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探梦 开张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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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第三日，食居客栈总算有了点客栈的样子。
早间来了两个卖布的行商，要了两碗馄饨、一碟酱菜，吃得呼噜呼噜响；午间一个赶考的书生进来躲雨，赊了一壶茶，在小安的白眼里坐到雨停；到了傍晚，整条品徐街的狗忽然齐齐噤了声——像有什么东西，从街那头压过来了。
压过来的，是个姑娘。
她摔进店里的时候，门帘是被她整个人撞开的。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粉团似的脸，偏穿了一身热闹：水红锦衣，缠枝莲的绣纹，头上四五支珠钗，歪的歪、斜的斜。手里攥着个酒壶，剩下小半壶青梅酿——她头一回喝酒，一杯便上了头。
“掌柜的！”她把酒壶往柜台上一墩，“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拿来！”
小安吓了一跳，去看程玉魂。
程玉魂没抬头。她正用一方素帕擦一只青瓷盏，擦一下，转一下，像在伺候一件什么稀罕物：“本店最好的酒，不卖。”
“不卖？”姑娘瞪圆了眼，“开店的不卖酒？”
“开店，也分卖什么酒。”程玉魂这才抬眼，目光在她那身锦衣上走了一遍，在她头上那几支珠钗上停住，“衣裳是好衣裳，可惜沾了泥；珠钗是好珠钗，可惜插歪了。这是喝了多少，才把自己喝成这样？”
姑娘像是被说中了什么，脸腾地红了，又强撑着挺直腰杆：“我、我没醉！我就是想喝口酒，怎么了！”
她说着，声音却低下去，眼圈也红了。
程玉魂看着她，不说话了。她绕过柜台，把那只擦好的青瓷盏搁在姑娘面前，给她斟了盏热茶。她袖口是月白的，压着一道极细的银线，随着她倒茶的动作，一闪，又一闪：“江离不卖，茶管够。坐。”
姑娘怔了怔，捧着茶盏，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爹——我爹他要给我订亲！”她抽抽搭搭，“那个姓胡的，都四十了！我娘说嫁过去是正房太太，享福！可我连他是圆是扁都没见过！我说我不嫁，他们把我关起来，我翻墙跑的——我连我的猫都没来得及带——”
她说得颠三倒四。程玉魂却听明白了。
一个被家里当了物件的小姐，翻墙跑了。
“你姓什么？”她问。
“朱。”姑娘抽噎，“朱琏。我爹是——”
话没说完，门外脚步急促，一个粗嗓门嚷起来：“在这儿！小姐在这儿！”
朱琏脸色一下子白了。
程玉魂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门外乌泱泱来了一群家丁，打头的五大三粗，正撸着袖子往里冲。
朱琏“腾”地站起来，酒都吓醒了一半：“你们别过来！我不回去！”
家丁头子皮笑肉不笑：“小姐，您别为难小的们了。老爷说了，今儿无论如何得把您请回去——”
他抬脚往里闯。
一只脚刚抬起，就被人捏着后领，轻轻巧巧提溜了回去。
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极高，极壮，旧袍子洗得发白，露出来的手臂粗得像老树根。他往门框里一站，把整扇门堵得严严实实，脸上却是一副憨憨的神情，像一头被人错牵到集市上的大熊。
“这位爷。”他瓮声瓮气，“小姐说了，她不回去。”
家丁头子被拎着，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人！敢管朱家的闲事！”
汉子想了想，像是也没想明白自己是朱家的什么人，半晌才说：“俺是看着小姐长大的。”
朱琏在店里愣住了。
她长到十五岁，从没人说过，是“看着自己长大的”。
家丁头子还要嚷，汉子也不恼，只往前站了一步。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一站——那群家丁却齐齐退了两步，再近不了门。
有个家丁不信邪，拔刀就砍。刀落在他身前半尺，像砍在一座看不见的铁山上，“铮”一声弹了回来，震得那家丁虎口发麻。
院子里静了。连狗都不叫了。
程玉魂在柜台后头，眯起了眼。
她见过很多种内力。许因的深，深得看不出底；这汉子的内力却“厚”——厚得像山，是拿来护人的。这种路数很旧，旧得像是几十年前江湖上才有的东西。
“先生好功夫。”程玉魂开口，“怎么称呼？”
汉子转过身，挠了挠头，老实巴交：“俺姓莫，莫青山。掌柜的，俺家小姐想在你这儿住几天，成不成？房钱，俺出。”
“你出？”程玉魂看了看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袍子，“先生这一身，怕是连饭钱都——”
莫青山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沉甸甸往柜台上一放。袋口松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子。
程玉魂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看钱袋，看看莫青山，再看看躲在门后探头探脑的朱琏，忽然笑了。
“客官里面请~。”
当天夜里，朱琏就住下了，住的是第三间。
莫青山没住店。他说小姐住得惯客栈，他睡屋顶。程玉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纵身一跃，悄没声息落在屋脊上，像一捧雪落在瓦上。
小安仰头看了半天，：“小姐，他……怎么上去的？”
“跳上去的。”程玉魂说。
后半夜，出了事。
最先听到动静的，是许因。
他躺在那架秋千上，忽然睁开眼。三楼那间客房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然后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那不是寻常的梦呓。
许因坐起来。就在那一瞬，他腕上那道赤色的印记猛地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燎过。他按住手腕，眉心蹙起。
紧接着，整座客栈的空气，变了。
小安站在院子里，愣愣地仰着头。月光下，客栈的每一扇窗都黑洞洞的，却有东西正从朱琏的房里漫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一点一点，罩住整个院子。
然后，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
……火光。很远，又很近。一扇朱漆大门被撞开，满地是红的。有人喊“快走——”，有人喊“一个都别留——”。有人从火里爬出来，拖着一条腿，怀里抱着什么，往巷子深处爬。他身后追着几个人，火光照出他们抬起的手腕——腕上，都有一道赤色的、蜿蜒的印记。
画面碎了。
程玉魂在梦里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客栈院子里，掌心一把冷汗。小安瘫在台阶上，脸色煞白。邱诚也从屋里出来，衣襟没系好，脸色难看。
“出什么事了？”邱诚问。
“朱小姐。”程玉魂说着已经往楼上走，“她在做梦。”
朱琏房门前，莫青山已经在了。他堵在门口，脸色比方才沉了许多。屋里，朱琏蜷在床上，额角全是汗，嘴唇翕动，还在梦呓。
“……别杀……他不是……”她含含糊糊，“……枪……”
程玉魂脚步顿住。
枪。
后屋那个昏迷的贵公子，半夜里也从牙缝里挤出过同一个字。
邱诚挤进屋，从药箱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凑到朱琏鼻下。药香散开，朱琏的呼吸渐渐平缓，眉间的褶皱却还蹙着。他垂着眼，像没听见那个字，握着瓷瓶的指节却泛了白。
“她这是——”小安压着嗓子，“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邱诚的声音很轻，“她这是家传的引梦功夫，自己还没学会收。夜里睡实了，心神不守，把梦做成了真的——连别人的梦，一起做了进去。”
“别人的梦？”程玉魂问。
邱诚看她一眼，没接话。他低头给朱琏把脉，眉头越皱越紧：“掌柜的，恕我直言。这姑娘梦见的，不是她的梦。她一个深闺里长大的小姐，从没见过那种场面。除非——她梦里那个人，她见过。”
屋里静了一瞬。
程玉魂的目光落在朱琏攥紧的手上。那姑娘即使在梦里，也把什么东西攥得死紧——程玉魂慢慢掰开她的手，她掌心里躺着一小块碎玉，颜色暗沉，像是旧物。
程玉魂心里一沉。
“小安。”她头也不回，“明儿一早，去打听打听——二月里，于氏一门死绝那案子，官府是怎么说的。”
小安应了声，去了。
天亮时，朱琏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一屋子人，吓了一跳：“你们怎么都在我房里？”
小安要说话，被程玉魂一个眼神止住。
“你做噩梦，吵得店里不安生。”程玉魂面不改色，“我来看看你。”
朱琏眨了眨眼，努力想了想，泄了气：“我记不得了。就记得很乱，很红……”她低头看见掌心的碎玉，怔了怔，“咦，这个——”
“这是什么？”程玉魂问。
“我不知道。”朱琏说，“我睡着前手里没有的……”她歪着头，“怪了，我总觉得我见过它。在哪儿见过来着……”
她没想起来。程玉魂也没再问。
她下楼时，正撞上莫青山。那汉子站在楼梯口，像是等了她很久。
“掌柜的。”他闷声，“俺小姐的梦，给店里添麻烦了。”
“是添麻烦了。”程玉魂不客气，“不过先生方才守在门口，一动不动，可是听出什么了？”
莫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俺听得出，那不是俺小姐的梦。”
程玉魂看着他，忽然问：“先生认得那种印记？”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院子里。许因正站在秋千旁，晨光照着他的侧脸，他垂着眼擦秋千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莫青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见了许因腕上那道赤色的、蜿蜒的印记。
那张憨厚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程玉魂看得很清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不认得。”莫青山说，“俺一个粗人，认得什么印记不印记的。”
他说完，转身往院子里走，给朱琏买早饭去了。
程玉魂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天午后，小安回来了。
他钻进柜台，压着嗓子：“小姐，打听清楚了。二月于氏那案子，官府说主犯已然伏法，案子结了。可小的听说——”他顿住，“于氏一门，是从宅子里被灭的口。官府后来去收尸，说于家那位老大人，临死前手里攥着一块玉，跟传国那枚……长得一样。”
程玉魂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朱琏掌心那块颜色暗沉的碎玉。
“还有呢？”她问。
“还有……”小安犹豫，“小的听衙门里的人说，那案子的卷宗，好像被人翻动过。”
程玉魂没接话，只把算盘珠拨了两下。
她抬起头，透过门帘，看见院子里朱琏正追着莫青山要糖葫芦。莫青山被她缠得没法，只得从怀里掏出一串油纸包的糖葫芦。朱琏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
莫青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笑，那张憨厚的脸上也露出一个笑来——又笨又认真，像是这辈子，就等着看这一个笑。
朱琏咬了两口，忽然看见院角的许因，歪了歪头：“咦，这个哥哥——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许因擦秋千的手，顿了一下。
“小姐记错了。”他说，“在下头一回进京。”
“是吗……”朱琏咬着糖葫芦嘀嘀咕咕，“可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她没放在心上，又追着莫青山玩去了。
程玉魂站在柜台后头，把这番话听在耳里，垂着眼，没说话。
门外，品徐街的日头正好。远处茶客在高声议论，说二月里于氏一门死绝，又说五月里宫里的玉出去转了一圈又自己回来了。说的人唾沫横飞，听的人啧啧称奇。谁也没注意，客栈二楼那扇半开的窗后，有一道视线，正静静看着他们。
那道视线的主人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腕上那道赤色的印记，在日头下安静地伏着，像一道睡着的伤口。
“……快了吧。”许因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探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