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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册 苏明微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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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那句话,她记住了。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躺着没动,先把手从被里抽出来,摊在眼前看。看得见,就是微有些浮;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屈起来,又一根一根放开。放到第三根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被里,按着腕子数息,数到三十,才坐起来。
院里已经有动静。沈知遥在井边绞水,绳子绕在轴上,一圈一圈地响。苏明微推门出去,站在檐下,先没说话。
“你昨天说的那一处,我问着了。”沈知遥把桶提上来,水泼在石板上,腾起一层白气,“礼部前头有个书铺,掌柜的跟廊下的人熟。他说,核籍的事不归那儿。”
“不归那儿。”
“不归那儿。”沈知遥把桶搁下,“他说的是‘那得问掌籍的’。我问他是哪个衙门,他也说不清,只说这一趟女科,考生名册不在礼部。”
苏明微站在檐下,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句不是证据,街面上的话,十句里九句是别人听来的。可它和她自己昨天听见的那一句对上了。
昨天在礼部廊下,那承办的吏员说的是原话:你的事分两处走,一处核你引的出处,一处验你的具结,我管的是前一处。前一处是她称引的那一卷,出处。那她的具结、她的籍贯、她的年貌三代,是另一处。
再往前一天,礼部的差役到她住处的门外传话,问的是保人的凭据——问的是沈知遥凭什么替她保。那是另一处的口。
殿上那日,验名的时候,接下她的保结、就着廊下的光看了两遍、问她这三年在何处安身的,是内廷女官,不是礼部的吏员。
三处并排,中间那一截就露出来了。她的事分两处走;验具结那一处,单子经的是那位女官的手。她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当差在什么地方。可她要问的是核籍,那就得去核籍的人所在的地方。
“你要去哪一处。”沈知遥问。
“门下省。”她说,“女史省。”
沈知遥看了她一眼,没接。她把桶里的水倒进盆,手上是湿的,在裙上擦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是这一处。”
“不知道。”苏明微说,“我知道的是不在这里。昨天在礼部,那本册子不归他们收;今天你说的那一句,也不是礼部。礼部前头那一处我去过了,再去还是那几句话。剩下的一处,只有这一个。”
沈知遥没再问。她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张薄纸,昨日从礼部廊下拿回来的,上头写着要她听候,几时传,几时到,没写具体日子。
“带上。”她说,“你身上就这么一样东西,写着你已经在这一摊里了。”
苏明微接过来,折好,放进袖里。
另一样她没带。那张写着“据该女回称,系记忆所及,无可呈验”的纸,压在案上一角,她看了一眼,没动它。
带它做什么。她已经不辩了。
——
出门的时候是辰末。
沈知遥没送她,只在门口站着,看她迈那道门槛。门槛比别家低一寸,可她还是扶了一下门框。这回扶得久些,一只手撑住了半个身子,站了一息才把脚提过去。
沈知遥在院里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她走得不快。过两条巷,歇了一回,坐在一家药铺檐下的石阶上,看着街对面有人卸炭。歇的时候她把手拢在袖里,按着腕子,一下一下地数。数到后来手不抖了,她才起身。
到门下省外头,日头已经偏西。
这一带的墙比礼部那边新些,墙根没那么多车辙。门前立着两个当值的,腰上挂的牌她认不出是什么色。她走过去,站在阶下,没有再往前。
“寻谁。”当值的人问。
她张了张嘴。
她原本想的是:她要找前一日在金銮殿外验名的那位女官。可这句话说不出口——她不知道她姓什么,不知道她是什么品级,不知道她在哪一房当差。她只认得那张脸。
“为女科核籍的事。”她说。
“女科核籍。”
“是。”
当值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手——她手里什么都没有,除了袖子里那张薄纸。
“你在此候着。”那人说,“我替你问一声。”
他进去了。门在她面前合上,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能看见里头的青砖地。
她站在阶下等。
门前人来人往。她看了一会儿,看出两件事。
一件是:进这道门的人,衣裳都差不多。青的、深的,下摆上都有一道相同的滚边。穿这样衣裳的人跨门槛的时候不看人,也不被人看,进去便是进去了。
另一件是:门里那一段廊上,另有些人站着。站着的这些人,手里的东西是用布包着的,或者抱在怀里,或者夹在腋下。他们等的时候身子是侧的,朝着门里,随时准备让路。有人出来叫一个名字,进去一个,出来一个,再叫一个。
她站在这道阶下,是第三样人。她既不是进门的那个,也不是廊上等的那个。她连名目也没有。她只能报一件她正在办的事。
等了约莫两刻。
出来的是先前那当值的人,身后跟着一个。
是个女官。年纪不大,衣裳是深青的,下摆的滚边和进门的那些人一样,只是窄一寸。她走得很快,手里抱着一卷册子,册子外面包着一层旧蓝布,边角起了毛。她走到廊下就停住了,先看了看当值的那人,才看过来。
“姑娘是为女科核籍来的。”她说。
“是。”
“姓什么。”
“林。”她说,“河间林微。”
那女官把怀里那一卷册子翻开来。她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从下往上过,过到某一行停了一下。
“取中的名册上有。”她说,“验名、三代、保结,俱已核过。”
旁边那当值的人忽然叫了一声:“谢掌簿。”
她应了一声,没有回头:“这里。”
苏明微听见了这三个字。
她把这三个字记下:谢,掌簿。
那女官合上册子,把旧蓝布重新掖好了,抬眼看向当值的人,像是在等下一件事。
“掌簿。”苏明微开口,“还有一件要问。”
“你说。”
“奏请这一件,如今到哪一步了。”
女官看了她一息。
“奏请的事不在我这一门。”她说。
她说得很快,也不算硬。说完就不说了。她抱着那一卷册子站在那里,像是一句话讲完了,这件事也就讲完了。
苏明微明白了。她这一门管的是册子——谁叫什么,哪里人,什么年月生的,有没有人替他保。册子以外的事,不是她该答的,她也不会替别人答。
“那我不问了。”她说。
女官点点头,转身要走。
“掌簿。”她又叫了一声。
女官停住,回过头来。
“我那份‘无可呈验’的条目,”苏明微说,字一个一个地放稳,“会不会跟着奏请一起上去。”
这一句问出去,她自己心里先紧了一下。这不是核籍的事。这是另一本册子上的字。她问了,就是伸手去够别人的东西。
那女官没有立刻答。她把手里的册子在臂上换了个位置,才开口。
“各归各册。”她说,“另案另存。”
七个字。说完她就走了。她走上了廊,绕过那根柱子,进了门里的阴影里,看不见了。
苏明微站在阶下。
七个字,一个字不多。她今天问了三回,头一回问出了「已核过」,第二回问出了一个「不在我这一门」,第三回问出了「各归各册,另案另存」。
三句话,她一句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她发觉一件事:这三句,谁问,都是这么答。
她正要转身,又听见门里有人说话。
先前那女官的声音,隔着一层墙,听不真切,只有两三个字飘出来。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像是册子放在案上。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那女官进去了,把那卷册子放回去了。也许是放回去,也许是又翻开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卷册子上有她的一行字;那一行字今天被人念过。念完,就没有了。
她站在阶下又立了一息,才发觉两只手都在抖。
不是刚才那一种。刚才只是指尖,隐在袖子里,自己按着还能按住。这一回是从腕子上来的,一直抖到袖口。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一只手压着另一只,压了很久,才把那一阵按下去。
她站得太久了。
——
回去的路上天就暗了。
她走了半条巷,在拐角上歇了一次,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北边来的人多,赶着车,车辕上挂着铃。有一辆车在她身边慢下来,赶车的人跟旁边的人说话,说的是今年秋防来得早,北边九月里就见霜了,比往年早半个月。
那人说完,赶着车过去了。
她靠着墙,把这一句听完了,没有接。
再往前走,是礼部。
照壁那边还围着人,比放榜那日少些,多是些看热闹的,也有人还在榜下念名。她没有挤进去。那日已经看过一遍,名字在最后一行,名次那一栏是空的。今日也不会填上。她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名次那一栏要等礼部那一头;册子上的那一道在门下省。两样都是她的事,两样都不在一处,谁也替不了谁。她把这两样在心里并了一并,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自家巷口,天已经全黑了。沈知遥在门口等她。
——
那张“听候”的薄纸摊在案上,压过角的那张“无可呈验”也挪了过来,摆在旁边。
苏明微没有像昨天那样把它们并排看。她坐在灯下,把今天听见的三句话,一句一句地说给沈知遥听。
“验名、三代、保结,俱已核过。”
“奏请的事不在我这一门。”
“各归各册,另案另存。”
她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这三句话,她昨天夜里想不出来,今天是问来的。下回要是再问,她还能问出第四句吗。
“你今天跟她说了几句话。”沈知遥问。
苏明微想了想。
“三句。”她说,“她答了我三句。”
沈知遥点点头,没有再问别的。她把灯往她这边挪了挪,油将尽,灯芯烧短了一截,光矮下去,照着两张纸的边。
苏明微看着那两张纸。
一张上面写着要她听候。一张上面写着她的说法无可呈验。
这两样东西,昨天她还觉得是同一样——都是关于她的字。今天她看明白了,不是。
那两张纸都归礼部。上头一件事是核她引的出处,一件事是核她具的结。
她的名字在另一本册子上。今天那本册子上她的一行被人念过。
办完了一步。后面还有一步——那一步在哪一门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步是有的,而且它在走。
“你在算。”沈知遥说。
“在算。”
“算出来什么了。”
苏明微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在案上。这一次没有抖。
“我算的是,”她说,“我今天能问的,只有一件。”
“哪一件。”
“核籍这一件。”她说,“别的事,我今天问了,也问不到。今天这三句里,第一句是她该答的,另外两句,是她替别人答的——她替那一门答一句‘不在此处’,替那一册答一句‘各归各册’。她是照着册子答的,不是照着我答的。”
沈知遥看着她。
“那你急的那一件呢。”
“急的那一件,不在她那一门。”苏明微说,“我今日站在阶下的时候才想明白:我不是没有地方问,是我没有名分问。我今天能站在那道门底下,报的是‘为女科核籍的事’——报的是这件事,不是我。这件事结了,我就又没得报了。”
她把那张写着“听候”的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所以我得先把我自己这件事办完。”她说。
“怎么办。”
“等核籍结。”她说,“它既然说‘俱已核过’,那就只剩名册这一道。等它结的那几日,我再去一趟女史省。”
她停了一停,把要问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像是先在自己这里过一遍:
“验名、三代、保结都核过了,这一册几时交上去。”
“就这一句。”沈知遥说。
“就这一句。”
沈知遥把那盏灯搁下。
“你上回说,等我查得动的那一天。”她说,“今天算查得动么。”
“不算。”苏明微说,“今天只算出该往哪里问。”
她说完这一句,把那两张纸叠在一处,压在案角,起身去吹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后面那根筋是软的;明天能不能再走去一趟门下省,还说不好。
“她今天没有留你说话。”沈知遥在她身后说。
“没有。”
“也没有叫你再去。”
“没有。”苏明微说,“我也没有说要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