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春》云一乔

2、第 2 章 直

　　直到宋清安接过那琉璃盏，五个小梅花精才重新高兴起来。

　　“宋仙师，此间秘境名为‘玉霄’，秘境入口就是寒英谷中那株‘水月玉梅’，那株梅树就是我们的师傅。”

　　仙门百家各有各的“镇派之宝”，像醉枫山的是一柄剑，吟雪原的是一盏灯，还有的是一尊佛像、一个阵法，而寒英谷的宝贝正是那株梅树。

　　水月玉梅全天下仅此一株，养在寒英谷深处被宋清安亲自悉心照料着，

　　闻此，宋清安问道：“所以我一直在寒英谷中？”

　　“是的。”小白捧起落在地面上的梅瓣，轻轻出吹一口气，手中片片粉白随风而起，在宋清安面前打着旋儿翻飞舞动，随后如同受到感召般一齐冲向天空，飞快奔走排列，最终展现出玄苍国由北至南每一寸土地的模样。

　　小白指向北方，望着宋清安，道：“宋仙师，四年前的事您还记得吗？”

　　四年前…四年前在……宋清安忽觉脑中钝痛，刚浮现在眼前的片段全部被粉碎，竟真的怎么也记不起四年前的事了。

　　“当时您在北方某地被重伤，几乎是丢了性命，”小白皱着眉，其他小梅花精也一起撇着嘴满脸悲伤地看着宋清安，“那地方脱离了师傅的‘眼睛’，所以我们也不知道您具体是在何处遇险，只能在感知到您生命垂危的瞬间，将您拽进了玉霄境。”

　　宋清安对这过于玄乎的“故事”持些许怀疑，虽说现在记忆有些混乱，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按理说这世间已极少有仙、魔能将宋清安伤到四年都昏迷不行，他指尖轻轻敲击身旁的青石板，看向面前这群小精怪的眼神里多了分探究，“我如何能相信你们？”

　　真被宋仙师怀疑的时候几个小娃娃反而没大哭，她们齐齐从宋清安身边爬起，每个人都着急忙慌地在自己随身的乾坤袋中翻找起来。

　　“哗——”

　　各式各样的草药、药丸在慌乱中撒在了地上。

　　“噗——”

　　一只绣着绿萼花枝的锦囊掉了出来。

　　“咚！”

　　一盏精致小巧，但似乎重达百斤的青铜灯砸在面前。

　　“当啷。”

　　一柄通体冰蓝，剑鞘上雕着繁复花纹的长剑轻轻放在了宋清安手边。

　　小蓝小绿手忙脚乱地整理掉在地上的药材，小粉和小黄拿着锦囊拖着青铜灯，把它们送到宋清安眼前。

　　“宋仙师，这些东西你还记得吗？”小粉小心翼翼地问。

　　“记得，”宋清安接过那盏将近四百斤重的青铜灯，顺手给两个小梅花精顺了顺气，他又拿起手边那柄剑，轻声道，“这是我的佩剑。”

　　“对！”

　　“没错！”

　　“我就知道宋仙师不会全部忘记！”

　　宋清安将佩剑抽出一截，寒凉的剑意瞬间充满了整个玉霄境，他摩挲着剑鞘上每一寸纹路，丝丝凉意让他头脑清明不少，随后，他目光停留在用篆文刻着的“霜魄”二字上，瞬间，此前的所有记忆片段回到同一条线上——四年前九月处一的那个晚上，自己确实离开寒英谷去了什么地方……但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清晰地记起了自己住所寄春轩中那株天生地养的水月玉梅，加上与霜魄剑之间的羁绊感应，梅花精的可信度一下提高。

　　仅看宋清安神色她们便知并不是所有记忆都乖乖归位，小梅花精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至少宋仙师不会对她们有更多怀疑了！

　　宋清安抬头看向五个小娃娃，认真道：“抱歉。”

　　是在为刚才的怀疑道歉，几个小梅花精顿时一惊，连连对宋清安摆手，“宋仙师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宋清安嗓子早就干得如刀割般，此刻才放心饮下先前那琉璃盏中的甘露，入口的一瞬间，体内的每一条经脉都被灵气填满，心口暖烘烘的。

　　五个小梅花精刚停止动作，下一刻，就听见一个浑厚沉稳的女声响起：“清安，身体可有异样？

　　小白小绿小蓝小粉小黄又“扑通”五声跪在地上，对着面前的梅树行了个大礼。

　　“师傅——”

　　听小童子这样说，宋清安才注意到面前这株梅树与寒英谷中的水月玉梅及其相似，只是秘境中的这株花开得更加艳丽张扬。

　　想来这声音就是水月玉梅“本人”了，宋清安起身，向着梅树略一作揖，清润的声音响起：“已无大碍，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五个小梅花精也纷纷起身，凑到宋清安身边，垂着首安静地站着。

　　梅树前渐渐显出一位女子的身影，看起来像是刚过而立之年，但真实的年岁少说也有八千岁。

　　毕竟天地还是一片混沌之时水月玉梅就已经是一株小树苗了，加上生长、吸纳天地灵气、生出灵根、开灵智、悟道、化形，这些日子怎么也得上万年。

　　她抚过五个小童子的头顶，又拉着宋清安在溪边坐下，探着他的脉象，道：“清安，你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

　　不等宋清安回答，她又柔声道：“我探你灵脉，四年前应是被恶鬼所伤，这恶鬼是数名横死之人魂魄炼化而成…许是某位仙人偷用了禁术，清安，你可有什么本身高强的仇家？”

　　仇家……

　　有是有，但记不得了，想来是没什么本事的。

　　小黄拽着她师傅的袖子，晃了晃道：“师傅，宋仙师处处行善，怎么会有仇家呀？”

　　水月玉梅摸了摸她的脸蛋，笑着说：“越是行善，仇家才会越多。”

　　宋清安颔首，“仇家定然是有，但晚辈不记得有甚本领高强之人，”他又直视面前女子眼睛，问,“前辈该如何称呼？”

　　只见水月玉梅化出的人形摆摆手，豪爽道：“随意。”

　　这是真难住宋清安了，他沉默片刻，认真道：“好的……梅前辈。”

　　“梅前辈”显然不满意，她略有些嫌弃的“咦”了一声，给了个准话：“还是唤我‘水月’吧。”

　　“好的，水月前辈。”宋清安在心里记下了。

　　听到如此简单的起名方式，被师傅赐名“小白”“小绿”“小蓝”“小粉”“小黄”的五个梅花精凑在一起嘻嘻笑着，赞扬师傅的洒脱和不拘小节。

　　——

　　五个小童子在身后“嘿咻嘿咻”地不知忙活什么，只留宋清安与水月在溪边交谈。

　　这次交谈明显顺畅很多。

　　二百一十五年前，十九岁的宋清安拜入醉枫山，只修炼两月就结成仙丹，彼时他尚未到及冠的年纪，样貌也停留在略带稚气的少年时期。

　　凭借着记忆，宋清安回忆起二百零八年前，他辞别师傅，和其他同门一起离开了醉枫山，从此踏上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一百九十八年前，早已声名鹊起的宋清安，在四处游历时来到寒英谷，那时的寒英谷还是一座荒山中的一片荒地，而万年长盛的水月玉梅竟完完全全是枯败之像。

　　宋清安发现这树有灵根，若能起死回生，必能护佑江南之地百年安宁，只是那灵树太“贪心”了，荒谷中的灵气根本不够滋养它，于是宋清安便用自身灵力供养着梅树。

　　衰败了不知多久的水月玉梅尝到了甜头，它直接赖上了宋清安，作为回报，它自愿成为宋清安的法器之一，听凭驱使——虽然在过去一百九十四年间它从未展示过自己有何用途，但宋清安依旧愿意与它结契，不为别的，只为将来这树能长盛不衰，庇佑一方。

　　其实玉霄境早就存在，只是此处秘境太过强大，若是递到心术不正的人手上定然引起大乱，所以水月和五个徒子始终不曾现身——本意是打算用一百二十年的时间“考验”一下宋清安是不是心思始终澄明净澈之人，但她们实在活了太久了，有时候眼睛一闭一睁就已过去百年光阴。

　　于是，一百零二年前她们又一次睡去时，直接睡到了四年前宋清安被浓厚魔气击碎心脉那一刹，整个玉霄境陡然巨震！

　　水月霎那间明白发生了什么，片片落花从宋清安右肩上鲜红的梅花印记中乍然涌出，纷纷围在了那撑着剑跪倒在血泊中的人身边，急不可耐地在空中越转越快，直到宋清安身形完全被梅瓣遮住，寒风乍起，吹得人睁不开眼，待到风止，宋清安已经被水月拽进了玉霄境中……

　　此后，宋清安就一直在玉霄境中昏迷，小童子把那些无比珍惜的药材、灵物不要钱似的哐哐用在宋清安身上，水月为他渡了整整十三个月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才将宋清安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水月也无法窥见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后悔没有早点将玉霄境的存在告诉宋清安，不然，这位难得让她看得顺眼的年轻人也不用在百年间吃那么多苦。

　　“玉霄境在选定了你之后，就如认主的法器般不会再允许别人进入，若是想要出去随时都可以，但…不知是谁伤的你，你记忆又不全，我并不建议你此时离开。”

　　一听“离开”二字，五个小娃娃“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什么，宋仙师要走吗？”

　　“宋仙师，你要出去了吗？”

　　宋清安刚要点头，小绿一下把他拉到“听雨廊”下，摁着坐在了先前她们搬来的“大石头”上。

　　宋清安浅金色的双眸被小梅花精用冰川中千年生出一朵的雪莲盖住，凉意沁进双目，他抬手摘下，对梅花精说，“我的眼睛没有受伤，不要如此浪费。”

　　“要的要的！”

　　“魔气在你经脉中游走，会侵染眼睛呀！”

　　“就是呀就是呀，仙师的眼睛这么好看，可不能落下伤痕！”

　　“您就听我们的吧！不然…师傅会罚我们的……”

　　水月站在远处好似没听见她们说话。

　　“好啦好啦，用冰莲敷一敷很舒服的！”

　　“嘻嘻，外面可没这好东西！”

　　“宋仙师你要不留在这里吧！这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宋清安根本插不上一句话，他被这群小家伙拽着不让起身，千年的雪莲滋养着双眼，的确十分舒适。

　　“宋仙师别说话！说话很累的。”

　　“怎么样？这东西好吧宋仙师！我们这儿有一池子呢！”

　　“哥哥，寒英谷的库房里可没有哦~”

　　“对了！”小白拽着宋清安的手摸上那块“大石头”，说，“我们发现这是一块很厉害的大石头！您带出去练功的时候用，坐在这上面，四周的灵气会立马聚过来的！”

　　宋清安摘下雪莲花瓣，看着他们口中那块“大石头”……

　　……这明明是一块万年难遇、毫无杂质、品质极佳的、完整的离山玉。

　　不得不说有了这块大石头的帮助的确事半功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宋清安就觉得浑身轻松，能一口气杀二十只恶鬼。

　　但真要一直藏在这秘境中那就完全不是他的风格了，宋清安尽力无视那五双眼泪汪汪的大眼睛，走向站在一旁假装事不关己，但眼神一直瞟向这里的水月。

　　“前辈，”宋清安欠身行礼，“我四年未出现，寒英谷有云息仙师帮忙操持或许还能有序运作，但秣金城的天灾人祸不能放任不管。”

　　宋清安将锦囊在腰间系好，里面装着的几乎都是草药和他自己研制的药丸，右手握在霜魄剑柄上，“五年前城中就已频频出现诡异之事，如今境况如何尚不可知，我必须要去探查一番。”

　　水月眼神复杂地望着宋清安，无声叹了口气，最终拍了拍他的肩，不再强留，“我早知会如此……你多加小心，如果有危险切莫硬撑，只管到玉霄境来。”

　　宋清安没再频繁言谢，此番恩情不是一句“多谢”可以了去的，他本就不善言辞，但又觉得此时此刻必须得说点什么，片刻后，他郑重道：“前辈保重，待一切祸事平息，我定给水月玉梅换个更大的庭院。”

　　水月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一本正经地说这些，登时大笑起来。

　　宋清安蹲下身，轻轻揉了揉五个小梅花精，眼中带着笑意，嘴角轻扬，“这四年间辛苦你们了，还有…我很喜欢你们。”

　　五个小娃娃眼睛一亮，齐齐乐颠颠地跳起来，纷纷从自己的乾坤袋里一股脑往外掏灵石灵草灵宠法器珍宝。

　　靛青石、观潮瓮、9朵镜兰、半桶清虚泪、还有一只……狸奴

　　宋清安：？

　　小黄把那只黑得发亮且还在喵喵叫的狸奴放到宋清安怀里，高兴地说：“宋仙师，这可是一只神兽！它很厉害的！你一定要收下！”

　　看着五个小娃娃期待的眼神，宋清安不再推辞，全都仔细收进自己袖中的乾坤袋，一一道谢。

　　他抱着喵喵叫直蹭人的狸奴，还是没忍住问出来一个问题：“它叫小黑吗？”

　　“不！”没想到竟然不是一脉相承的起名方式，小黄神秘地说，“它叫——‘小雪’！”

　　宋清安这才发现，小黑猫的肚子上真的有一撮白色的毛。

　　这么看来，起名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白。

　　宋清安醒来时全身除了衣服什么都没有，此刻离开玉宵境时，每个兜里都装满了稀世珍宝。

　　现在的宋仙师身价飙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