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居客栈》咬一口莓莓

12、来信 信是夹在门

　　信是夹在门缝里的。
　　小安扫地，扫帚头到了门槛边，碰到一样东西，窸窣一声。他蹲下去，从门槛和地面那道缝里抽出个信封。黄麻纸的，封口压了一块蜡。蜡上没有印。
　　“小姐，有信。”
　　玉魂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头也没抬：“搁着。”
　　“没写谁寄的。”小安把信封翻了个面，又翻回去，“也没写给谁。”
　　“那你怎么知道是给我的？”
　　小安想了想：“店里就你一个识字的。”
　　玉魂把手里那页账翻过去，才伸手接。她拆封的时候，指甲在蜡上停了一下。那块蜡压得很实，边上有一道细痕，像是手指按出来的。
　　信纸一张。上头一行字：八月初七，酉时三刻，西华门。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纸角有一方小印，颜色淡得快看不见，是一朵很小的云。
　　玉魂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塞进袖子。
　　“谁的信？”小安问。
　　“旧东家催账的。”
　　“催账还写信？”
　　“他闲。”
　　小安“哦”了一声，拖着扫帚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姐，咱家还有旧东家？”
　　“有。”
　　“在哪？”
　　“远。”
　　小安不问了。
　　玉魂重新拨算盘。一颗珠子上去，一颗下来。拨到第二遍的时候，她拨错了一颗——一百二十三，拨成了一百三十二。她看着那排珠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拨正。
　　许因在窗边擦桌子。一块抹布从这头推到那头，又推回来。他没抬头。
　　那天早上店里乱得跟往常一样。朱琏起晚了，头发没梳好就跑下来，坐在桌边喊饿。莫青山在门口修一只板凳，锤子敲了半天，那条腿还是歪的。邱诚在院子里晒药，竹匾摆了一地，风一吹，黄芪滚到台阶底下去了。小安一边捡黄芪一边骂风。邱致在柜台另一头对账，账本压着一块镇纸，他算得慢，一笔一笔过。
　　玉魂把信塞进袖子以后，照旧去后厨看了一趟火，回来把昨夜的剩菜拨给烟儿，又去门口把挂歪了的灯笼扶正。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盏灯笼她扶了三回。
　　午后，日头偏西，店里进来一个老人。
　　灰布衫，青布鞋，头发白了大半。进门先咳了两声，挑最角落那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素面，不要葱，不要蒜。
　　小安记了，跑去后厨传话。
　　面端上来，老人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吃完把汤也喝干净，碗筷摆正，坐着不动。
　　那会儿店里没什么客人。朱琏趴在另一张桌上画小人，画一笔，舔一下笔尖。莫青山蹲在门口，把那只板凳翻过来又翻过去。邱致在柜台那头，账页翻得很轻。邱诚收了药匾，坐在院里捶药，杵声一下一下。许因在水缸边洗碗，碗碰碗，叮当响。
　　玉魂在柜台后擦酒坛。新到的一批坛子，坛口有泥，她用湿布一圈一圈地抹。
　　老人坐了半个时辰。小安去收碗，他摆摆手：“再坐坐。”
　　“您坐。”
　　又坐了一阵，老人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
　　玉魂抬头。
　　老人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面钱。”
　　“二十三文。”
　　老人一文一文地数，数够了，推过去。他没走。
　　“还有事？”玉魂问。
　　“有句话。”老人压低了声音，“主子说，八月初七，酉时三刻，西华门。您不去，他就自己来。”
　　柜台上那把算盘，有一颗珠子轻轻动了一下。
　　玉魂的手搁在算盘边上，没动。
　　“你主子是谁？”
　　老人笑了笑，没答话。
　　“回去说，”玉魂把铜钱拢进钱匣，“我这儿走不开。”
　　老人点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主子还说了，您要是不去，那年的事，他就从头跟您算一遍。”
　　店里静下来。
　　朱琏的笔尖在纸上停住，洇出一团墨。莫青山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邱致翻账页的手停了。许因在水缸边，一只碗泡在水里，没拿出来。
　　玉魂把钱匣合上，“啪”一声。
　　“账我认，”她说，“人我不见。”
　　老人看着她，看了有一会儿，弯腰，拱了拱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掌柜的，主子还让我带一句——您的扇子旧了，该换了。”
　　玉魂没接话。
　　老人走了。青布鞋踩在门槛上，没有声音。
　　小安凑过来：“小姐，那老头谁啊？”
　　“问路的。”
　　“问路问这么半天？”
　　“路远。”
　　朱琏从纸上抬起头：“掌柜的，那年是什么年？”
　　“哪年？”
　　“他说‘那年的事’。”
　　玉魂伸手把她纸上那团墨吹干：“他年纪大了，记混了。”
　　“可他看着不像糊涂的。”
　　“人不可貌相。”
　　朱琏“噢”了一声，低头接着画，画了两笔，又问：“扇子是谁的扇子？”
　　“没有扇子。”
　　“他明明说扇子旧了。”
　　“他说的是他自己的扇子。”
　　朱琏还想问，莫青山在门口咳了一声：“琏儿，过来帮我把这条腿按住。”
　　朱琏跳下凳子跑过去了。
　　许因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摞好。他走过来，在柜台前站住。
　　玉魂抬眼看他。
　　“老板娘，”许因说，“西华门，是宫门吗。”
　　玉魂手里的抹布停在坛口上。
　　“你去过京城？”她问。
　　“没去过。”许因说，“但是西华门这三个字，不像寻常的地名。”
　　玉魂看着他，看了两息，笑了：“你倒是心细。”
　　“我不心细。”许因说，“我只是听见了。”
　　他把碗摞端起来，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停住：“老板娘。”
　　“嗯。”
　　“你要是不想去，”他说，“后门那条巷子，昨夜有人蹲着。”
　　玉魂没说话。
　　许因走了。
　　那天夜里，店里的人散得早。
　　朱琏和莫青山回隔壁院子。邱诚收了药摊，邱致回房。小安睡在柜台后头的窄铺上，睡前还嘟囔了一句“旧东家催账还写信，真有钱”。许因睡柴房边上那间小屋。
　　玉魂把灯芯挑亮，去了后院。
　　后墙根下埋着一只坛。
　　坛不大，封着红布，红布上压一块青砖。她把青砖搬开，揭了红布，一股酒气漫上来。不冲，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冒。
　　坛边有一张矮凳。凳上摆着一杆小秤，一沓油纸，一只木匣。
　　她打开木匣。里头是九只青瓷小瓶，瓶底用墨点了数，一、二、三……九。
　　江离九十九味，酿到第九十味。剩九只瓶，九味药。
　　她取出瓶底点着一的那只，拔了塞子。里头是研细的乌梅，炒过的，颜色发褐，闻着又酸又苦。
　　她把乌梅倒在油纸上，用小秤称了。称完，把油纸折成一道槽，凑到坛口，慢慢抖进去。
　　酒面晃了一下。
　　她拿一根竹棒探进去，一圈一圈地搅。搅到十七圈，她停了手。酒色深了一线，从浅琥珀往沉里去。
　　她把竹棒搁在坛沿上。
　　“九十，”她说，“九十一。”
　　风从墙头翻过来。灯焰歪了歪，她伸手拢住，等它立直。
　　她坐在矮凳上，看着那坛酒。
　　白天那句话又回来了：您不去，他就自己来。
　　她说“走不开”，是真话。店里一摊子事——朱琏的饭，莫青山的板凳，邱致的账，许因的药，小安的碎嘴，烟儿的鱼干。一件一件，都压在她手上。
　　可那句话进耳朵的时候，她心里有一处松了。
　　只有一处，很小，像衣裳上崩开的一根线头。别人看不见，她自己知道。
　　她把空瓶倒扣在凳上，看着瓶底那个墨点。
　　“这一味，”她低声说，“不是给你加的。”
　　说完，她自己也知道，这话是哄谁。
　　她把瓶收进木匣，盖好，重新封坛，压上青砖。
　　第二天早上，小安开门，先“咦”了一声。
　　后院的窗台上，搁着一把扇子。
　　团扇，竹柄，旧绢的扇面，边上包了一圈褪了色的蓝绫。扇面上画着一枝白玉兰，花瓣泛了黄。扇柄被手磨得发亮，柄尾系着一根断了的红绳。
　　小安拿起来翻看：“小姐，这扇子哪来的？”
　　玉魂从屋里出来，看见那把扇子，站在门口，没动。
　　“小姐？”
　　“捡的。”她说。
　　“后院窗台上捡的？”
　　“嗯。”
　　“这扇子挺旧的，”小安翻过来看扇背，“还挺好看。就是旧。”
　　玉魂走过去，把扇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她捏着扇柄，捏得很轻。
　　“去开门。”她说。
　　“哦。”
　　小安去开门了。
　　玉魂站在窗台前，把扇子翻过来。扇背靠柄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墨点。她认得这个墨点。当年画这枝花的人，落笔时手抖了一下，她说过他，他说是故意的。
　　她把扇子合上，拿回屋里，搁在柜台上。
　　朱琏下楼看见扇子，眼睛亮了：“掌柜的，这扇子借我玩两天？”
　　“不借。”
　　“就两天。”
　　“不借。”
　　朱琏噘嘴：“小气。”
　　玉魂把扇子往柜台里侧挪了挪，拿账本压住半边。
　　许因从后院进来，看见那把扇子，脚步慢了半拍。他没问，走到井边舀水洗手。
　　“老板娘。”他背对着她。
　　“嗯。”
　　“昨夜墙头有动静。”
　　玉魂翻账页：“猫。”
　　“猫没有那么重的脚步。”
　　“那就是只大猫。”
　　许因洗完手，甩了甩水，回头看她：“你不想知道是谁？”
　　“不想。”
　　许因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好。”
　　他走了。
　　那天夜里，玉魂坐在后院的秋千上。
　　秋千是旧的，绳子上生了青苔。她坐着，脚点着地，慢慢晃。
　　那把团扇搁在她膝上。
　　月亮很亮，院子里照得一片白。墙头上有一道长影子，从墙外投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没抬头。
　　“八月初七，”她说，“我不去。”
　　墙外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那道影子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外头换了个站法。然后影子短了，退回去。
　　玉魂低下头，把扇子打开，看了看扇面上那枝白玉兰。
　　“花画旧了。”她说。
　　声音很轻，不知道说给谁听。
　　秋千的绳子响了两声，停了