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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殿试 女科殿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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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末,金銮殿外丹墀下已列了两行。
九月的露水未干。苏明微站在末一行里,青砖隔着薄底鞋沁上一股凉。她把手拢在袖中,指腹压着腕子,一下一下地数。数到该数的地方,便挪一挪重心,让两条腿轮流歇着。
这法子她练过三年。三年里她最怕的不是落第——是在这里,有人叫得出她原来的名字。
前头还隔着七八个人。有低声背卷的,有一遍遍抚平衣袖的,也有两个凑在一处说话的。她什么也没做。
这一场,是头一回开的女科,取额只有十人。头一回的东西,往后都要被拿出来比、拿出来记。站在这一行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正立在众目之下。
唱名的时候,声音不能抖。
“河间,林微。”
她上前一步。验名的女官接过她的保结,就着廊下的光看。籍贯、年貌、三代,末一行是保人沈知遥的押印。
保人押命。沈知遥按印那天说过:这一场若出了事,第一个被问的不是林微,是沈知遥。她把这话记着,没有道谢。她欠人的东西,从来记成账,不记成人情。
那女官看了很久,忽然抬眼:“林姑娘这三年,在何处安身?”
她准备了三年,验名的例话背得烂熟。这一句不在例内。
“在京。”她说,“依保人处。”
女官没有再问,把保结递还。她退下时留意了一处:女官问这一句的时候,看的是她的脸,不是保结。她记住了这张脸。
验身的是内廷女官,外臣不得近身。搜检在偏廊,随身之物逐一交礼部代管,登册。她交出一方旧帕、一只盛药丸的小瓷瓶。吏员提笔写了两行,问:“还有么?”
“没有了。”
吏员抬眼看了看她。旁人大都交出一两件随身的东西,她这一份实在单薄。他没说什么,合上册子。
她退回候点的地方。一个女子靠过来。那女子衣饰齐整,鬓上一支素银,说话时下巴微抬。
“方才听见,你姓林?”
“是。”
“何处的林?”
“河间林氏。”她说。
那女子想了想,忽然压低了声音:“三年前京里有位姓苏的官儿出了事。听说他家有房亲眷也姓林,是河间的。你既是河间林氏,可听说过苏家?”
苏明微的指尖在袖里收了一下。
“不曾。”她说,语气很平,“我随保人在京三年,不大出门。京里这些事,我不曾听说。”
那女子还要开口,她已把话引开:“姐姐师从何人?”
“家学。我父亲做过一任学官。”那女子果然被引走。
“原来如此。”苏明微点头,“今日策问,姐姐最怕哪一题?”
“自然是边事。”那女子道,“边事最空,怎么写,都像对的。”
她记下了这一句。同场这些人,多数心里没底,也多数不打算把底说出来。
等那女子走开,她又把方才的问答在心里过了一遍。答“河间林氏”的时候,她多说了“旁支”两个字。两个字而已,够人去找了。
后来宫里遣人来核名册。她报了“河间林微”,廊下有人握着笔的手顿了一顿。她抬眼去认,只看见一角公服的衣摆,那人已经低下头去。
她记住了那一顿,却没记住那张脸。
宫门在她身后合上。
——
金銮殿比她想的高。
进殿先拜。她撑着行礼,起身时眼前黑了半息,扶住了身侧殿柱的基。没有人看她——行礼的人多,晃一下算不得什么。
座次按前几场的等第排,她在末排。她猜到这一层:坐得远,御座上的人未必看得清她的脸。这原本是好事。
殿侧另设了几席,坐的是几位亲王、郡王。旧例里没有这一席。女科是头一遭,皇子列席,也是头一遭。
内监捧出题纸,高声念:
“北戎屡犯,边镇请增饷。问:安边之费当从何出,何以使边实而国不困?”
题念完的时候,她留意到一处:殿侧那几席上,有一位垂着眼,搁在膝上的手指节不动。她说不清这意味着什么,只把这一个记住了。
殿里静了一瞬,随即是笔落纸上的声音,密得像落雨。
隔座有人已经落了笔:“……怀远人以德,则边烽自息。”再远些,另一个写的是“清丈田亩,以充军实”。都是好话,也都是不必看账就能写出来的话。写这些,稳妥;写这些,也白来一趟。
她还没有动笔。
别人在答“该不该打”。她想的是另一件事:打一场,要花多少;这些钱,如今在谁手里。
她也想过,把话写虚些。只谈“开源节流”“教养抚绥”,四平八稳,谁都不得罪。一个来应试的女子,写得再稳也不亏。可那样写,她就白坐了这一场。
她按下笔,选了难走的那条路。
第一笔,是军粮折色。
北境额兵八万,每兵一年该支军粮十二石。这是应支的数,写在军报上,谁都能报得出来。军粮六成折色——不发粮,发银;折率是户部金部颁的则例,每石折银五钱。
可边镇的粮价不是五钱。父亲核北边粮饷那几年,末了是永安二十四年。家里的誊抄上记着,边镇粮价常年在每石七钱二分上下;一遇战事、一封冻,能到一两。
一石粮,折五钱银;这五钱银子拿到边镇,只买得七斗。应折的一石,到手短了三成。
折色占了六成。单这一头,每兵每岁就短掉两石多。
她停笔,把这几行又看了一遍。官价一套,实价一套,两套都在册上,是她把它们并排放在了一处。
第二笔,是屯田。
北境屯田额设三千顷,岁入十八万石,折银九万两。这三个数,她见过不止一次。丰年是这三个数,歉年也是这三个数,三年里分毫没动过。
数字太齐整了。齐整到不像地里长出来的,倒像谁照着上一年抄下来的。
她没有写“虚报”二字。她只写:三数连年雷同,不随丰歉。
再往下的那个“为什么”,她也没有写。写下“为什么”,就成了指控;留住“为什么”,才是疑点。看卷的人若连这一步都要她替他想,这殿上也就没有能听懂这句话的人了。
第三笔,是发饷的时序。
军饷一年四解,季首前一月自京仓解出。从京仓到北境边镇,路上要走四十日到两月,封冻更慢。
而北戎犯边,常在三秋。边报上写得明白:九、十月。
八月里解出的秋饷,到边镇已在十月。饷到的时候,仗已经打过了。
她把这些写成三行,没有写第四行。
结论她留给看卷的人自己去写:折色的那一份军饷,走到边军手上,十成里短了三成。是谁拿的,她不知道;在哪一环缺的,她知道。
父亲旧年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着:账不怕算,怕的是算完了,没人敢念。
她知道,这几层账,殿上会算的不止她一个。会算,与敢念,是两回事。
最后,她在卷末添了一句,很短:
“北戎来犯的时点,不像随意掳掠。”
只此一句。多一个字,她都不肯写。
日头升到殿檐上时,收卷。试卷当场弥封、誊录,原卷存礼部。她连自己那一页也带不走。
午后,读卷。
读卷官是翰林,依名次唱卷。唱到一份时,他的声音慢了下来——那一份上有三行数字,和末后一句。
御座上的人抬了抬手。
读卷官停住。
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风。御座上的人没有立刻开口。这一停,停得比寻常要久。
“这几句是谁的。”他终于问。
读卷官躬身:“此卷已弥封。容臣启封核对。”
他把读卷案上的封皮启开,看了片刻,回禀:“河间林氏,林微。”
翰林院一位读卷官随即出列:“臣请问此卷所书。额兵八万、每兵岁支十二石,是军报上的数;官定折率每石五钱,是金部则例。二者俱在册,可查。惟边镇粮价七钱二分——此数不见于在京则例。臣请问,此数从何而来?”
殿上的人都看过来。
她起身。起身太急,眼前又黑了一瞬。她按住案角,等那一瞬过去,才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放得很稳。
“回禀大人。八万是兵部常报,十二石是军报应支,五钱是金部颁的折率。这三处,都在册。”
“至于七钱二分——”她顿了一顿,“臣不敢说是哪一本册,也不能拿出来。臣说的是臣记得的数。永安二十三年,北境边报有载,那年边镇粮价,每石七钱二分。”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户部班次里有人动了一下,又静下去。
一位御史出列,声音很正:“臣启陛下。殿试策问,本在文理。今此卷以钱粮细数入策,所引又是边镇军报。臣请旨核其出处。若出无凭,是为妄言;若果有据,亦当问其何以知此。”
御史的话音才落,礼部一位官员也出了列。他的语气比御史平和,话头却更实:“该卷所引边报,宜由通政司核实。核过了,再议不迟。未核之前,臣等不敢以此卷定升降。”
不表态,也不放过;一句就把这件难办的事从人身上推到了册子上,也把干系推了出去。
御座上沉默了片刻。
“那就取来。”御座上的人说。
她退下的时候,瞥见殿侧的记注官自始至终没有停笔。这一殿上说过的话,从此刻起,都要留下底子——包括她的名字。
她退出殿门时,隐约听见御座上有人低声问了内侍一句什么,末尾像是“……粮价”二字。门在她身后合上,后半句没听清。
——
她被引到殿外廊下待命。
风从丹墀上过,吹得人清醒了些。她靠着廊柱站定,两条腿这才觉出软来。方才在殿上撑着的那口气,一松,人就空了。她把额抵着凉柱,缓了一缓。
等她再抬眼,才发觉有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才那一番答话,殿上殿外都听得见。她知道哪几道是冲她来的,只是不知道,该先应哪一道。
这三年来,她最要紧的本事,就是不叫人记得她。今天这一场,她把三年的本钱一次花了出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一个内侍出来,向引她的女官低语了几句。女官转过来,神色很平常。
“通政司回的。”她说,“二十三年的邸报抄件,过五年存限,已依例焚了;那一年报上载没载边镇粮价,查不到了。枢密院那边说,边报原件三年一进史馆,调阅要本院长官与史馆同署,今日也办不下来。”
她顿了顿。
“取不回来。这一笔,通政司记下了——出处的事,容后再说。”
苏明微站着,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的账没有错。可她拿不出来。
她的出处,一时证不了,一时也驳不倒。
廊那边有人缓步过来。青色的常服,年纪很轻,走得不快。方才殿侧列席的几位里,有他一个。
他在她三步外停下。
“永安二十三年的边报。”他说,“你方才在殿上说的。”
她抬眼。他看她,神色很平,不像要为难她,也不像要帮她。
“是。”她说。
“你既知道取不回来,为什么还要说。”
“有人问到出处。”她说,“我只答出处。是谁让这两套数对不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们对不上。”
“取不回来,”他说,“你这话,就只说了半句。”
她静了一息。
“殿下。”她问,“若换作殿下,答半句,还是不答?”
他看了她片刻。
“答。”他说,“答给谁听,我日后再问你。”
话到此处,他不再往下。他顿了顿,转身去了。风吹起他的衣角,很快转过廊角,看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把那半句记了一记。他给了半个答案,又收走了半个——收走的那半个,成了她欠他的一问。
散场时,她看见先前那位问她姓林的女子,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抬眼看了她一下,才随人去了。
她认得那本子。点名的时候,那女子手里翻的就是它。这一笔,写的不会是师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什么也没有。
也好。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给人看的。
宫门外的车马还等着。她走下丹墀,一阵风过,耳里嗡地响了一声,人晃了一下。她扶住石栏站定,等那阵响过去,才继续走。
她的名,留在了殿上;她的出处,一时取不回来。
车马的那一头是沈家。今日的事,她得先同沈知遥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