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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溯 “笃笃笃笃 ...

  •   “笃笃笃笃”空旷的房间里,木鱼一下下清晰而又有节奏地敲击着,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这是一间陈设极简的禅房,室内光线幽暗,仅有一张朴素的木桌、一方简陋的床铺,以及木桌上一个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相框。相框里的人有一张英俊的脸庞,立体的五官线条清晰,英勇的剑眉之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它们像冰冷的池水一般深沉,却始终闪烁着坚定而睿智的光芒。
      遗憾的是,这张好看的脸,如今只能从一张黑白照片里看到了。照片被郑重地摆放在相框之中,精心地供奉着,而相框之前,一个人正盘腿端坐于蒲团之上,身形凝定如古松,那沉稳而连绵的木鱼声,正是从他手中那柄小小的木槌与木鱼间有规律地传出,每一声都敲得笃定而悠长,仿佛并非仅仅回响在空气里,而是直接敲在了人心深处,激起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这是裴弈尘离开的第四十九天了。他的葬礼结束后,炎梓诩就把裴弈尘留给自己的所有遗产捐了出去,随后只身一人来到这座寺庙,除了墙上的那张照片,他什么都没有带。
      当初得知裴弈尘早已把全部财产转到炎梓诩名下时,所有人都说他不配拥有这份心意,葬礼上,所有人都骂他薄情寡义,他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冷眼看着周遭的一切。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在众人眼中不值得裴弈尘搭上性命去对待的人,竟在葬礼结束后,毅然出家了。
      灵堂外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狠狠地甩在了炎梓诩的脸上,这是姜梦第一次打他,在他过往的记忆里,梦姨永远是那般柔声细语,对他无比温柔呵护。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梦姨,正用一双充满怨怼与痛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也是,毕竟梦姨此生唯一的儿子,因为他已经躺在了冰凉的灵柩里。
      “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你怎么还能如此平静、若无其事地站在弈尘面前?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不是你!”姜梦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恨与悲痛,不知是因为极致的愤怒还是深切的哀伤,她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梦姨……”炎梓诩轻声唤道。
      可是余下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你不要再喊我,我不再是你的‘梦姨’,我没轰你离开,是因为我知道弈尘是希望你来送他最后一程的,我不愿他最后一刻还要为你伤心,等到葬礼结束,你我从此再不相干,再无瓜葛。”说完这话姜梦回到了灵堂。
      姜梦前脚刚进入灵堂,后脚炎梓诩身边就站了别人,来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哥骤然离世,梦姨心里难受,说话难免难听些,你别介意。”
      不用看,炎梓诩也知道来人是谁了,裴燃——裴啸天在外与别的女人所生的儿子,也就是裴弈尘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裴弈尘五岁时,这个一直被父亲藏得很好的私生子被带回了裴家。直到这时,姜梦才恍然惊觉,那个与自己恩爱有加的丈夫,原来早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甚至还有一个只比自己亲生儿子小三岁的孩子,如今这个孩子的母亲因意外去世,裴啸天便将裴燃接回家中,要姜梦一同照顾。
      姜梦心里固然刺痛难忍,可面对一个年仅两岁、无依无靠的孩子,她又实在狠不下心将其拒之门外。毕竟稚子无辜,大人的过错,怎能牵连到孩子身上?于是这些年来,姜梦待裴燃始终视如己出,不曾有过半分偏心。
      只是将裴燃接回家照料归照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姜梦心里那道坎终究是过不去。自从裴燃被正式带回裴家后,姜梦对裴啸天的态度就已经大不如前了。
      在外人面前,她依旧会维持裴夫人的体面,对着裴啸天永远是一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的样子,从不肯落半点口舌给旁人议论,可进了裴家的门,姜梦几乎再也不主动与裴啸天多说一句话,哪怕是必要的事务沟通,也永远是点到即止,不肯再多流露半分多余的情绪,两人之间原本积攒多年的温情,早在私生子被接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碎得无法拼凑了。
      炎梓诩闻言,微微侧过头,轻声地道了句“多谢”。随即,他迈开脚步,缓缓走进了灵堂。
      当初炎梓诩与裴弈尘认识就是因为裴燃,炎梓诩和裴燃是初中同班同学,那时他刚来到这个城市不久,刚转学的他和谁都不认识,平日里就总是习惯独来独往,在班级里,他就像个安静的影子,没什么存在感,也很少主动与人交往,直到有一次上学,送裴燃的司机开车差点撞到他,他和裴燃才有了交集。
      裴燃刚和炎梓诩相识的时候,见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很少主动开口说话,还以为他是一个天生腼腆内向、不习惯与人打交道的人,但当他们相处得越久,两个人越发熟悉以后,裴燃甚至一度怀疑炎梓诩是不是人格分裂,不然他怎么会有反差这么大的两种状态。
      炎梓诩安静的时候,真的可以一句话都不说,安安稳稳地待上整整一天,哪怕只是坐着看一下午树影晃荡,都不会觉得无聊,可是当他放开性子跳脱起来的时候,思路转得飞快,脑洞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根本没人能跟得上他清奇的脑回路。
      在他们慢慢相识的那段日子里,炎梓诩总是能听裴燃提起那个比他大三岁的哥哥,也仅限于听说,他和裴弈尘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们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裴啸天在家里为裴燃举办了一场毕业庆祝派对,全班同学都应邀参加了。
      派对进行到一半时,炎梓诩被两个平日里就看不惯裴燃与他交好的同学骗到了游泳池边,那两人早就心存不满,如今终于找到机会,自然想给他一点“教训”,当炎梓诩刚走到泳池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他就被人推入了水中。
      炎梓诩根本不会游泳,在水中慌乱挣扎,几乎要窒息,就在这时裴弈尘出现了,他毫不犹豫地跳入池中,将炎梓诩救上了岸。
      当裴燃闻讯赶来时,炎梓诩裹着厚厚的毛巾,脸色苍白地坐在一旁,而裴弈尘正冷着脸站在他身侧,浑身湿透,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凛冽。
      至于那两个肇事的同学,早已被裴家的保安毫不客气地“请”了出去,并且,裴弈尘当着所有人的面,明确而冰冷地宣告,从今往后,裴家的大门将永远对他们关闭。
      裴弈尘做完这些就回了房间,到派对结束,他都没有再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这一次的见面,裴弈尘给炎梓诩留下的印象只有两个:冰冰冷冷和生人勿近。
      在炎梓诩看来,裴弈尘的言谈举止间没有多余的温度,眼神平静无波,连最细微的表情都吝于流露,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靠近的凛冽气息,哪怕他把他从游泳池里捞上来,很大一种可能都是他怕他污染了自己游泳池的水。
      只是令炎梓诩没想到的是,自那以后他去裴家的次数日渐增长了起来。
      他和裴燃上了高中后竟然依旧在同一班,也不知道为什么,裴燃和他越来越亲近,不只在学校和他亲近,隔三岔五地还邀请他去他家里做客,起初,炎梓诩还会礼貌地婉拒,可裴燃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推辞,到后来,几乎是用一种不容分说的态度,半拉半拽地将他带回家中,次数多了,时间久了,炎梓诩也渐渐不再见外,毕竟他心里清楚,即便拒绝也是徒劳。
      去裴燃家的次数多了,与姜梦就自然而然地熟悉起来。姜梦总是会特意做一些精致可口的小点心款待他们,还温柔地让他同裴燃一样,称呼她为“梦姨”。她总是带着亲切的笑容,再三叮嘱他千万不要见外,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一样。
      至于那个性子冷淡的哥哥裴弈尘,每次只和他们打个照面就回了自己房间,有时连饭都让佣人端到屋里吃,两人虽说见面次数不少,但交流的次数却很少,所以炎梓诩对裴弈尘的印象,依旧全都来自裴燃的描述。
      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熟络起来的呢,就连炎梓诩自己也记不清了。
      或许是在高一那年,他不慎扭伤了脚,被裴燃不由分说地拉回自己家休养,他被迫地在裴家住了大半个月,那时裴弈尘会时不时地推门进来,安静地陪他坐上一会儿。
      又或许是在裴燃十八岁的成人礼上,明明是裴燃的生日,可裴弈尘却送了他一块手表作为他也即将成年的礼物。
      也可能是高考前夕,他常被裴燃拉去裴家要他一起复习功课,两人苦思冥想了半个多小时都没解出的一道大题,裴弈尘只是瞥了几眼,不到五分钟便写出了清晰的解题步骤。
      大学时,他在校外打工,也总能在店里不经意间遇见裴弈尘的身影,他似乎总会在那些零散的时刻,自然而然地出现在炎梓诩身边。
      接触的时间久了,炎梓诩渐渐发现,裴弈尘表面看起来对什么都冷淡疏离,骨子里却是个很温暖的人。
      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一场误会让他们不得不结婚,也许他们会拥有和现在完全不同的结局,也许自己会好好对他,也不会因为自己太“作”害死他。
      告别仪式结束,裴弈尘被安置在了墓园,等所有人都离开后,炎梓诩才缓步走到墓碑前,静静地坐了下来。
      他将头轻轻靠在冰冷的石碑上,低声说道:“你留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有留,你会不会怪我呢?”说完,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想来你也不会怪我的对吧,毕竟,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能容忍我迁就我,你究竟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呢?我知道,你身边的朋友不止一次告诉你,我不值得你做这么多,可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你把一切都留给我,所有人都说我不配,就连梦姨如今也恨我,恨我让她失去了儿子……裴弈尘,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炎梓诩一直靠着墓碑同裴弈尘说话,语气始终不急不缓,说完一句还会顿一顿再继续下一句,仿佛他说的话能被那个人听到,甚至每句话都给了他回应。他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他才重新站起身来。他的目光在墓碑的照片上停留了许久,而那眼神里依旧只有平静。
      良久,他才又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的低语:“我走了,往后怕是没什么机会来这里看你了,想必即使是这样,你依然不会怪我。”说完这句话,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寂静的墓园。
      敲击木鱼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蒲团上的人猛地睁开眼,木鱼声也戛然而止了,炎梓诩把木鱼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走近相框,抬起手摸了摸相片中的人:“你说你爱我,可自从你离开,就再没来看过我了,一次也没有,我是不是……高估自己了?”他的指尖停在相中人的脸颊处,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语气中掺杂着苦涩与自嘲,“这一次,你是不是怨我了?”
      炎梓诩垂下头,静默了许久,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点燃了三炷香,看着青烟袅袅升起,然后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到床边侧身躺下,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停留了片刻,低低呢喃了一句“晚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随后便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火火,醒醒,吃完药再睡。”睡梦中,炎梓诩隐约听见有人喊自己,那声音低沉又熟悉。而“火火”这个称呼是裴弈尘给他起的,也只有裴弈尘会这样叫他。
      炎梓诩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怔住。裴弈尘正蹲在床沿边,一只手稳稳端着药,另一只手刚把水杯轻放在床头柜上。
      见他醒来,裴弈尘那只空着的手便温柔地托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稍稍扶起,低声哄道:“乖,先把药吃了。”话音落下,他便将掌心的药片轻轻送入炎梓诩口中,随即端起水杯,小心地喂他喝下几口温水,这才缓缓将他的头重新安放回柔软的枕头上。
      炎梓诩在朦胧的睡意中微微动了动唇:“你终于来看我了,我以为,这一次,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裴弈尘极轻极缓地拂过炎梓诩沾了薄汗的额发,指尖带着温柔,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了眼前人,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沉声音,对着他轻轻说了一句:“睡吧。”
      这低哑温柔的声音仿佛带着令人心安的蛊惑,裹挟着漫出来的细碎爱意,钻进炎梓诩的耳朵,让他又重新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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