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偏执 入夏了。
...
-
入夏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满了花。一簇一簇的白。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沈皎月每天早起还是去浇水。三瓢。数着浇。
帖子又来了。比春天还多。
沈皓月承了爵位。十九岁的大将军。京中但凡有适龄姑娘的人家，都动了心思。帖子堆了一桌子。老刘头捧着进来，笑得合不拢嘴。
“姑娘，这是工部侍郎家的。这是翰林院学士家的。这是永昌伯家的。这是定远侯家的。都来给大少爷说亲。”
沈皎月接过来。翻了翻。放在桌上。
“放书房吧。”
老刘头走了。她坐在桌边。看着那摞帖子。她没烧。她站起来。抱着那摞帖子，回了自己屋。关上门。
春杏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些帖子。她手里攥着剪子。
“姑娘——”
“出去。”
春杏退了出去。门合上。
她开始撕。先撕庚帖。一张一张撕。撕得很慢。很细。撕成一条一条的。然后撕拜帖。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她撕碎了。扔进炭盆。火苗蹿起来。她看着那些字在火里卷曲。发黑。成灰。
她撕完了。站在炭盆前。手上有纸灰。黑黑的。她攥了攥拳头。纸灰从指缝里挤出来。碎碎的。掉在地上。
她忽然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直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她这些日子新做的衣裳。云锦的。蜀锦的。绛紫的。鹅黄的。桃红的。
她一件一件拽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她蹲下来。把衣裳捡起来。拿剪子剪。剪成一条一条的。剪成一片一片的。她剪得很用力。剪子划破了手指。血滴在衣裳上。她没管。继续剪。剪完了。地上全是碎布。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地的花瓣。
她站起来。看着满地的碎布。她的手指在滴血。她低头看了看。然后她转身。走到桌前。坐下。趴在桌上。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一滴泪都没有。
外面有脚步声。春杏在门外。
“姑娘。大少爷回来了。”
她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的。她把流血的手指攥进掌心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她看见沈皓月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跑过去。
“哥哥。”
他站住了。她扑上来。伸手。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哥哥。”
“嗯。”
“你回来了。”
“嗯。”
她搂着他。抱得很紧。他低头看她。她仰起脸。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哥哥。”
“嗯。”
“你饿不饿。”
“还好。”
“我让厨房给你留了饭。”
“嗯。”
她松开他。牵住他的手。拉着他往里走。他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手上。手指上有一道口子。还在渗血。
“手怎么了。”
“没事。”
“怎么弄的。”
“剪东西。”
“剪什么。”
“没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她走得很快。拉着他。他不问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他屋里。不走了。他坐在桌前看军报。她坐在他床上。抱着他的被子。
“哥哥。”
“嗯。”
“你以后不许娶妻。”
他翻军报的手停了一下。
“皎皎。”
“你答应我。”
“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在他椅子旁边。“你娶了妻。就不要我了。”
“不会。”
“会的。”她说，“你娶了妻。你就有自己的家了。我就是外人了。你跟她过。我搬出去。我一个人。你不管我了。”
“皎皎——”
“你答应我。”她蹲下来。蹲在他椅子旁边。仰头看他。“你答应我。不娶。”
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不娶。”
她笑了。但很快。笑容收了回去。
“那我也不嫁。”
“皎皎。”
“你不娶。我不嫁。我们两个就这么过。过一辈子。”她说，“你当你的大将军。我当你的妹妹。我们住在将军府里。谁也不走。谁也不进来。就我们两个。”
他看着她。很久。
“皎皎。这不可能。”
她愣住了。
“什么。”
“我说不可能。”他说，“你不能不嫁。我也不能不娶。你是沈家的女儿。我是沈家的儿子。你十六了。我十九了。早晚要成家。”
“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爹。护着你。倾尽所有。可我没答应过你不娶。”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骗我。”
“没骗你。”
“你骗我。”她站起来。声音变了。“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了不娶的。你以前说的。你说了好多次。你答应过我的。”
“皎皎。”
“你别叫我皎皎。”她喊了一声。声音很大。春杏在门外吓了一跳。她站在他面前。手在抖。“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了不娶。你说了。你说了好多次。你每次都答应。你每次都哄我。你哄完了。你还是要娶。”
“皎皎。”
“你娶了别人。我怎么办。”她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娶了别人。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娘没了。爹没了。你也不要我了。”
她蹲下来。蹲在他椅子旁边。抱着他的膝盖。把脸埋在他腿上。
“哥哥。”
“嗯。”
“你别娶。”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但没有泪。
“你娶了别人。我就一个人了。这么大的将军府。我一个人。你跟她住东院。我住西院。你吃饭跟她吃。你说话跟她说。你笑跟她笑。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就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要我了吗。”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抓着他的膝盖。骨节发白。她脸上没有泪。但她的嘴唇在抖。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她站起来。站在他面前。他看着她。很久。
“皎皎。”
“嗯。”
“我不会不要你。”
“那你别娶。”
他沉默了很久。
“好。”
她看着他。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笑了。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
“哥哥。”
“嗯。”
“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没说话。手落在她后背上。很轻。窗外。老槐树的花落了满地。夏天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