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桃花见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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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人间浮沉，看遍朝暮更迭，把万千心绪尽数交付山河风月。】
那天，我在山寺的桃花树下，看见一个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她笑着问我：“你也在找自己吗？”
我忽然明白，原来那些年我寄情山水，不过是在逃避现实。
山河依旧，风月无边。
而我却把自己弄丢了太久太久。
暮鼓响了三声，我坐在山寺的石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红被暮色吞噬殆尽。风从谷底上来，带着桃花零落的碎瓣，拂过耳际时，似谁在叹息。
我手中的画笔早已干涸，纸上空无一物。
我原是来画这山寺春色的。从惊蛰画到谷雨，画尽了桃花开谢、云起云落。
檐角风铃的每一次摇晃，石缝里苔藓的每一寸蔓延都画尽了，可心里那处空缺，始终落不了笔。
师父说我心不静，画出来的东西便缺了魂。
他说得对。
我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眼里有世间万物，却唯独没有自己。
于是我便走了。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我把世间万物都细细地收进画里，仿佛这样就能填满那个无底的洞。
可洞还在。
那天我走进这座山寺，老住持在扫落叶，头也不抬地说：“姑娘，你身上的行囊太重了。”
我怔了怔，低头看自己——不过是一个布包，一支笔，几卷宣纸。
老人却摇了摇头，扫帚一指后山：“去桃林里坐坐吧，或许能放下点什么。”
我便去了。
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飘落，漫铺整片山坡，落得很慢，仿佛永远落不尽。
我在一棵老桃树下坐下，从午后坐到黄昏，看着光影一寸一寸地挪移。当最后一缕光掠过树梢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轻得像风穿过花瓣：“你也在找自己吗？”
我回过头。
暮色里站着一个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淡青衫子，发髻松松地挽着，鬓边别了一枝半开的桃花。
她微微笑着，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安然。而那张脸…是我的脸。
我的笔从膝上滚落，在石头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我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并不走近，只是倚着身后的桃树，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也不去拂。
“你……”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谁？”
“我是你寄出去的那些心绪啊。”她偏了偏头，笑意更深了些。
“你在洞庭湖哭过一场，记得吗？那天有雾，你坐在船头，把一捧水泼进江里。那些泪，我替你收着了。你在雁荡山迷过路，天黑了还在找那条下山的小径，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后来都蔫了。那些慌张，我也替你收着了。还有敦煌——”
“够了。”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抖。
她不说了，只是看着我。
我每日在镜中看见的那双眼睛，此刻却盛着我从未见过的光。
“你把自己的心绪散得太远了，”她轻声道，“每一片山河都替你记着一点。可你走得越快，它们就散得越多，于是你心里便越来越空。”
风忽然大了，满树桃花簌簌而落。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我以为，”我听见自己说，“我以为把心绪交给山河，我就可以轻装上路了。”
“可你把自己也交出去了。”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片桃花瓣。
“你看，这是你三年前在这个寺里看过的花。那时你匆匆来，匆匆走，连一片花瓣都没带走。它替你记着，那年的春天是什么味道。”
我接过那片花瓣。
薄薄的，脉络清晰。
“你没有丢，”她退后一步，身影开始在暮色中变得透明。
“你只是不敢承认，那些心绪太重了，重到你以为自己承受不起。可它们本来就是你的，重也好，轻也好，都是你。”
“等等，”我站起来，伸手去够她的衣角，却只触到一片花瓣。
“我等你，”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混在风里和暮鼓的余音里，“等你愿意把自己收回去的那一天。”
天色彻底暗了。
桃林里只剩我一人，站在满地落花中。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清辉洒下，照亮石阶上那支滚落的笔。我弯腰拾起笔，回到方才坐的地方，就着月光，在空白的宣纸上画下第一笔。
那是她鬓边的那枝桃花。
不，是我鬓边的那枝。
是每一朵花里我曾交出去又收不回的自己。
从那天起，我不再赶路。
我在山寺住了下来，每天清晨去桃林坐坐。
我画着画着，笔下的东西渐渐有了魂。因为我的心绪回来了，带着一路的风霜和月光，安静地落回它本该在的地方。
后来有人问我：“你还在找自己吗？”
我说：“不找了。我自己回来了。”
而我，也终于是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花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