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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刻痕 孟秋推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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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推门进来的时候阮甜正蹲在操作台前面擦最底下那层柜子的门板。抹布伸进去够门板和柜脚之间的缝隙,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拉出来看是一颗干透的蓝莓,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已经缩成皱巴巴的一小团深紫色。她把蓝莓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孟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插在口袋里,围巾绕了两圈还堆在下巴底下。她看了一眼操作台角落那两瓶果酱,一瓶贴着“春”字标签,另一瓶空的。
“今天怎么多了一瓶?”孟秋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搁在椅背上,拉开吧台外面的高脚凳坐下来。
“试做的。”
“试什么?”
“一个客人带了蓝莓来,让我试试做果酱。”
孟秋把果酱瓶拿起来转了一圈,看了看标签上的“春”字,又拧开盖子闻了闻。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原位,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什么客人还自己带蓝莓来。”
阮甜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转过身来面对她妈。“常客。每周三来,坐零号桌。”
孟秋点了一下头,目光从果酱瓶移到零号桌的方向。桌面上空着,贴纸服帖地贴着,百叶窗拉了一半,光斜斜地切过桌面。她看了一会儿收回来。“你爸以前也这样。有人送他东西,他从来不说是谁送的。”
阮甜打开冷藏柜把今天要用的面团取出来,手在柜门把手上停了一拍。孟秋没有继续往下说,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搁在台面上,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楼下水果店新到的,你留着吃。”她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绕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瓶果酱。“那瓶没贴标签的,是第二批?”
“嗯。”
“第二批酸度低一些吧。”
阮甜偏过头看她。孟秋已经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吧台上那本菜单吹翻了两页。
中午小周出去买饭了。阮甜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吃面,吃到一半站起来去收银台下面拿纸巾,低头的时候看到零号桌的方向,桌面的木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暗金色。她走过去打算把百叶窗的角度调一下,弯腰的时候视线扫过桌面靠近窗台的那一侧。
有一道刻痕。
她蹲下来凑近看。痕迹大约十公分长,弧度很浅,从桌面左侧向中心方向弯过去,收尾的地方微微往上挑了一点点。不深,只够在表面那层蜡上留下一道印子,用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轻微的凹陷。她把手收回来,又看了一眼收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
起身的时候膝盖撑了一下桌沿。她站在零号桌旁边环顾了一圈前厅,这个位置能看到后厨的玻璃窗,透过玻璃能看到操作台的全貌,她的肩膀以上和手臂的轮廓在玻璃反光里清晰可见。每次她站在这里揉面、裱花、装盘,他坐在这个位置都能看见。
她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刻痕。从左侧起笔,弯度不大,收在中心偏右,尾端上挑。这个弧度她画过很多次。每次做蓝莓芝士的时候,裱花袋在蛋糕表面走的就是这条线。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阮甜在后厨备料,手上沾着面粉没抬头。脚步声和平时不太一样,今天走得慢了一些,鞋底落地的声音比平时轻。她擦手掀帘子出去,季川站在吧台前面,手里提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几页打印纸。
“今天不坐?”
“坐。”他把文件袋搁在台面上,“今天多点一份饼干。”
“什么饼干。”
“抹果酱的那种。第一批。”
阮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袋,没有追问里面装了什么。她转身回后厨取了黄油饼干的面团出来,擀平、切块、摆盘、进烤箱。烤的间隙她站在玻璃窗后面看了一眼零号桌的方向,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右手搁在桌沿上,食指轻轻点着台面。
饼干出炉晾了五分钟。她拿了一片抹上第一批果酱搁在小碟子里端出去放在他桌上。他放下手机拿起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
“第一批配饼干确实比配蛋糕好。”他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今天坐零号桌是因为这个位置能看到你揉面。但你这几天揉面的节奏比上周快,手腕用力也重了一些。”
阮甜把空碟子收走的时候手停在半空。
“你父亲出事了?”他问。
“没有。”
“那你揉面为什么快了。”
“客人多。”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手指从桌沿收回去搁在电脑键盘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这家店开了多久?”他问。
“六年。”
“你父亲之前开的?”
“嗯。他走了之后我接手的。”
季川低头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那几页纸。她余光扫到打印纸的页眉上印着一个编号,SC开头,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纸合上放回了文件袋。
“我今天来不只是吃蛋糕。”他把文件袋封口折了一道,“但蛋糕还是照常点。”
阮甜没有追问。她回到后厨把第二批蓝莓也熬了一小份酱,装进另一只空瓶里。两瓶果酱并排放在操作台角落,一瓶贴着“春”字标签,一瓶空着。她站在操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空白标签,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迟春。”
贴在第二批果酱瓶上。然后把第一瓶的“春”字标签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三点多季川合上电脑站起来。经过吧台的时候把零钱放在台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搁在旁边。今天没有说“周三见”,直接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阮甜等他走了之后才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末尾照例上挑。
“迟春这个名字可以。饼干和果酱的配方你定了就行。”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低头的时候看到吧台上那本旧菜单翻到了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是她的笔迹。她看了两秒合上菜单放回原位。
傍晚关店之前她蹲在零号桌旁边,拿了一块干净的软布把桌面从左侧到右侧擦了一遍。擦到那道刻痕的时候布面在那道浅凹处顿了一下。她直起腰把布叠好,关了灯锁门。
回到家她把帆布袋搁在书桌上,拉开拉链取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她写:今天发现零号桌桌面有一道刻痕。弧度和我做蓝莓芝士时的裱花弧线一样。写完之后又补了一行:他今天说坐零号桌能看到我揉面。写完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去的时候手插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牛皮纸袋。
她把纸袋翻了个面,手指在背面蹭了一下。
窗外巷子里没有车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