
　　林见微将尺度尺贴到破裂位置旁边，拍了几张照片。
　　连接件很新，这一点符合装修时间，真正让她觉得不太舒服的是周围的状态。
　　如果这里早就存在持续性慢渗，附近材料一般会留下水垢、变色或者长期受潮的迹象，而眼前这片区域虽然已经完全湿透，靠近失效点的位置却没有太多旧痕，像是它前一刻还维持得好好的，下一刻忽然承受了超过极限的东西。
　　当然，这还远远称不上证据。
　　她只是见过足够多的水损现场，知道有时候最麻烦的不是明显不对劲，而是“太像一个合理答案”。
　　“1702什么时候装修完的？”
　　“上月底验收。”
　　“住进来多久？”
　　“一周左右。”
　　“之前这里报过漏水？”
　　“没有。”
　　“供水呢？”
　　方启松下意识答：“也没有。”
　　林见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确定？”
　　方启松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绝对，改口道：“至少工程部这边没有正式维修工单。”
　　“正式维修工单之外呢？”
　　“业主偶尔说水压大小这种情况很正常，高层住宅供水本来就会有波动，不能每条群消息都算报修。”
　　林见微没再追问。
　　倒计时只剩三分多钟。
　　她取了一点连接位置附近的残留物装进样品袋，又拍了几组细节照片，起身时腿已经有些发麻。
　　苏既明恰好从门外回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低头看了眼她的手机。
　　“十二分钟到了。”
　　“还有两张照片。”
　　“刚才不是说十二分钟？”
　　“你也没说十二分钟包括问物业问题。”
　　苏既明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真的第一次遇到有人能把这种账算得这么清楚。
　　“林老师。”
　　“嗯？”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卡字眼？”
　　“我只是习惯把意思说清楚。”
　　“看出来了。”
　　他没有继续催，反而弯腰往她一直查看的位置看了一眼。
　　“哪里不对？”
　　林见微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有东西不对？”
　　“如果你觉得就是普通装修爆管，不会在这里耗这么久。”
　　这句话倒比她预想得敏锐。
　　林见微索性指了指破裂的连接件：“它坏得有点太干脆。新件，周围没有明显慢渗痕迹，当然也可能就是材料或者施工的问题，不过我想确认有没有别的触发条件。”
　　“比如？”
　　“压力。”
　　苏既明的神情稍微认真了些：“你怀疑楼里的供水系统？”
　　“我没有怀疑，我只是没排除。”
　　“依据呢？”
　　“现在没有。”
　　“没有依据为什么查？”
　　林见微将最后一个样品袋封好，语气倒很自然：“因为所有人已经有答案了。”
　　苏既明看着她。
　　“这不是好事？”
　　“有时候是。有时候答案出来得太快，就值得多看一眼。”
　　门外突然传来女人明显提高的声音。
　　“我早就说过这几天水不对，你们物业一直跟我说没事，现在管子爆了就全算到我装修头上？”
　　1702的女业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卧室门口，身上还披着睡袍，头发胡乱扎着，脸色难看得厉害。
　　方启松立刻站起来：“郑女士，我们现在没有说责任已经确定，只是根据现场情况——”
　　“昨晚洗脸的时候水压突然特别大，我老公还说是不是楼里的泵有问题。前几天也有过，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我在群里问过，根本不是我一家这样。”
　　林见微已经取下手套。
　　“昨晚具体几点？”
　　女人一愣，大概没想到有人会认真追问：“十点多吧，十一点之前。”
　　“以前也发生过？”
　　“这周有两次，我没特别记。”
　　“向物业报修了吗？”
　　“我没单独打电话，在业主群里说过。”
　　“有人回复吗？”
　　“有啊，十六楼还有人说他们家水管半夜会响。”
　　方启松赶紧解释：“业主群消息很多，这种水压感觉也比较主观，而且高层晚上用水量变化——”
　　“我没说这一定和事故有关。”
　　林见微打断他，语气仍旧平静。
　　方启松一时反而说不出话。
　　林见微把证物袋放回箱子，随后对苏既明道：“可以拆了。”
　　苏既明没有马上叫工人开工：“还有要求吗？”
　　“连接件和附近保温材料单独留存，切的时候两边原管多留一点，别跟建筑垃圾混在一起，我后面可能送检。”
　　“行。”
　　“进场录像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第一批人到1702以后。”
　　“原始文件还在？”
　　苏既明看了她一眼：“我们做现场修复，不是拆迁。”
　　林见微终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点不明显的不耐烦，反倒有些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
　　“后面发我一份。”
　　“走流程。”
　　“可以。”
　　苏既明这才示意工人继续。
　　切割机再次响起来，林见微拎着箱子退出主卧，在客厅停了一会儿。工作群里已经根据物业的初步信息发来了事故摘要：
　　【泊云公馆1702装修管路爆裂，造成多层水损，具体损失金额待定。】
　　“装修管路爆裂”这几个字并没有错，至少眼下所有看得见的东西都支持这个判断，可林见微盯着看了几秒，始终没有点那个确认回复。
　　方启松从旁边经过时，她叫住了他。
　　“方经理，麻烦给我中区供水最近七天的压力记录，还有泵房运行记录和维保记录。”
　　方启松顿住：“您真觉得是供水系统的问题？”
　　“我不知道。”
　　“那还要查？”
　　“就是因为不知道。”
　　林见微低头把手机锁屏，“如果已经知道，就不用查了。”
　　她刚要往电梯方向走，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林见微。”
　　她回过头。
　　苏既明站在主卧门口，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另一只手拎着透明证物袋。刚才嵌在墙里的破裂连接件已经被完整切下，两边各保留了将近二十厘米的原管，比她刚才要求的还多。
　　“这个你带走，还是我们保存？”
　　林见微折返回去接过来。
　　“我带。”
　　苏既明却没有马上松手。
　　“如果最后真是装修问题呢？”
　　林见微抬头。
　　“什么意思？”
　　“你今晚查的这些，全是没用的。”
　　林见微想了一下，摇头。
　　“也不算。”
　　“为什么？”
　　“至少下一次再看到一样的现场，我会知道哪些可以不用查。”
　　苏既明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远处却正好有人叫他。他松开证物袋，转身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物业如果真给你压力记录，抄我一份。”
　　林见微微微挑眉。
　　“你不是只负责修？”
　　苏既明已经走远了些，声音从满地设备和水声中传过来。
　　“我是不喜欢同一个地方修两遍。”
　　林见微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人影拐进走廊另一头才收回视线。
　　凌晨两点四十六分，她在现场记录的最后一栏写下：建议调取中区供水压力及近期维保记录，事故原因暂不排除异常压力因素。
　　写完以后，她停了两秒，又在“异常压力”后面添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很小，小到此刻的泊云公馆里，没有任何人觉得它值得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