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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紧急联系人 方向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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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盘往左打满,车子在窄路上调了个头。
林江屿的肩被惯性甩向车门,又弹回来。
他没吭声,手却下意识按住了胸口。
那里还闷着,像压了一块没化开的冰。
后视镜里,那辆商务车已经远了,尾灯缩成两点红。
“不去医院了?”
“去,换一家。总院的数据会留痕。”
林江屿把安全带拽了拽。
带子明明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怎么还是有点喘不过气。
杯架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码。
沈渡舟连看都没看,等它自己暗下去。
车子拐进一条老巷子,两边是拆了一半的旧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巷口挂着块牌子,漆掉了一半。
勉强能认出"……诊所"这两个字。
沈渡舟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按了两下喇叭。
铁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探出来一张脸,很年轻,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那只手抬起来,把油条往嘴里一塞。
"稀客啊沈教授。"
"开门。"
那人又咬了一口油条,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
"还没到营业时间呢。"
林江屿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看清这地方:
一个不大的院子,藤蔓爬满了墙,叶子还绿着,只在边角泛了点黄。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看病的地方。
"进来吧。"年轻人已经把门推开,目光在林江屿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后颈上。
"这就是那个……"
那个什么?
林江屿等待着下一个词。
那个实验体?
那个绝症孤儿?
还是……
"祁川。"
沈渡舟一字一顿地叫了一个名字。
"知道了知道了。"
年轻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不问。进去。"
诊室比林江屿想象的干净。
仪器都是新的,墙上贴着消毒记录,日期是昨天。字迹潦草,他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祁川洗了两遍手,喷酒精,戴口罩帽子,最后才把卫衣脱下来换上白大褂。
乳胶手套弹在手腕上,啪的一声。
转过身时,口罩上方那双眼垂下来,扫过采血架、止血带、针头,一样不落。
林江屿退了一步。
后背撞进一片雪松味的温热里。
他僵了一下,重新挪回去,坐上采血椅。
“手伸直。”
祁川说这三个字时,刚才那点散漫一点都没剩。
酒精棉擦过肘弯,凉得他缩了一下。
七管。早上沈渡舟说的是七管。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个数。
第一管。
血顺着管壁往下走,暗红的一截。
林江屿不看针,看墙有一块说不出形状的水渍。
他其实不怕针。
这些年他进的医院比进的便利店多,胳膊上的针眼比日历上的格子多。
他怕的是别的东西。
比如监测出的数据不好看。
毕竟现在唯一能证明他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流出去的那点红。
第二管。
第三管。
止血带勒得太紧,整条手臂开始发麻。他手指蜷起来,指甲往掌心里扣。
第四管的时候,祁川忽然开口:
“对了,沈少爷,你结婚的事都传开了。”
林江屿手臂一缩。
针尖偏了,血顺着肘弯淌下来。
“我的错我的错。”
祁川抽了张酒精棉按上去,顺手换了根管,嘴上没停。
“腺体再生这个方向,伦理审查卡了九年,院里没人敢在这条线上有想法。你倒好,证一领,申请第二天就批了。”
林江屿盯着采血架。
他想起沈渡舟那天下午,连一秒都没犹豫,就跟他去了民政局。
试管里的血是鲜红的。
换回来的那本证,也是鲜红的。
肘弯上的酒精棉已经红透了。
他伸手去够新的。
一只手按上他的肩,把他按回椅子上。
那只手拿起酒精棉,从里往外,一点点把他手臂上的血痕擦掉。
擦到看不见那点红。
“不是你想的那样。”
声音很轻,也不像对着他。
林江屿不知道沈渡舟是在跟谁解释。
“第五管。”
祁川套好了新的管子。
“第六管。”
第七管流到一半,祁川忽然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咦,这管流速慢了点。”
像自言自语。
但正好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
林江屿猛地转过头去看那根试管。
血挂在管壁上,确实比前面几管更加稠。
稠。
稠意味着什么?
血流变慢?
循环出问题?
腺体负担加重?
肩上的力道突然消失。
还是说,
他连参加实验的资格都没有了。
“正常现象,不影响。”
落回来的是一件外套,搭在他满手臂的针孔上,遮住了肘窝到手腕那一整片青紫。
“穿着,降温了。“
雪松味从领口漫进来,裹住他。
他这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架子上已经摆了七根管子。
还在抽。
这一根的标签末尾,多了一个不认得的标识。
针拔出去的时候,他看见祁川抬眼看了沈渡舟一眼,沈渡舟点了一下头。
林江屿什么也没问。
外套下沿又滑出一张纸。
“弟夫,签个字。”
林江屿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我?”
“不然呢。”祁川把笔也推过来,“难道沈少爷结婚证上写的不是你?”
“谁是你弟。”
沈渡舟抓起椅背上的卫衣照他头上砸下去。
“这是知情同意书。”
声音先被卫衣闷着,含混不清。
“按理说该先签后抽的……所以你现在不签,前面那些全算我违规取样。”
他把卫衣从头上扯下来凑到林江屿眼前。
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一圈。
“弟夫,不然我会被吊销执照的。”
他搓着乳胶手套,越贴越近。
林江屿后背抵上墙,已经退无可退。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拎住祁川的后领,把人拽了回去。
“他已经签过了。”
“签过才更麻烦。”
祁川捏着那根新管子,对着灯转了半圈。
“他签的是总院的知情同意书,血按规矩得进总院的库。沈教授心里没数?”
“知道。”
“知道你还往我这儿送。”
祁川把管子搁回架子,
“我这儿没有伦理批件的号。真要查,采血管上的条码一路追到我头上。”
他说完,却偏过头去看林江屿,语气忽然松了下来。
“算了。冲着弟夫这么好看的Omega,我认了。”
林江屿笑了一下。
笑完不知道该看哪儿,只好低头去看手里的纸。
“祁少爷还缺这一间小诊所?”
“缺不缺,沈少爷不是最清楚吗?”祁川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出了这条巷子,全市还有哪家医院不姓陆?”
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小字。
术语他看不懂,只认得几个词:腺体、不可逆、风险自负。
翻到最后一页。
紧急联系人。
他想了想,还是画了个横线。
“怎么不写?”祁川凑过来看,“你不是结婚了吗?”
“可是出了问题,电话会打给他。”
“废话。”祁川一脸“这还用问”,
“不然叫什么紧急联系人。”
林江屿盯着那条横线,笔尖悬着,没落下去。
祁川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他眼睛看着沈渡舟,话却是对林江屿说的:
“弟夫,要是你的Alpha不管你,这证领来干什么?”
林江屿没答。
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
从小到大他填过很多张表,这一栏,他从来没填过。
椅子响了一声。
沈渡舟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张纸按平。
“写我。”
笔尖立马落下去。
林江屿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一下有多快,像怕对方改口。
沈、渡、舟。
三个字,一个挨着一个,排得很齐。
平生第一次,能在这一栏里填上一个名字。
“毕竟我是你的实验负责人。”
巷子那头响了铃。叮铃铃,拖得很长。
脚步声从墙外跑过去,一大片。
有个女人的声音追着:“汤要凉了,快点。”
祁川站起来,把窗户关严了。
“吵死了。”
孩子的笑声被阻隔在外。
车窗上的雾气慢慢散了。他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雪松味还没散干净。
车子驶出巷口,拐回主路。
巷子里那点潮气被甩在身后,空调的风把玻璃吹得发凉。
沈渡舟扫了一眼导航:
“祁川是我大学同学,废话很多,你不用理会。”
“好。”
他没问出口:哪一句算废话。
——“你结婚的事都传开了。”算吗?
——“院里的伦理审查卡了九年。”算吗?
——“要是你的Alpha不管你,这证领来干什么。”算吗?
他往椅背里沉了沉,眼睛跟着窗外的树走。
叶子黄一块绿一块,像一块没褪干净的旧漆,一片一片往后退。
真到了电话拨出去那天,那个人会急吗?
挡风玻璃上,导航的箭头跳了一下。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祁医生挺好的。”
没头没尾的话掉在车里,沈渡舟没接。
导航响了一声“重新规划路线”,车往前开出一大段,到双黄线断开的地方才掉头回来。
回到地库的时候,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坡道底下,侧门开着一指宽的缝。
周叔从驾驶座下来,关好门,拎着那只牛皮纸袋沿坡道走上来。
“太太让我送份文件。”
纸袋托到半空,沈渡舟没接。
“陆小姐的航班改签了,明晚落地。”
周叔的手臂纹丝不动,
“太太说请柬已经印好了,明天您务必出席。至于之前那本证,沈家不认,陆家更不会认。”
头顶的灯管嗡了一声,灭下去,又亮起来。
沈渡舟往前挪了一些,肩膀正好挡住周叔往车里看的视线。
窗外的声音被刻意提高,
“太太的意思,这位林先生要是肯走,城西那套房子可以归他。”
纸袋还悬在车窗外面。
副驾那边伸过来一只手,从周叔手里把它接走了。
“麻烦您……替我谢谢沈教授的母亲。”
林江屿在副驾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瘦削的侧脸被那道忽明忽暗的光切掉一半。
“我住在这里,只是以沈教授实验对象的身份,别的什么都不是。”
他声音低下去,
“房子不用给我。实验一结束我就走,不会赖着。”
“那林先生拿什么保证呢?”
沈渡舟伸手攥住了那只手腕。
骨头细得硌手。
林江屿没有挣开。
“我可以签声明。”他说,“婚姻关系只是实验程序,不作数。”
那句话从签协议那天起,他就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每练一遍,都像提前替自己划一道线:
婚姻关系只是实验程序,不作数。
可真正说出口时,他才发现,线画得再直,也拦不住那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这段婚姻,是因为爱,该多好。
上楼的路上,沈渡舟一路没开口。
玄关的灯亮起来,林江屿扶着门框往里走。
第一步还稳。
第二步脚下发飘,他往前栽下去。
一只手从后面探过来,晚了半拍,只擦过他的袖口。
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文件散了一地。
最上面那几页,房产,股权,信托,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齐。
拥有人一栏,姓陆。
压在底下的只有一页,大半是空白的。
抬头三个字:林江屿。
出生年月。学历。既往病史。
家属栏那一格里,填着一个字。
无。
他把那张纸翻过去,想塞回那叠文件的最底下。
纸还没落稳,就被一只手抽走了。
嘶啦一声,碎成两半。
“留着吧。”林江屿按住沈渡舟的手,“好歹是头一回有人专门查我。”
查了一圈,什么也没查出来。
甚至一无所有到让人忍不住施舍一套房。
沈渡舟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眼联系人按下接听键。
声音从太过于安静的家里响了起来。
“沈少爷,你家江屿宝贝肝酶高了一点,明天还要做腺体激活?”
“高多少。”
“够我签字。也够你在总院被举报。”
“做。”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明天不还得去相亲吗?江屿宝贝腺体激活后发热怎么办?”
沈渡舟没答。
林江屿也没抬头。
他坐在地上,撕成两半的纸就在手边。
家属栏里的那个“无”裂成两截。
一直到睡前,祁川那通电话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响。
同意书还摊在桌上,“紧急联系人”填写的时候太用力,墨迹穿透了纸张。
明天,沈渡舟要去见相亲对象。
而他留在这里,一个人发热。
他关了灯躺下,屋里黑透了。
只剩门缝底下还亮着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