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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皮娘子 图鉴中的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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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南角,暴雨如泼,狠狠砸在瓦漆剥落的檐角上。
偏僻茶馆的二楼尽头,光线昏暗,泛着陈腐的霉味。屏风后头,一个身穿华贵蜀锦长裙的女人坐在桌前,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她颤抖着伸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左眼眶乌青肿胀,下唇撕裂,颧骨上赫然印着半块早已淤紫的掌痕。
“都说画皮娘子只认银子。”苏氏抬起充血红肿的眼,惨笑了一下,“我来之前,把陪嫁的镯子当了,凑了这些。”
一叠银票从屏风下推过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江星落垂眼扫过那叠银票,没有立刻去接。她揭开茶盖,撇了撇浮沫,声线平淡得像在论今日的天气:“苏氏,户部侍郎的独生女。令夫翰林院侍读陆文显,京城出了名的清贵公子、世家贤良。三日前,因为你煮茶的汤温差了半分,他便用戒尺抽了你三十下。我说的,可有半句虚言?”
苏氏浑身一震,未肿的那只眼中迸出巨大的绝望与痛楚,泪水瞬间决堤:“小娘子既然查得这般清楚,就该明白……我当真走投无路了。我上个月不过暗中提了一句和离,他便发了疯似地将我按在地上往死里打!他外表温文尔雅,满朝文武都夸他是君子端方,可一关上房门,他就是个疯狗!”
她声音沙哑发颤,越说越急:“我想与他和离,可他绝不可能同意!他如今正值升迁的关键期,朝中打点全靠我苏家的财力与门路。况且他心高气傲,绝不能容忍身上有‘离异’这样的丝毫污点!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被他一辈子踩在脚下的玩物!若我再敢动这念头,他会活活打死我……”
说到最后,苏氏伏在桌上泣不成声。
江星落搁下茶盏,瓷块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伸手,从那叠银票里抽走一半,剩下的原样推了回去。
“事成,付五百两。事不成,分文不取。”
她把银票折好收进袖中,语气仍旧淡得听不出情绪:“我不问你恨不恨他,也不会可怜你。我只问一件事:你撑不撑得到我收网那天?”
苏氏几乎没有犹豫:“我撑得到。”
江星落没再说话,指尖无意识地从袖口滑过,落在一只旧香囊上。那香囊样式极朴素,囊口用一根褪了色的丝线系着,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年。
苏氏鼻尖动了动,忽然轻声说:“姑娘的香囊……好香,像雪后的兰。”
江星落的指尖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只是一件旧物罢了。”她站起身,声音重新冷了下来:“这活,我接了。”
苏氏猛地抬头,肿胀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你真能逼他主动放我走?他怎会答应——”
“他不必答应。”江星落微微侧脸,唇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我会让他自己跪着求我放过你。”
她走到门口,又顿住,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城郊柳树巷第三家,门前挂青灯。你今夜就搬过去,别回陆家。那间宅子,不收钱。”
苏氏怔在原地,眼眶里的泪终于砸了下来。
外头都说这位“画皮娘子”是个只认银钱不认人的主儿,行事刁钻,冷酷无情。她本已做好剥皮抽筋的准备,却未料到,最先等来的,竟是一个能让她堂堂正正歇脚的避风港。
“……多谢姑娘。”苏氏紧紧搂住单薄的衣衫,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恐慌,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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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小时,江星落已回了城西的小屋。
灯芯挑亮,她从怀里抽出那卷备好的卷宗,摊在桌上。
陆文显,二十八岁,三岁识字,十岁丧父,寡母靠卖绣活供他读书。少年成名,二十二岁入翰林。娶苏氏那年,用的是苏家的银子。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停在三处:
其一,他刊印过三本诗集,通篇写“寒窗孤灯”,对辛苦拉扯他长大的母亲却只字不提。
其二,苏氏进门头一年,他每逢宾客登门,必先命她摘下首饰,说"俗气",转头却用她的嫁妆置办自己的行头。
其三,翰林院今年"清名录"入选在即,他这一个月推掉了所有酒局,日日只去书院和善堂。
江星落合上眼。脑海里,《天下渣男图鉴》哗啦翻开,九页纸依次掠过:伪君子、凤凰男、愚孝子、赌徒、酒色徒、软饭郎、薄情浪子、疑心鬼、笑面虎。
翻到第一页,停住了。自卑到骨头里,又因少年成名而自负到骨头里。他厌恶苏氏,不是因为她市侩,是因为她每一句话都在提醒他,他只是个靠女人吃软饭的废物。
"伪君子型。"她睁开眼。
这类人,是《天下渣男图鉴》九类里最典型的一种。他们极度自负,爱惜羽毛,自诩清高不俗,骨子里却卑劣膨胀。寻常的艳姝媚妇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他们梦寐以求的,从来不是一个肯侍奉的妾室,而是一个“有惊世才华、清冷孤傲,却又身世凄惨、只能依附于他”的灵魂知己。
换言之,他最贪两样:红颜的崇拜,与掌控感;最怕两样:清名受损,与被比下去。
“他要的,不过是一个能让他自惭形秽、又甘愿俯首的知己。”江星落睁开眼,眼底毫无波澜,“那我便做给他看。”
她打开妆盒,用黛粉把眼尾描得微垂,服下一丸能让声线柔哑三分的药,换上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头上只插一支木簪。不过半个时辰,镜中的人变了。不再是冷艳的“渣男清除师”江星落,而是清雅的、专克陆文显的梦中情人——柳素娘。
江星落提笔写了一张短笺,打算托人带给苏氏:"一周后的上元夜,戌时,带上你想带的姐妹,来朱雀大街西口看一出戏。"
她的指尖拂过冰凉的镜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画皮娘子,要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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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晴空万里。
朱雀大街上人潮如织。陆文显一身名贵的月白竹纹锦袍,头戴纶巾,手摇折扇,风度翩翩地向着举办诗会的酒楼走去。他嘴角挂着矜持微抿的笑意,心中满是对即将到来的升迁与清名的得意。
突然,巷口斜刺里冲出一个踉跄的身影。
“公子救我——”一声带了哭腔的娇呼袭来,一名素衣少女竟直直撞进了陆文显怀里。
幽香扑鼻,温香软玉撞了个满怀。陆文显下意识搂住对方,入眼便是一张带泪的娇艳容颜。那双眼睛清亮如溪水,此时满是惊慌与求助,宛如受惊的幼鹿。
“何人在此放肆?!”陆文显心头激荡,忍不住厉声一喝。
巷子里追出两个凶神恶煞的泼皮,手持木棍恶狠狠吼道:“识相的少管闲事!这臭丫头欠了我们赌坊的钱!”
柳素娘娇躯微颤,抓着陆文显的衣襟,眼眶通红:“我没有……是我舅父赌输了把我抵给他们的,公子救我……”
陆文显见状,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浩然正气的模样:“天子脚下,京师重地,岂容尔等市井恶霸强买强卖?!本官乃翰林院侍读陆文显,尔等还不退下!”
两个泼皮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这本就是江星落花银钱雇来的市井戏子。二人装作被官威震慑,骂骂咧咧地丢下木棍溜之大吉。
“多谢陆大人。”少女从他怀中退出来,身子摇摇欲坠,却强撑着行了个规规整整的万福礼。
陆文显一时间看得有些发愣。
眼前这女子虽穿着粗素,可那份清冷绝俗的气质,竟比京城那些堆金砌玉的贵女还要高出三分。
“姑娘受惊了。”陆文显极力收拢心神,摆出温文尔雅的模样,“不知姑娘尊姓大名?何以沦落至此?”
柳素娘低下头,一滴清泪划过白皙的颊边,轻声吐出一句:“身如漂萍无落脚,零落风尘……小女子不过命途多舛之人,大人又何必多问。”
陆文显如遭雷击,双眼迸发出炽热的狂喜。妙啊!不仅长得宛如天仙,竟还有如此绝妙的才情与骨气!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能衬得上他清高才名的佳人吗?
“姑娘文采斐然,令人心折!”陆文显急切上前一步,“在下正要前往前方诗会,姑娘若不嫌弃,不如随在下一同前往?”
柳素娘抬眸,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动容与防备,半晌,才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自诩清高绝顶的陆文显,早已将规矩教条抛到了九霄云外,彻底神魂颠倒。
而柳素娘垂下的眼睫后,是一片毫无温度的清明。
猎物,入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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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七日,是陆文显此生最快活的时光。
他在城外的幽静私宅里安置了柳素娘。柳素娘从不向他索要金银首饰,只缠着要他讲经据典、教她写字。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推崇与仰慕,仿佛眼前人不是什么小小翰林,而是不辞下凡的文曲星君。
“公子,素娘这身份……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她伏在他膝头,眼眶泛着微微的红,声音很轻,“我绝不求什么名分,只是……若被尊夫人知晓,定然容不下素娘。”
陆文显脸色骤沉,想起苏氏便一阵厌恶:“她?一个满身铜臭气的市井泼妇,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素娘放心,等过了这阵升迁,我自会寻个由头休了她,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公子万万不可!”柳素娘似是被吓到了,急忙伸手去堵他的嘴,眼中皆是惶恐与体贴,“怎能为了我坏了公子的清名?素娘只要能陪在公子身边,做个无名无份的婢子便足矣。”
陆文显看她这般贴心懂事,心头更是激荡,握紧她的手赌咒发誓:“你待我一片赤诚,我岂能负你?这事就这么定了!”
柳素娘呆呆看他半饷,才红着眼低声向往道:“明晚便是上元灯会了,听说满街灯火通明……不知朱雀大街会有多热闹。”
陆文显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上元灯会全京城的名流官员都会携眷游玩,若被人撞见他带个不知底细的女子同游,只怕有损声誉……
柳素娘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的犹豫,眼神骤然黯淡下去,懂事地退开半步:“是素娘不知分寸了……大人身份尊贵,若是被同僚或苏家姐姐看见,定会招惹是非。大人不必为难。”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眸小声道:“若……若是戴个遮脸的狐狸面具呢?这样既能瞧见灯火,又绝不会有人认出大人。”
听到“戴面具”这法子,陆文显眼睛一亮,后顾之忧瞬间荡然无存。
他顺势揽过柳素娘,摆出满脸的心疼与深情:“戴着面具与你同游,岂不是太委屈你了?不过你既然想看,本官便陪你走这一趟!”他捧起她的脸,无比深情,"素娘处处为我着想!我发誓,下个月,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本官明媒正娶的夫人!”
柳素娘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
在陆文显看不到的角度,那双原本娇怯泛红的眸子,瞬间熄灭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片如深潭般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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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夜,上元灯会。朱雀大街上华灯璀璨,游人如织。
刚戴上面具时,陆文显还心虚地缩着脖子。可走在喧闹的人潮里,眼见无人在意,他压抑许久的自负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他渐渐放开了手脚,不仅大方地牵着“素娘”,更顺势将手搭在她腰间,凑过去低声调戏。
走到花灯最繁密的花楼街角,陆文显情难自禁,揽着怀里的人大声许诺:“素娘!等过几日,我便回府将那泼妇赶出去,把休书拍在她脸上!这京城唯有你配得上我!”
话音未落——
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孩童,直直砸在他腿上。陆文显脚下一个踉跄,脸上的狐狸面具“啪嗒”掉落在地。
他还没来得及慌忙掩面,左右两侧已炸开怒喝:
“陆文显?!”
“好一个端方君子!好一个翰林侍读!”
左侧,苏氏领着十数位名门贵妇正怒目而视;右侧,几位翰林院同僚与官场好友将那句“休书拍在她脸上”听得真真切切。
苏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厉声呵斥:“你花着我苏家的银钱,在外面养着见不得人的狐媚子,背地里还骂我是泼妇?!大家伙儿快来看看这过河拆桥的伪君子!”
众人的指点与唾骂如潮水打来。陆文显面如死灰,膝盖一软,瘫在了地上。
江星落垂下眼帘,收拢袖口,借着人群喧闹悄然退后。
忽然——
“让开!大理寺办案!”
尖锐的喝道声与急促的马蹄声陡然炸响,人群惊慌向两侧分避开一条狭道。一匹纯黑的千里驹如黑色闪电般冲出,马背上的青年一身墨色锦袍,长刀斜挂。他生得剑眉星目,眼角微挑,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意。
大理寺缉侦司巡使,安国公世子——谢怀陵。
前方逃窜的黑衣小贼刚跑到灯架下,谢怀陵扬手一抖长鞭,精准缠住其脚踝,“啪”地将人甩倒在地。他利落地收回长鞭,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四周,可余光掠过那道素色倩影时,眼神微微一凝,“呵……本想抓个小贼,倒撞上一条大鱼。”
谢怀陵勒住缰绳,高坐在战马之上,居高临下地锁定着江星落:“我找你找了整整三个月,画皮娘子。京城前四起豪门离奇休妻案,也是你的手笔吧?私设公堂、诱捕良民——够你在天牢里坐上十年了。”
江星落脚步骤停,脊背瞬间绷紧。
她的易容与声线毫无破绽,绝不可能有人穿透假皮认出她。然而惊诧不过电光石火间,她没有半句废话,转身踩着路旁的灯笼架子猛然借力,掠上了沿街檐角。
“想跑?!”马背上的谢怀陵挑唇一笑,策马扬鞭,“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