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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出 天还没亮。 ...

  •   天还没亮。

      沈靖策马穿过宫门时,马蹄在汉白玉阶上磕出脆响。大殿门敞着,梁上悬着一具尸首,龙袍垂落,风吹过来,微微晃动。他看了片刻,调转马头,走了。

      出城时他路过一片瓦砾,忽然勒住了马。

      他听见哭声。很细,像猫叫,从一堆碎瓦断木间传出来。他翻身下马,循声过去,蹲下来,掀开几块碎砖。一个灰布襁褓露出来,婴儿闭着眼,哭得已经没了力气,嘴唇发紫。

      他把襁褓抱起来。婴儿动了动,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沈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月亮还挂在天边,照着满城废墟。

      他把襁褓拢了拢,翻身上马,往家走。

      陆清漪迎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看见他怀里的襁褓,脚步顿住了。

      “这是?”

      “城破时在废墟里捡的。”

      陆清漪走近,低头看。婴儿很小,脸皱巴巴的,嘴唇干得起皮。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婴儿忽然哭了一声,又弱又哑。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我们成婚三年,一直没有孩子。”她说。

      沈靖看着她。

      陆清漪把襁褓接过来,抱在臂弯里。婴儿在她怀中动了动,睁开眼看她。她低头看着那双眼睛,笑了。

      “这是老天给的。”

      沈靖没说话。他站在那里,铠甲上还沾着灰,眼里全是血丝。

      陆清漪抱着孩子往里走,头也不回地说:“你还没吃饭吧?灶上温着粥。”

      “嗯。”

      “先去吃。孩子我看着。”

      沈靖站着没动。陆清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舍不得?”

      “夜里他要是哭——”

      “叫你?”陆清漪挑了挑眉,“你又不会哄。”

      “我可以学。”

      陆清漪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屋。沈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往灶房去了。

      他没有吃粥。

      他坐在灶台前,烧着火,脑子里全是城破时的画面。那把火,那具悬在梁上的尸首,那片瓦砾。他记得自己要走的时候,听见那声啼哭。他本可以当作没听见。

      但他没走。

      陆清漪把孩子裹在干净襁褓里,喂了米汤。婴儿吃饱了,睡得很沉。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第二天,沈靖从营中回来。陆清漪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他进门,头也没抬。

      “我跟外面说了。”她把一件小衣裳抖开,搭上竹竿,“说是我生的。”

      沈靖站在院门口,没动。

      “你出征前我就有身孕了,没人知道。”她把另一件小衣裳搭上去,“你出征回来,带回来一个儿子。天经地义。”

      沈靖走过去。陆清漪转过身,怀里抱着那个婴儿。婴儿醒了,睁着眼,四处看。

      “你给他取个名字。”她说。

      沈靖低头看那个婴儿。月亮刚爬上来,照在廊下,落在那张小脸上。他想起那天夜里,瓦砾堆上方的月亮,又圆又亮。

      “皓月。”他说,“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陆清漪念了两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笑了。

      “好。就叫皓月。姓沈,是你儿子。”

      沈靖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安安静静的,全是笑。他嘴唇动了动。

      “清漪。”

      “嗯。”

      “谢谢你。”

      陆清漪抱着孩子转身往屋里走,扔下一句:“谢什么。他也是我儿子。”

      沈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月亮挂在槐树梢上,又圆又亮。

      沈皓月夜里哭,沈靖从床上起来,把他从摇篮里抱出来。他不太会抱,手托着婴儿的后脑勺,僵着胳膊在屋里来回走。哭声不停。陆清漪从被子里探出手,睡眼蒙眬地说:“你走快些。”

      沈靖走快了些。沈皓月果然不哭了。

      他低头看,婴儿睁着眼睛看他,攥着拳头,打了个哈欠。

      “阿皓。”他喊了一声,自己先愣住了。他看了那婴儿很久,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乖。睡了。爹在。”

      陆清漪翻了个身,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手背上。他没回头,但把手翻过来,攥住了她的手指。

      沈皓月一岁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走。沈靖跟在后面,弯着腰,两只手张开,怕他摔。陆清漪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架势,笑了。

      “你让他自己走。”

      “他摔了。”

      “摔了就摔了。哪有不摔跤的孩子。你越扶他越不敢走。”

      沈靖犹豫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沈皓月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两步,一头栽进花圃里。沈靖两步过去把他捞起来,裤子上全是泥。沈皓月没哭,仰头看着他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沈靖低头看了看他满手的泥,叹了口气。

      “不脏。”沈皓月把手往他脸上蹭。

      沈靖偏头躲开,还是被蹭了一道泥印子在脸颊上。陆清漪在廊下笑得直不起腰。

      “阿皓。”沈靖把儿子抱起来,往屋里走,“走,洗澡。”

      沈皓月趴在他肩头,冲陆清漪挥手:“娘——”

      陆清漪笑着跟上来:“来了来了。你爹给你洗,娘给你找衣裳。”

      沈皓月两岁多的时候,陆清漪有了身孕。

      那天沈靖从营中回来,陆清漪坐在屋里,手里攥着帕子。他进来,她站起来,把帕子松开,又攥紧。

      “有了。”

      沈靖站住了。

      “什么?”

      “大夫看过了。两个月了。”

      沈靖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框上。过了很久,他走过去,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陆清漪推他的头:“还早呢,听不见。”

      他没起来。蹲在那里,手握着她的手,脸贴着她的肚子,一动不动。陆清漪低头看他,手在他头发上摸了摸。

      “沈靖。”

      “嗯。”

      “你哭什么。”

      “没哭。”

      沈皓月从外面跑进来,看见父亲蹲在母亲面前,凑过来:“爹,你干什么?”

      沈靖直起身,把沈皓月抱起来放在腿上。

      “阿皓。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沈皓月歪头想了想。

      “妹妹。”

      “为什么?”

      “妹妹好。”他说,“我可以带她玩。”

      陆清漪伸手摸了摸沈皓月的头。

      “那你以后要护着妹妹。”

      “嗯。”沈皓月认真点头,“我护着妹妹。谁欺负她我就打谁。”

      陆清漪笑了,看了沈靖一眼。沈靖也在看她,两个人没说话,但都笑了。

      那几个月,沈靖在营中的时间少了,在家里的时间多了。陆清漪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不便,他就在旁边扶着。沈皓月跟在后面,也伸着手要扶,够不着,就拽着陆清漪的衣摆。

      “阿皓,你拽娘的衣裳做什么?”

      “我也扶娘。”

      “你扶得动吗?”

      沈皓月使劲点头。沈靖弯腰把他抱起来,沈皓月趴在父亲肩头,看着母亲的肚子。

      “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陆清漪说。

      “那她出来了我能抱她吗?”

      “你还小,抱不动。”

      “那我能摸她吗?”

      “能。”

      沈皓月满意地点头。

      那天夜里,陆清漪发动了。沈靖抱着沈皓月坐在廊下。沈皓月趴在他肩上,困得眼睛睁不开,但一直不肯去睡。

      “爹,娘怎么还没出来?”

      “快了。”

      “我不困。”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爹,我害怕。”

      沈靖的手停了一下。

      “不怕。”他的声音放轻了,“你娘没事。爹在呢。爹陪着你。”

      他嘴上这么说,但抱着沈皓月的手收紧了些。沈皓月听见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的,砸在他耳朵里。

      天快亮时,一声婴儿啼哭从屋里传出来。沈靖浑身一松。沈皓月从他怀里抬起头。

      “爹,是妹妹吗?”

      接生婆抱着襁褓出来:“恭喜将军,是个女儿。”

      沈靖接过来。婴儿很小,闭着眼哭。他抱着她站在廊下。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

      沈皓月踮着脚要看:“爹,让我看看。”

      沈靖蹲下来,把襁褓放低。沈皓月凑过去,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他看了半天。

      “她好丑。”

      “刚出生都这样。”沈靖笑了,“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样。”

      “真的吗?”

      “真的。你那时候比她还皱。”

      沈皓月皱了皱鼻子,又凑近看了看。婴儿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屋里陆清漪喊他:“抱进来。”

      沈靖抱着婴儿进去,沈皓月跟在后面。陆清漪脸色苍白,额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她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

      “叫什么?”

      陆清漪看着窗外。月亮正好从窗棂间照进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她说,“皎月。叫皎月。”

      沈靖点头。

      沈皓月站在床边,踮着脚看那个婴儿。陆清漪拉着他的手,让他摸婴儿的脸。他伸出手,碰了碰,软的,热的。婴儿抓住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娘,妹妹叫什么?”

      “皎月。”陆清漪说,“你是皓月,她是皎月。都是月亮。”

      沈皓月低头看着那个攥着他手指的小东西。她攥着他的手指,闭着眼,睡得很沉。他看了一会儿。

      “妹妹好小。”

      陆清漪笑了:“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

      “那我什么时候能带她玩?”

      “等她长大一点。”

      沈皓月点头,认真地说:“那我等她。我天天等她。”

      陆清漪摸了摸他的头,眼里全是笑:“好。阿皓等妹妹长大。”

      沈靖站在旁边,看着床上的妻子、妻子怀里的女儿、床边的儿子。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那棵槐树在风里沙沙响。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

      屋里,陆清漪搂着两个孩子,轻轻哼着歌。沈皓月趴在床边,看着妹妹。沈皎月睡着了,攥着他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

      四年后。

      沈皎月四岁,沈皓月七岁。

      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春天开花的时候,沈皎月仰着头看,白花花的,像雪。

      “哥哥,槐花为什么是白的?”

      “本来就是白的。”

      “那为什么不是红的?”

      “你问你娘去。”

      沈皎月跑去问陆清漪。陆清漪坐在廊下绣花,针线在手里起起落落,绣绷上是一枝半开的槐花。她低头看了看女儿。

      “槐花就是白的。天定的。”

      “天是谁?”

      “天就是天。”陆清漪笑,把她抱到腿上,“来,娘教你认颜色。”

      沈皎月坐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沈皓月练完字,从书房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娘,你看我写的。”

      陆清漪接过来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个“月”字。

      “写得好。”她摸了摸他的头,“比你爹写得好。”

      沈靖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一句,脚步顿了一下。陆清漪抬头看他,笑了:“你儿子,比你强。”

      沈靖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字,点了点头。

      “嗯。比我强。”

      沈皓月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父亲。沈靖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进屋去了。

      沈皎月从母亲腿上滑下来,跑到沈皓月身边,拽他的袖子。

      “哥哥,你教我写字。”

      “你还小。”

      “我不管。你教我。”

      沈皓月看了母亲一眼。陆清漪笑着点头。他叹了口气,牵起沈皎月的手,往书房走。

      “走吧。”

      沈皎月跟在他后面,小跑着。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像出生那天一样。

      ---

      可是好景不长。

      沈皎月十岁那年,边关告急。军报一封接一封送进将军府,沈靖在书房里坐到半夜。陆清漪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走进去。

      “我跟你去。”

      沈靖抬头看她。

      “边关苦寒——”

      “你当年在废墟里捡阿皓,我没拦你。”她说,“现在你要去边关,我也不拦你。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靖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烛光照着她的脸。和十年前一样,安安静静的,眼睛里全是笃定。

      “皎皎和阿皓留在京城。”他说。

      “嗯。”

      “你跟他们说。”

      “我说。”

      第二天早上,陆清漪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沈皎月站在哥哥旁边,仰着头看母亲。

      “娘要跟爹去边关。”陆清漪蹲下来,拉着她的手,“你在家听哥哥的话。”

      “娘什么时候回来?”

      “槐树开花就回来。”陆清漪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树,“你每天给它浇水。浇到开花,娘就回来了。”

      沈皎月点头。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陆清漪笑了,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

      沈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沈皓月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

      “爹。”

      “嗯。”

      “我会照顾妹妹。”

      沈靖低头看他。十三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到他胸口了。他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好。”

      沈靖和陆清漪走的那天,沈皎月站在门口,一直挥手。沈皓月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哥哥,槐树什么时候开花?”

      “春天。”

      “春天还有多久?”

      “很快。”

      她信了。她每天都去给槐树浇水。一瓢,两瓢,三瓢。数着日子。

      春天来了。

      槐花开了。

      母亲没有回来。

      沈皎月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白花。她看了很久,问沈皓月。

      “哥哥,娘说槐树开花就回来。”

      沈皓月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为什么花开了,娘还没回来?”

      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再等等。”

      她等了。

      等到秋天,花落了。有一天下午,府里忽然忙乱起来,下人们跑来跑去,有人在哭。沈皎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见沈皓月站在院子里,脸色很白。他朝她走过来,蹲下来,拉着她的手。

      “皎皎。”

      “嗯。”

      “娘回来了。”

      她眼睛一亮。“在哪?”

      沈皓月嘴唇动了动。

      “在大门口。”

      她挣开他的手,往外跑。跑到一半,被春杏拦住了。春杏手里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眼睛红红的。

      “姑娘,换件衣裳再出去。”

      “为什么?”

      春杏没说话。沈皓月走过来,接过那件衣裳,蹲下来给她换上。她低头看他,他的手指在抖。

      “哥哥,你手怎么在抖?”

      “没抖。”

      “你骗人。”

      他把衣裳给她穿好,站起来。他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她跟着他,穿过回廊,穿过前院,走到大门口。

      她看见一口棺材。

      黑的。木头做的。上面盖着白布。父亲站在棺材旁边,穿着一身她从没见过的黑衣服,脸上像结了冰。

      她站住了。

      “哥哥。”

      “嗯。”

      “那是什么。”

      沈皓月没说话。她甩开他的手,往前走。走到棺材前,仰头看。她看了很久。

      “娘。”

      没有人应。

      “娘,你出来。”

      她伸手拍棺材板。一下,两下,手指节磕在木头上,磕出了血。

      “娘你出来啊!”

      沈皓月从后面抱住她,把她拖开。她踢他,打他,咬他的手背。

      “你放开我!我娘在里面!”

      “皎皎——”

      “娘!娘你出来!”

      她喊到嗓子哑了。最后是沈皓月把她抱回院子,放在床上。她缩在墙角,抱着那件鹅黄衣裳,眼睛睁着,一眨不眨。

      那之后她谁也不见。先生来了,她不开门。嬷嬷送饭,她推到地上。父亲来过一次,站在门口。她不理他。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只有沈皓月送饭,她才肯从门缝里接。

      半个月后,她开门了。门外只有沈皓月一个人。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但看见她的时候,笑了。

      “皎皎。”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她也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大了。

      “哥哥,”她说,“你进来。”

      他进去了。她关上门。

      “以后你教我。”

      “好。”

      “不要别人。”

      “好。”

      “你每天来。”

      “好。”

      她看着他。那眼神干净得很,干干净净地说着最不讲道理的话。

      “哥哥。”

      “嗯。”

      “你不会也走吧。”

      他看着她。她十岁,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母亲没了。父亲是害死母亲的人——她心里悄悄这样想。全世界都塌了,只剩他一个人还站在这里。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不走。”

      “你发誓。”

      “我发誓。”

      她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很小,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像出生那天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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